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袋后面是长眼睛了么！
廖青杉暗自腹诽，嘴上却忙不迭地开口：“你和次仁有矛盾吗？”
“不算。”黎适摇了摇头。
不算吗？
廖青杉怀疑地挑了挑眉：“看他那样子，你们关系并不好。”
黎适没说话，皱起眉头，右手摸了摸上衣口袋。
口袋不深，他很快便从里面摸出一只干瘪的烟盒。
似乎有些烦躁，他用力敲了敲烟盒的底部，从里面弹出一支软绵绵懒腰折断的香烟来。
他叹了口气，将那半截香烟握在手心碾碎，随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廖青杉看在眼里，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递了过去。
黎适有些讶异，张了张嘴，扭头看向她。
“没有烟，棒棒糖也行吧？”
廖青杉眼睛亮晶晶地，扬了扬手中的棒棒糖，示意他接过去：“哎哟，举得好累啊。”
黎适哑然失笑，伸手接过棒棒糖，撕开糖纸，塞进嘴里。
他微微垂眸，纤长的睫毛在鼻梁上投下一小块阴影，让人瞧不出悲喜。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廖青杉和他并肩站着，也没有催促。
过了好久，久到廖青杉以为早就已经跳过了那个话题，黎适才吐出一口气，缓缓开口。
“次仁的父亲去世了。”
他没头没脑冒出一句，廖青杉有些猝不及防：“什么？”
黎适从嘴里抽出棒棒糖的塑料棍，丢进垃圾桶里。
“准确来说，他父亲的死和我有很大关系。”
这里离民宿不远，他往前几步，找了个台阶矮身坐了下来。
“次仁的父亲为了赚钱曾经盗杀过几只藏羚羊拿到黑市上交易，当时我和苗严五人一组在索松村附近巡逻，刚好撞见。他看见我们，开车就进了林子。我们紧跟着追进去，却只找到了翻掉的车子……和他的半截残肢。”
他顿了下，脸上露出一丝悲切，喉结上下滚了两圈：“熊听见汽车的声音被吓跑了，我过去看，他还有半口气，半躺在地上，用仅剩的半截手掌捂着肚子，说他不想死。”
廖青杉倒吸一口凉气，派墨公路上弥漫的血腥味儿似乎还萦绕鼻间。
“那是……你第一次见熊吃人？”
黎适点点头，嚼碎嘴里剩余的糖渣，继续说：“消息传回来，次仁的继母把家里的所有的积蓄带走跑了，留下奶奶和星星跟他相依为命。他的生母在生星星的时候难产去世了，星星又有先天性原始玻璃体增生症，需要攒钱动手术，队里就帮他们收拾出了这间小店，也算勉强糊口。不过，看他这样子，怕是为了省钱不上学了。”
“没错。”廖青杉点了点头，“我请他做我的向导，他和我说过，要挣钱养活奶奶和妹妹。”
她上前一步，紧挨着黎适坐下来。
“所以，你才让苗严偷偷把钱塞给星星吗？”
黎适愣了一瞬，垂眸盯着地面：“是。老人认为是自己儿子做错了事，从来都不肯接受我们的捐赠，我只好……”
他双手交叉，指尖相互摩挲着，似乎很是紧张。
“你不要自责。”廖青杉歪头看着他，“次仁父亲的死并不是你造成的。如果他没有盗猎，如果他当时没有逃跑，那么悲剧也不会发生。”
黎适慢慢捏紧了手指。
“而且，你为他们一家人做的够多了，没有必要再为自己上一把枷锁。”
廖青杉坐正了身子，仰头看天。
天色早就黑了，街上亮着星星点点的光，墨蓝色的夜空像一块巨大的画布，布满密密麻麻的星星，只在角落挂着一轮弯月。
眨眼的瞬间，从月亮的尾巴上飞出一道流星，划过画布，落在远山后面。
廖青杉惊喜地指着天空，一只手扶在黎适的手臂上用力推了推。
“快看！流星！”
黎适并没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反倒先将目光落在和他肌肤相触的那只手上。
先前握手的感觉瞬间随着小臂的毛孔慢慢上爬，逐渐占满黎适的脑子。
她的皮肤又白又嫩，搭在他手臂上像是一块易碎的豆腐。
黎适深吸一口气，从脚底升起一股酥麻的电流，让他下意识握紧双手。
“快看啊！”
始作俑者毫无意识，仍旧搔痒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臂。
再多拍一下，他就抓住。
可心想总不会如愿，廖青杉松开手，打开相机，在最后一道流星划过天际时，留下一张照片。
她垂下头来满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又兴奋地转头问他：“你许愿了吗？”
“什么？”黎适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
“流星啊！”廖青杉皱了皱眉，敏锐地察觉到他声音的变化，“你怎么了？是感冒了？”
黎适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把脸撇开：“没有。”
廖青杉有些奇怪，刚要发问，一阵风吹来，引得她打了个喷嚏。
“还是先进去吧，这里晚上是要冷一些。”
“好。”
黎适闭了闭眼，站起身来，走上台阶，推开院门。
丹增举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尴尬地冲他笑：“老大，我，我来看你们怎么还不回来，馄饨要凉了……”
“馄饨！”廖青杉从黎适身后钻出来，有些懊恼地快步走进民宿，“不会冷了吧！”
“没有！苗队和老板娘说过了，借用了一下厨房，给你们热着呢。”丹增急忙回答。
他看了眼廖青杉进屋的背影，又小心翼翼地瞥了眼黎适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异样，才快步跟了进去。
黎适叹了口气，关上院门，也走进房间。
几人正围坐在壁炉旁边的桌子上吃饭，见他走进屋，连忙招呼他坐下。
只有廖青杉身旁的位置还空着，苗严笑着冲他挑了挑眉，他没有理会，大方落座。
廖青杉饿了半天，眼睛里只剩下馄饨，根本没注意到。
几人开始吃饭，没有一个人说话。
实在太安静了。
苗严看了她一眼，挑起话题：“廖大摄影师今天去什么地方玩了？”
她吞下口中的馄饨，从身后拿过相机，翻出今天的作品，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我今天拍到的照片，看看怎么样？”
“是次仁给你做的向导？”苗严探身拿过相机。
廖青杉点了点头。
苗严挑眉：“这小子还挺……”
他忽然止了话头，翻动相片的手也停了下来。
廖青杉没听见后半句话，一面吃着一面抬头看他，嘴里含含糊糊地问：“怎么了？”
苗严嘴角扯出一抹尴尬的笑，只推了推身旁的丹增：“没事，你吃你的。丹增，去和黎队换个位置。”
丹增挠了挠头，“哦”了一声，端着碗站在黎适旁边。
黎适起身和苗严对视一眼，接过他递过来的相机，心中一凛。
“你们先吃着，我和苗队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