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眼皮掀开，视线由模糊到清晰，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晶吊灯，身下是柔软的真皮沙发。
三十岁的宋渡回来了，从那个充满血腥与绝望的梦境里挣脱出来，回到这个沈溪“未曾死去”的冰冷现实里。
胸腔里空荡荡的，只有心脏在机械地跳动，提醒她这具躯壳的存活。
“沈溪……”她低喃，声音干涩沙哑，“我爱你。”
掌心传来冰冷的金属触感，是那块从不离身的旧怀表。
她将它紧紧攥住，指节泛白，仿佛要捏碎时光，这是在回应梦中沈溪那句消散的“我爱你”，也是在叩问那无法跨越的生死之渊。
“我该如何救你，”她对着虚空，对着怀表里凝固的时间自语，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剜出，“才能让你……活下来？”
心脏骤然一阵尖锐的抽搐，痛得她蜷缩起来，不是生理的病痛，是记忆的毒刺在翻搅。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照亮了绝望的深渊——心脏移植手术，那份在沈溪离去后、她行尸走肉般签下的文件……她曾想过，若这无用的心能救活一个像沈溪一样的人，她应该不会怪我吧？
茶几下的暗格无声滑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把刀，冷硬的金属光泽，映着她空洞无神的眼。
巨大的复式空间空旷得能听见尘埃落下的声音，只有她一人，也只有她一人了。
孤独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淹至胸口，令人窒息。
她拿起刀，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闭上眼，仿佛能看到沈溪在时光尽头对她微笑。
“沈溪，”她无声地宣告，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我来找你了。”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肌肤的瞬间——
欢快的旋律突兀地炸响，撕裂了满室死寂。
是沈溪分享给她的那首歌，《下个春天》，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客厅里执着地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和我一起去下个春天吧……”温柔的女声唱着，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
沈溪？她似乎真的在冥冥之中感应到了？宋渡猛地睁开眼，仿佛被这歌声烫到，刀锋一颤，在苍白的手背上划开一道细小的血痕。
刺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有了一瞬清明。
她几乎是扑过去，颤抖着接通了电话。
“小渡。”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温婉、熟悉，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慈爱，却也遥远得像隔着一个世纪。
是妈妈。
是因为她喜欢沈溪亲自把她赶出家门的妈妈。
宋渡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冲击着耳膜。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妈…”她终于挤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今天是小溪的生日，”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却清晰，“我们去看看她吧。”
沈溪的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个尘封的闸门。
沈溪呢？那个疯狂的念头带着灼热的希望，几乎要将她焚毁。
“妈！”宋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卑微的祈求，“沈溪……沈溪她……还在吗？”
她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能将她从地狱拉回人间的答案。
她不奢望能重新拥有，不奢望能并肩同行，她只求一个“在”——只要她还活着，哪怕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过着与她再无交集的生活，只要她还呼吸着这人间的空气，就好。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长的沉默，沉默得像一块巨石，压在宋渡刚刚燃起一丝火苗的心上，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终于，那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沉重：
“小溪……她早就不在了啊。小渡，你什么时候……才能接受这个事实呢？十一年……该放下了。”
十一……年？
宋渡的脑子“轰”地一声，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所有的思绪瞬间化为齑粉。
十一年？沈溪……死了十一年了？不是刚刚才在手术室……不是才在梦里告别……不是才……
“宋渡，”妈妈的声音带着深重的无奈和心疼，穿过电流传来，“我知道沈溪的离开让你有多痛，妈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可今天是小溪的生日啊，她如果知道，最希望的，一定是你能好好的，能幸福一点……”
后面的话语，宋渡已经听不见了。
那“十一年”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黑洞，吞噬了所有虚假的温暖和短暂的希冀。
原来，连那场抢救是自己，都早已是十一年前的尘埃。
她改变了，改变沈溪提前离开的时间。
“妈，”宋渡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只有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苦与偏执，“你知道的。我爱她。”
泪水无声地滑过冰冷的脸颊，“这辈子……都不可能忘了她。”
她甚至没有等那边的回应，指尖一松，通话戛然而止。
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像心跳骤停后的余波。
宋渡维持着僵硬的姿势，手机从无力的指间滑落，“咚”的一声闷响，砸在厚厚的地毯上，那点微光也熄灭了。
客厅重新陷入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昏暗里。
手背上的伤口很浅，血珠早已凝固，留下一道暗红的线，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疤。
茶几上，那把刀静静地躺着，金属的冷光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的浮影。
刚才那不顾一切的冲动，被那“十二年”的冰水彻底浇灭，只剩下一种更深的、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和虚无。
十一年，不是三个月，是整整十一年。
她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冰冷的怀表盖，表壳上的雕花早已被岁月摩挲得光滑，棱角尽失，像一颗被反复打磨的心。
她轻轻按开搭扣。“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表盘上，纤细的指针不知疲倦地走着，指向一个她永远无法抵达的时刻。
玻璃表蒙下，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十八岁的沈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她细碎的发梢，青春的气息几乎要溢出这方寸之地。
照片边缘已经微微泛黄。
“沈溪…” 声音低哑，带着夜露般的潮气，几乎要被那固执的、不肯停歇的滴答声吞没。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冰冷的表盖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痕。
“我一定会找到你。” 她像在对自己，也像对冥冥中某个存在起誓，“你的未来，还很长很长呢。”
既然命运曾两次将她推回沈溪的轨迹，这一次，也必然不会落空。
滴答——滴答——
怀表齿轮的啮合声，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如同心跳，又似某种古老仪式的倒计时。
思绪被这单调而恒久的声音牵引、缠绕，最终沉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漩涡。
再睁眼时，涌入鼻腔的，是粉笔灰干燥的粉尘气、老旧木质桌椅散发的微涩味道，还有窗外秋天逐渐衰弱的草木气息。
是了，就是这里。
熟悉的教室，熟悉的嘈杂人声，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带着旧日的印记。
她成功了，再次回到了时间的上游，回到了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尚未完全落地，一丝隐秘的雀跃刚刚爬上眉梢，手肘便被轻轻碰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某种熟悉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喂，” 一个刻意压低的、细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急，“老师点你名呢。”
这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紧锁的门扉。
宋渡倏然转头，撞进一双带着薄怒和催促的眼睛里，沈溪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清晰无比，眉头微蹙，见她愣神，又用手肘更用力地顶了她一下，唇形无声地催促：“站起来！回答问题！”
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宋渡“腾”地站了起来。
视线下意识扫过摊开的课本，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瞬间化作扭曲的蝌蚪，是她最不擅长的英语阅读，空白的大脑嗡嗡作响。
“C。” 沈溪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抛入水中的石子，在她混乱的思绪里激起一圈涟漪。
“C。” 宋渡几乎是机械地复述。
讲台上，戴着厚厚眼镜的英语老师目光如炬，镜片后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意味深长地扫了个来回。
“Why? Why choose C?” 声音不高，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沈溪立刻低下头，嘴唇翕动，语速飞快地念着答案：“文章讲机器人故障，C选项是修复方案。”
她的声音又快又轻，像一阵抓不住的风，宋渡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茫然地站在原地。
“Fix it! Repair!” 沈溪几乎是咬着牙根，又把关键词挤了出来。
“Fix it。” 宋渡终于听清了，脱口而出。
英语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沉沉地落在两人身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课本看到桌下所有的小动作。
“下课，”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你们两个，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几道同情的目光投射过来。
沈溪猛地低下头，额前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宋渡清晰地看到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用力地攥紧了校服裤子的布料，无声地传递着两个字：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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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惹到老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