二月底，空气里还弥漫着冬日的寒气。
刚从轿车上下来，冷空气就往衣服里钻，叶沐然裹紧了自己的羽绒服快步向小区门口走去。
路过街道上的巨型游戏海报：
[内测正在火热进行中！欢迎体验多人联网社交游戏《我没有OOC》。等你来玩！]
直到进入自己的卧室，身上才暖起来。地暖的温度从脚底升上来驱散了寒意，叶沐然脱掉外套整理挂好。手机随手撂在被子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大床里。连日工作积攒的疲惫，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散开，他放空大脑，只想短暂喘息。
灯光落在他漂过的发丝上，柔软蓬松的碎发随意覆在前额。他抬起手随意揉了揉，冷白的皮肤在光线下透着粉。
手腕上的POC手环忽然亮起，闪出“情绪愉悦”的图标。
叶沐然皱起眉，抬腕瞥了一眼：“这是什么鬼判定。我迟早把你换了！”愤愤握起拳头，对着空气锤了几下。
“嗡—嗡—”手机在被褥里震动起来，他没有察觉。
原本漆黑的屏幕消失，精致的游戏logo静静浮现在画面正中。
一股强烈地拉扯感骤然向叶沐然袭来，硬生生将他往屏幕深处拉扯拖拽。天旋地转间，他恍惚看到现实世界在变成代码，还没看清，叶沐然彻底坠入虚拟的游戏空间中。
现实——POC公司总部
机器人助理：“程秘书，捕捉到伊甸世界实验体C-0601人设偏移较大，即将进入格式化检测程序。请前往监督。”
“啊？来了来了。”
这孩子，还是被发现了吗？程橙心里嘀咕着，手上的操作一点没停。
机器人助理：“偏移率过高，已直联老板热线——YAN”
【欢迎玩家进入《我没有OOC》游戏内测。检测到玩家佩戴POC公司的手环，当前情绪匹配度99%，符合进入条件，系统强制开启副本内测】
【本游戏为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每个副本将为玩家分配专属角色。您的核心规则：在不OOC的前提下，完成副本目标。】
【提醒：OOC数值实时监测，变化时系统会及时警告触发惩罚机制。OOC率达到100%您将在游戏中死亡，现实中的您也将走到生命终点。】
系统播报结束，叶沐然嘴角狠狠抽了抽。
“你们POC公司是找不出程序员了吗？这系统音质像八十年代收音机。”他没忍住直接开怼。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没有OOC》只是一个普通的联网社交游戏。”叶沐然语气紧绷，“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将现实中的人强行拽入的？”
“你们难道是在搞非法科研？”
面对他的质问，系统陷入短暂的静默，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玩家叶沐然请保持冷静】
【请尽快适应规则】
【游戏OOC率关乎玩家性命，请严肃对待】
“冷静？”叶沐然被这轻飘飘的劝慰气笑，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骂人的话，开口时声音却出奇平稳。
“拜托——是你们未经允许使用特殊手段，强行掳走我。这已经侵犯了我的人身安全权、自主选择权、公平交易权，还有个人**权！”
【系统记录：玩家已签署内测协议。】
“怎么可能？我没签过！”
【系统显示：玩家叶沐然，自己主动勾选同意用户协议。您的阅读时长10s，可能您未查看详细条款。】
叶沐然瞬间语塞，这个他好像确实不占理。自己确实有过随手勾选同意的操作，几乎所有的电子游戏网络协议他都没有仔细阅读过里面的详细条款。
所以他这是自己给自己挖坑，随手勾选的一个同意，直接把自己的性命，亲手卖给了这场诡异又致命的游戏？
有点对不起老姐了……自己还没来得及孝敬她把自己拉扯大呢。叶沐然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状态。
【现在进行新手问卷调查，请玩家如实回答以下问题。】
【问题1：你觉得你所处的世界是真实的吗？】
“……是”
眼前的白色光屏骤然亮起绿光。
叶沐然眨了眨眼，无关紧要的问题吗？
【问题2：你现在在哪里？】
“我现在站在游戏空间里？”
这次屏幕没有亮起任何颜色的光。
【问题3：你的善恶是谁教给你的？】
叶沐然迷惑了，这是在给我做角色心测吗，像剧本杀那样？
可这种开放性的问法，没有选项的话，要么是送分题，要么不可能有正确答案。这个系统在给我挖坑？
“……来自我的家人还有我所处的这个社会的教育。”
屏幕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问题4：你是谁？】
“……我才应该问你是谁吧？”
光屏闪烁。
【警告，玩家叶沐然OOC率高达75%】
【系统启动格式化程序】
叶沐然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飘忽，双腿发软，踉跄跌坐在地毯上。
【OOC率：100%】
他的眼神迅速涣散，瞳孔失去焦点，残存的意识瞬间溃散。身体一软，重重倒在了地上，彻底失去知觉。
【格式化正在进行……】
系统进入漫长的待机状态。
