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玄天剑宗的山门在身后化作模糊的轮廓。
林默咬紧牙关，在山林间跌跌撞撞地疾奔。
每踏出一步，经脉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焚脉散的毒性正在缓慢侵蚀他的根基，从丹田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
离开山门前，他将宗门弟子令牌用力掷入深涧。
令牌有基础定位功能，虽不精准，但萧焱若想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现在令牌沉入水底，至少能拖延一点时间。
“清理门户。”
他想起莫管事冰冷的声音在洞府里回荡。
“呵呵，我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脑中又浮现苏璃那张艳丽又残忍的脸。
可她也说：“黑风崖东三十里，蚀骨洞……”
为什么？
林默想不明白。
为什么她要下毒，又要给生路？
为什么那个吻那么温柔，推药的动作却那么决绝？
“苏璃……”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胸腔里翻涌着灼热的恨意，却又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凉的……眷恋。
这两种情绪在他身体里撕扯，比焚脉散的毒性更让他痛苦。
前方小径传来脚步声。
林默瞬间警醒，闪身躲入一棵古树后，手按在剑柄上。
月色清冷，一个身影提着灯笼从小径那头缓缓走来。
周执事。周康。
巡查堂执事之一，平日里沉默寡言，在周家也只是边缘人物。而且据说周康还与萧家有些来往。林默对他的印象不深，只在几次宗门事务中有过简短接触。
周康似乎在值夜，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晃。
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
周康脚步未停，嘴唇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东南五百里，废弃驿站。”
“留了东西。”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继续沿着小径巡逻，灯笼的光晕渐行渐远，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林默毒性发作产生的幻觉。
林默屏住呼吸，等周康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才从树后现身。
他望着那个方向，眉头紧锁。
周康为什么帮我？是苏璃安排的？还是……这也是陷阱的一部分？
他想起苏璃贴近他耳边时说的话：“见到周康执事……可以信他三分。”
三分。
她在暗示什么？
林默站在原地，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山风呼啸而过，带来深秋的寒意，也带来体内焚脉散灼烧的痛苦。
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转身，朝东南方向疾奔。
不管是不是陷阱，他都没有选择。要么赌这三分可信，要么等萧焱亲临。
-
合卺殿内，烛火摇曳。
苏璃刚调息片刻，试图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腰间玉佩骤然发烫！
“呃！”她闷哼一声，捂住胸口，她能感觉到玉佩表面血色纹路的脉动——那是萧焱在远程唤醒监控。
下一秒，萧焱冰冷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璃儿。”
两个字，平静无波，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师兄。”她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恭敬平稳，“林默跑了。”萧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刚莫管事回报，林默于子时三刻离宗，令牌信号消失。”
苏璃心脏猛地一缩。
有眼线……
她早该想到的。萧焱怎么可能只靠她一个人监控林默？在那些看似普通的弟子中，一定有他的眼睛。
“是璃儿疏忽。”她立刻认错，“昨夜下毒后，我以为……未曾想他还能强撑逃离……”
“焚脉散之毒，中毒者灵力运转滞涩。”萧焱缓缓说道，“他逃不远。”
苏璃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沉默。
玉佩持续发烫，引得苏璃皮肤刺痛，她能感觉到那股灼热正在往血肉里钻，仿佛要将她的心脏也烙上印记。
漫长的三息后，萧焱再次开口：
“我给你一个证明忠心的机会。”
“你现在出发，亲自去追。”
“我会通过玉佩感应你的位置和状态。三日。每半日，我要听到一次汇报。”
他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温柔得像情人耳语，却比刀锋更冷：
“璃儿，别让我失望。”
“否则……苏家老祖的九转还魂丹，我会重新考虑该不该给。”
传音切断。
玉佩温度稍降，但仍在持续发热。
苏璃瘫软在床榻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玉琮，】她在心中疾呼，【刚才的对话，有没有破绽？】
【小苏姐姐急啦？】玉琮的意念带着点看热闹的轻快响起。
【放心。应答逻辑超合理，情绪模拟也达标！不过，得提醒你——萧焱那家伙说不定已经偷偷起疑，好在暂时没抓着实锤，问题不大～】
苏璃闭上眼睛。
还好……至少暂时糊弄过去了。
但接下来的时间，她要在萧焱的监控下，演一出“全力追杀林默”的大戏。
而她真正要做的，却是暗中帮助林默活下去。
这也太难了！
“玉琮，”她深吸一口气，“有什么可以模拟我的移动轨迹的技能吗？”
【轨迹模拟启动～但技能未解锁，激活-300点恨意值！使用一次-100恨意值，可以持续时间12个时辰哟】
【当前恨意值：2930/5000】面板金光闪了闪。
苏璃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入，吹散殿内沉闷的空气，也吹起她鬓角刺眼的白发。
她望向东南方向。
激活扣300。贵。但现在不是心疼恨意值的时候。
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自己有限的安排。
周康那边，应该已经接触了。
两年前，她偶然听到两个老执事闲聊，提及周康十几年前重伤，被一个林家村的凡人女子所救。她当时留了心，后来多方查证，确定那女子就是林默的母亲。
昨夜下毒前，她冒险给周康传了一道密讯，只有一句话：“林默母亲当年救你一命，今夜他面临生死危机。帮不帮？”
周康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回了一个字：“好。”
只能做到这里了。
苏璃苦笑。她在萧焱身边蛰伏三年，看似左右逢源，实则如履薄冰。他的监控无处不在，她能暗中经营的人脉和资源有限得可怜。
周康是唯一一个她觉得可以用、且动机足够合理的人。
其他的……听天由命。
“林默现在状态如何？”她轻声问，周康那边顺利吗？”
【没问题，正朝着东南方向赶呢！毒性稳住啦，你的青莲精血延缓效果很给力。不过嘛，目标体力消耗得厉害！预计破晓前应该能到驿站。】
苏璃微微点头。
还好……至少第一环没出问题。
她转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的自己。
二十岁，看起来却像三十岁。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让林默活下去。
“林默，”她对着镜子，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能做的，真的有限。”
“之后的路……要靠你自己了。”
“还有……”
她顿了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还有我，马上就要来‘追杀’你了。”
“你说，这算不算……这世界上最荒唐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