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渡坐下，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一半是课堂惊魂，另一半则是近在咫尺的沈溪带来的巨大冲击。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怀表的冰凉触感，她下意识地在桌肚里摸索，果然触到一叠熟悉的便利贴，撕下一张淡黄色的纸片，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几个字。
“你没事吧？” (^_^)
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屏住呼吸，借着前排同学的遮挡，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推过两张课桌之间那道浅浅的缝隙。
沈溪的余光瞥见了那抹淡黄，她动作极快地用指尖按住纸条，拖到自己面前。
视线扫过那行字和那个笨拙的笑脸，薄唇抿得更紧，没有任何要回应的意思。
她把纸条随手往课本里一夹，动作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烦躁，只留给宋渡一个绷紧的下颌线。
已读不回。
宋渡盯着她线条的侧脸轮廓，心里那点重逢的雀跃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带着点酸涩的无奈。
她不死心，又撕下一张便利贴，笔尖悬停片刻，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写下：
“别生气啦！请你吃饭，一个月！管够！”
这一次，她几乎是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把纸条塞了过去。
纸条精准地落在沈溪摊开的英语书页上。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看到了，甚至停顿了两秒。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纸片，没有再看上面的字，而是慢条斯理地、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漠然，将它一点一点，叠成了一个皱巴巴的小方块，塞进了笔袋最角落的缝隙里。
依旧是已读不回。
那姿态，明明白白写着：哄不好，不接受。
下课铃声终于刺耳地响起，像某种解脱，又像新的审判。英语老师锐利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她们。
沈溪率先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背影透着一种“早死早超生”的决绝。
宋渡连忙跟上。
走廊里光线明亮，空气流通，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弥漫的低气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广播声，和墙上挂钟规律走动的滴答声。
刘老师将课本轻轻搁在那叠批改完毕的试卷上，纸页边缘已经微微卷起。
“知道为什么让你们俩坐在一起吗？”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一股沉静的力度。
沈溪垂着眼，视线落在批改的试卷上。心底早已翻滚着一个尖锐的答案——有个当校长的父亲，自然是想怎样就怎样。
这念头如带刺的藤蔓般缠绕着她的理智，她只是抿紧了唇，将所有翻涌的声响与情绪，死死压成一片绷紧的寂静。
宋渡同样没有作声，但与沈溪不同，她是真的不知道。记忆里模糊的高二岁月，刘老师似乎并未单独找过她们。一丝说不清的担忧在心头漾开。
刘老师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转，最终停在了沈溪低垂的眼睫上。
“沈溪英语好，宋渡数学好，让你们坐在一起是互补。”刘老师端起桌上的水杯，杯口腾起袅袅白气，模糊了她镜片后的眼神，却让她的声音更显清晰，“宋渡这次英语只考了八十分，就这成绩，还想考一本？”
“沈溪留下。”刘老师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轻碰，发出笃的一声。
宋渡的记忆中本没有这一节。她迟疑了一瞬，目光掠过沈溪紧绷的侧脸，那担忧更浓了些。
临走前，她忍不住看了沈溪一眼，她依旧低着头，脖颈弯出一道脆弱而固执的弧度。
门在身后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办公室的光线。
刘老师从一沓英语卷子下面，抽出一份数学试卷，纸张摩擦发出沙沙轻响。她将试卷推到沈溪面前，指尖点了点右上角那个用红笔圈出的分数。
“九十五分。”她说，声音比方才缓了些，“老师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
沈溪猛地抬起眼，撞进刘老师平静而了然的目光里。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层层的伪装，看到她深夜里独自面对难题时的焦灼，看到她因为一道不该错的题而反复掐自己手心的自责，看到她拼命想用理科成绩向母亲证明什么的倔强。
“班里的那些话，我都听过。”刘老师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进沈溪耳中，“你该用自己的眼睛看人。宋渡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其实清楚。”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溪脸颊隐隐发烫，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宋渡低头写题时微蹙的眉心，阳光给她睫毛镀上浅金，她偶尔递来的笔记，字迹工整清晰，重点分明，还有那双眼睛，笑起来，却像盛满了夏日的阳光，有种不管不顾的明亮。
