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一处环境清幽、**性极佳的别墅前停下。这里不像是酒店,更像是某个高档住宅区,显然是陈浅和林未为女儿安排的、不会被打扰的临时居所。
“小林总,到了,这是夫人给您安排的住所。”钟晓薇小心翼翼地说道,将车停稳。
林浅沫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算是回应。她推开车门,动作利落地将自己的登机箱从后备箱取出,没有再多看钟晓薇一眼,也没有打量这处环境,径直走向别墅大门,用密码开了锁,推门而入。
“小林总,我就在隔壁街区的酒店住,您有什么吩咐,随时给我打电话。”钟晓薇对着她迅速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连忙补充道,声音在空旷的车道前显得有些无力。
回应她的,是“咔哒”一声轻响,门被从里面关上了。
钟晓薇看着紧闭的房门,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驱车离开。引擎声渐渐远去,四周恢复了宁静。
别墅内,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家具一应俱全,整洁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林浅沫将行李箱随意放在玄关,没有开灯,也没有去查看房间。她仿佛对周遭环境毫无兴趣,只是径直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那片空旷的光晕里。
从机场到这里的路上,那封信带来的震荡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她刻意压抑的沉默中发酵得更加剧烈。自我厌恶、恐慌、还有那一丝可耻的渴望,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蚁,啃噬着她的理智和冷静。
她需要帮助。
立刻。马上。
她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几乎没有犹豫,便拨通了一个存储已久、却极少主动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温和、沉稳,带着专业性的男声:“Hello, This is Dr. Wu.”
“吴医生,”林浅沫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加没有情绪起伏,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力压制下的紧绷,“我是林浅沫。”
“林小姐?”吴医生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但很快恢复专业,“你好。我记得你的复约时间是在下周?”
“我提前到美国了。”林浅沫打断他,语速稍快,“我现在过来你的诊所。方便吗?”
她没有用询问的语气,更像是一个通知。但了解她情况的吴医生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紧急性。这位年轻的来访者有着极强的自制力和回避倾向,极少会主动要求提前会面。
“当然可以,林小姐。”吴医生没有多问,立刻回应,“我四十分钟后有一个空档,你可以这个时间过来。地址没变。”
“好。谢谢。”林浅沫干脆地挂了电话。
她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躁动不安的灼热感并没有因此减轻,但至少,她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暂时的、专业的出口。
没有耽搁,她甚至没有打开行李箱拿任何东西,只是抓起随手放在桌上的车钥匙(显然是母亲为她准备好的),便再次转身,拉开了那扇刚刚关上的门。
阳光刺眼地涌进来,她微微眯了下眼,没有任何犹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子。
引擎发动,车子驶离这栋冰冷的、临时的“家”,朝着能暂时收容她内心风暴的方向驶去。
她要去见医生。
要去面对那个连自己都无法直视的、破碎而混乱的内心世界。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绕不开那个名字——萧清雨。
这一次,她无法再独自硬撑下去了。
吴医生的诊所位于一栋安静的写字楼高层,视野开阔,装潢是令人放松的暖色调,与林浅沫此刻内心的狂风暴雨形成鲜明对比。
“林小姐,请坐。”吴医生是一位年约五十、气质儒雅沉稳的华裔男性,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舒适的单人沙发。
“谢谢。”林浅沫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一个标准的、却透露出防御姿态的坐姿。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对面书架的一排专业书籍上,没有与医生对视。
吴医生在她对面坐下,翻开她的病历,语气温和地开启话题:“最近感觉怎么样?上次提到的头痛症状还有出现吗?”
林浅沫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回答:“嗯。”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沉了些,“我现在……每天不靠药物,只能睡两个小时左右。”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吴医生正在记录的手停顿了一下,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和担忧。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林小姐,你停过药?”他的惊讶并非源于指责,而是出于对她状况的关切和对她这种行为的意外。“我记得上次我们讨论过,目前的药物需要持续服用,不能随意中断,否则不仅会影响疗效,还可能引起戒断反应,加重焦虑和失眠。”
他的目光带着探究,仔细地观察着林浅沫。眼前的年轻女子比他记忆中更加清瘦,脸色苍白,即使努力维持着镇定,那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一丝游离状态下的涣散,都昭示着她正处在极差的精神状态中。
林浅沫避开了他审视的目光,下颌线绷紧了些许。她没有直接回答是否停药,但那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答案。
(林浅沫的内心独白)
停药?
我只是……想试试看。
试试看没有那些化学物质的支撑,我能不能靠自己撑过去。
试试看我是不是真的……已经无可救药到连最基本的睡眠都需要依赖外物。
结果……显而易见。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自我唾弃再次涌上心头。连自己的身体和情绪都无法掌控,这种感觉糟糕透顶。
吴医生看着她的反应,心中了然。他缓和了语气,但依旧郑重:“林小姐,我知道你一直很抗拒长期依赖药物。但我们需要明确,药物是帮助你稳定状况、为心理治疗创造条件的工具,而不是你的敌人。擅自停药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他顿了顿,引导性地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做出了这个决定吗?或者说,是什么让你的压力水平突然升高,导致即使服药,睡眠质量也下降到这种程度?”
他的问题精准地指向了核心。
林浅沫交叠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那个名字,那封信,那个在机场固执凝望她的身影……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她只是用力地抿了抿唇,将所有的惊涛骇浪死死压住,最终,也只是用一种极其压抑的、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没有。只是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依旧没有说出萧清雨的名字,没有提及那封让她方寸大乱的信。那是她心底最深的禁区,连在心理医生面前,她也尚未准备好彻底敞开。
吴医生没有逼问,他知道眼前这个来访者的防御机制有多强。他只是点了点头,记录了下来,然后温和而坚定地说:
“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我们需要用更安全、更循序渐进的方式来调整。首先,我们必须恢复规律的服药。然后,我们再一起探讨,是什么在阻碍你获得安宁。”
他看着她,眼神充满了专业的包容:“你愿意从现在开始,重新信任我的治疗方案吗?”
林浅沫沉默着,像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思想斗争。窗外,这个陌生国度的天空依旧湛蓝,而她的内心,却是一片需要重新艰难修复的废墟。
最终,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