虚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来人伸手拨开了叶沐然凌乱的发丝，让他的面容完全显现。
“没摔疼吧。”指尖触碰着他的脸颊。
“没有办法侵入的自由意识吗……”
【格式化失败。】
刚刚还在的人也瞬间消失——
叶沐然猛地从地上弓起身来，贪婪地呼吸着。狼狈爬起。
刚刚死亡的感觉太真实了，身体也残留跌落的麻木感。
抬手摸了摸脸，还有触感，身体的自主权回来了。
这个系统问的问题太奇怪了，完全不像一个正常的游戏内测，等他回去了一定要注销账号。
【系统故障。警告，玩家将极限退出……】
晚上十点，叶沐然回到现实。
身上还是那套居家运动服，POC手环也稳稳地戴在手上。
看着熟悉的卧室环境，以及桌上的电子钟，他在里面那么久，现实时间竟然一点也没变？叶沐然走了两步，好的，屁股依然痛痛的。
POC公司已经做到了让游戏和现实在不同维度穿梭吗？
思考着，他将POC手环摘下，放回柜子里收好。
叶沐然从床上拿起手机寻找那个游戏的内测合约，详细查看所有条款。
第二十二条：乙方在未进行主动启动设备进入游戏的前提下，甲方不得强制乙方进入。但若乙方佩戴本公司手环，即视为同意并授权甲方为优化真实体验之目的紧急接入手环数据进行维度征召，征召行为不受前款限制。
好一个维度征召优化真实体验感。明明就是要你的命，你还没证据举报。
再往下翻到第三十二条：乙方有权随时申请注销其账号，甲方不得阻止也不得以任何方式重新激活或强制召回，并按照更新前的使用规则承担相关责任。但签约的保密协议依然有效，乙方不得在内测期间在任何平台透露所有关于游戏副本的信息。
好坏参半，可以离开这个游戏，但自己在游戏里经历过的死亡就像被掩埋了一样，无法询证。
他在使用内测账号期间没有任何的违规行为，注销账号后不会出现被追责的情况。
叶沐然快速操作，申请，确认，注销成功，卸载游戏，一步到位。
解决完头等大事，已经到了深夜。连轴转拍摄的疲惫还有游戏中的死里逃生已经将他透支大半。
拍摄散场后洗过澡了，偶尔外衣上床睡一次也可以的。
安慰好自己便沉沉睡去。
现实——POC公司总部
程橙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
门没关严，能看到自家老板背对他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高楼大厦，城市灯火刚亮起来，明明灭灭地照在他脸上。
听见来人动静，他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示意程橙进来。
程橙进来后顺手把门带上，手里的平板没着急递过去，先观察了几秒老板——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开着。
平时连袖口都要对称的人，这是啥意思，摸不准。
“老板，那个实验体C-0601……他已经注销账号了。”
座椅上的人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车流的声音。
程橙舔了下发干的嘴唇，继续说下去，声音低了点“系统里他的注册信息已经冷冻归档，根据我们在伊甸世界设定的合同条约，我们……没有权力再把他拉进游戏了，否则会违背设定，导致大批实验体发生OOC。”
根据他多年看脸色的经验，他家老板好像早就预料到了。算了，豁出去了。程橙低头在平板上点了两下，把屏幕转向他。
“伊甸世界这么久以来，只有他一个自主意识诞生……”
真皮座椅上的人打断程橙接下来的心灵鸡汤。
“程秘书，你这段时间辛苦了，派你一个人监控这个…OOC项目本来就是强人所难。更何况你也没有影响我接下来的计划。”
“所以，这段时间你先带薪休假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女儿也快百日宴了，多陪陪孩子。”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杯子。
“哈哈，我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您还记得。行，那我就准备休假了。”
程橙端起桌角那杯凉水，走到水吧倒掉，重新倒了杯热的放到桌面上。
“老板，您的计划我不多问。我电话休假期间不关机，随时欢迎您打来。工作归工作，兄弟归兄弟。”
“好，快回家吧，这会儿回去还能和嫂子一起吃饭。”
程橙拿起平板走向门口，回头又不放心似的看了眼他，见他闭上眼睛要休息，就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的灯光刚涌进来就消散了，房门合拢，屋子里又重新沉入安静，只剩他一人。
他睁开眼，从桌边拿起那只手环，金属搭扣的响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一盏一盏熄了，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世界安静下来，伊甸重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