那些画面，与她之前听到的“嚣张”、“靠家里”、“不学无术”的标签，格格不入地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混乱。
“你是个明辨是非的孩子，”刘老师注视着她，语气沉静而有力，“我不希望你从流言里认识一个人。”
沈溪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陷入掌心，带来轻微的痛感。
她意识到，自己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溪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最终只是低声说：“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拿起那份九十五分的数学试卷，纸张边缘硌着指尖。沈溪走出办公室时，她清楚地意识到，刘老师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个学生。
而宋渡，正靠在门边的墙上等她。听到开门声，她立刻站直了身体，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溪脸上，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探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十七岁的沈溪，脸上还蒙着一层未曾褪去的稚气与羞赧，眼睫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湿意，在阳光下微微闪光。这与宋渡记忆中后来那个总是眉眼淡漠、对所有人事都保持疏离的沈溪，截然不同。
心脏像被什么柔软而尖锐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疼。
宋渡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没事吧？”
沈溪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捏紧了手里的卷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教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中间隔着一段礼貌而沉默的距离。
回到教室，大部分同学还在闲聊。
沈溪坐回座位，把卷子铺在桌上，那个鲜红的“95”格外醒目。她盯着看了半晌，才闷闷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旁边的宋渡听清：“宋渡，你教我数学，我帮你英语，我不想欠你。”
一切仿佛悄然偏移了轨道。在宋渡的记忆里，高二时，她们原本不该有这么多交集，直到很久以后，命运才以惨烈的方式将她们强行捆绑。
宋渡转过头，目光描摹着这张她日思夜想、最终却失去的脸。少女的侧脸线条柔和，鼻尖小巧，唇色有些淡，此刻正微微抿着，显出惯有的倔强。
心底响起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这一次，我绝不会让你走向死亡。
“好。”她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带着偏见看待宋渡的，又何止沈溪一个。只是大多数人不敢明目张胆地表露，只藏在交头接耳和意味深长的眼神里。所以当沈溪开始偶尔转头，低声向宋渡询问数学题时，起初并没有掀起太多波澜，最多不过是几道探究的目光，几句压低的嘀咕。
沈溪本就不爱说话，在班级里恨不得活成一道影子。除了和李黎能说上几句心里话，对其余人，她都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客气。
几天后的一个午休。
“溪溪，吃饭去。”李黎敲了敲她的桌角，声音清脆。
沈溪头也不抬，笔尖仍停留在物理卷最后一道复杂的电路图上，眉心蹙着一个小小的结：“我不饿，你先去吧。”
李黎熟知她的脾气，叹了口气，妥协道：“老规矩，一杯粥？”
“嗯。”沈溪从鼻腔里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图纸。
李黎朝旁边的宋渡递了个眼神，嘴角噙着点无奈的笑。秋天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课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暖意里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燥热。
“她总是这样?”去食堂的路上，宋渡忍不住“抱怨”，语气里却没有真的埋怨，反而藏着柔软。
“她一钻牛角尖就什么都忘了，”李黎无奈地笑，“要不是刘老师把你调来和她同桌，她数学还不知道要惨成什么样……哦，物理归我管。”
“那她为什么选理科？”这是宋渡一直藏在心里的疑问。她记忆里的沈溪，在文字上展现出的敏锐与灵气，似乎与冰冷的公式定理并不完全契合。
李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压低声音：“她妈妈说的，文科没出路，非逼她选理。”
她蹙起眉，圆眼睛里流露出清晰的心疼，“她妹妹从小跳舞，拿奖拿到手软，她妈总说一家得出一个文艺一个理工，才算圆满……每次我去她家，都觉得喘不过气。”
宋渡蓦地想起沈溪纤细手腕上那枚莹润的羊脂玉平安扣，在后来她剩下的岁月里，宋渡才知道，那其实是个微型定位器。
冰冷的金属部件嵌在温润的玉石中，无声地昭示着掌控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