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老师让你来趟办公室”——
窗外的天光还浸在浅淡的晨雾里,季砚白是被心口那股闷涩的疼拽回清醒的。
睫毛重重颤了几下,他缓缓掀开眼,指节还无意识地攥着身侧的床单,指腹泛着浅白。
身旁的人睡得安稳,温热的呼吸轻浅落在他颈窝,黑发软乎乎蹭着他锁骨,手臂松松环在他腰腹,整个人都依赖地蜷在他怀里,是完完全全卸下防备的模样。
是季明叙。
不是梦里那个脊背绷得笔直、眼底燃着倔火的少年,是此刻完完整整、安安稳稳躺在他身边的人。
季砚白垂眸,指尖极轻地拂过季明叙眼下的软肉,动作轻得像羽毛。指腹摩挲过少年眼下淡淡的青影,又慢慢滑到他唇角,那里光滑平整,没有半点伤痕,没有梦里那片刺眼的红肿破皮。
心口那股揪着的疼才稍稍松了些,却又被更深的酸涩裹住,沉得发闷。
他又梦见从前了。
梦见那些挤在狭小出租屋、连呼吸都带着窘迫的日子,梦见季明叙少年时棱角未褪、满身刺却唯独对他软下心肠的模样,梦见那张被季明叙拍在餐桌上、泛黄发脆的保险单,更梦见多年前那间充斥着偏见与冷意的班主任办公室。
怀里的人动了动,往他怀里又缩了缩,鼻尖蹭了蹭他胸口,含糊地哼了一声,嗓音黏着刚睡醒的哑,像只懒得动弹的猫。季砚白立刻收了神,周身冷硬的气息尽数柔化,抬手轻轻顺了顺他脑后的软发,指腹带着温热的力度,一下下安抚着。
季明叙睡得沉,没醒,只是下意识往热源靠得更紧,手臂收得紧了些,环着他腰的力道带着不容错辨的依赖。
季砚白保持着不动的姿势,任由他抱着,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光里,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往回沉,沉进多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沉进那段他刻意尘封、却总在深夜反复啃噬他心脏的回忆里。
那时候的天,总是很晒。
盛夏的日头毒得很,烤得路发软,连风都带着滚烫的热气,卷着尘土扑在脸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季明叙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清瘦却线条利落的胳膊,站在班主任办公桌旁,指尖捏着老旧的手机,指节微微用力,泛着浅白。
他嘴角肿着,左边颧骨蹭破了一块皮,渗着淡淡的血丝,结痂的地方被他不经意抿嘴时扯得发疼,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平日里那双总是漫不经心、带着点吊儿郎当的眼,此刻垂着,睫羽投下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剩一脸漠然,像什么都不在意。
只有攥着手机的手,泄露了他心底的执拗。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与偏袒,坐在座位上,眼神落在季明叙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转头看向旁边的男生时,语气却柔了几分。
那男生站在班主任身后,头发染得扎眼的黄,额前碎发遮着眉,校服拉链拉开,里面套着花里胡哨的T恤,嘴角也挂着伤,却一脸倨傲,时不时斜睨季明叙一眼,眼神里满是挑衅。
他身边站着个中年女人,穿着光鲜,妆容精致,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季明叙,眼底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孤儿。
这两个字,像根刺,扎在周围人看季明叙的眼神里,也扎在季砚白心上。
季明叙垂着眼,手机贴在耳边,等了片刻,电话那头才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刚干完活的沙哑,还有远处工地机器的轰鸣,模糊却清晰。
“怎么了,乖崽?”
季砚白的声音向来沉,那时候更甚,带着常年奔波的疲惫,却在喊他小名时,不自觉放软了语调。
季明叙喉结滚了滚,原本绷得笔直的脊背,莫名松了些许,语气没了对着旁人时的冷硬,淡得很,却乖乖回话,没有半分平时的散漫。
“哥,老师让你来趟学校。”
他没说打架,没说自己受了伤,只简简单单一句话,像平时犯了小错被请家长时一样,乖乖等着他哥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季砚白的声音紧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怎么了?我马上到。”
“班主任办公室。”
“等着,别乱跑。”
“嗯。”
季明叙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裤兜,依旧垂着眼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班主任看他这副不声不响的模样,更觉得他冥顽不灵,皱着眉,语气刻薄。
“季明叙,不是我说你,平时上课吊儿郎当,心思不在学习上也就算了,现在还敢动手打人?你看看把同学打成什么样,人家家长都找上门了,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季明叙抬了抬眼,目光淡淡扫过班主任,没说话,又垂了下去。
他懒得解释。
解释了也没用。
在所有人眼里,他是没父没母的孤儿,是没人管没人教的野孩子,不管发生什么,错的永远是他。对方是家境不错的学生,家长又愿意给学校捐东西,老师自然偏着人家。
道理,在偏见面前,从来没用。
黄发男生见状,更是得意,往季明叙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阴阳怪气:“孤儿就是没教养,没人教的东西,也就会动手打人了。”
季明叙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没回头,也没吭声。
他在等季砚白。
只要他哥来,就够了。
没等多久,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
季砚白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工地干活时洗得发白的旧T恤,裤脚沾着尘土,额角挂着薄汗,黑发被汗湿,贴在额前。他身形挺拔,明明穿着最普通的衣服,周身却透着一股沉敛的气场,只是那气场里,裹着常年的疲惫。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季明叙身上,视线牢牢锁在少年嘴角的红肿、颧骨上的擦伤,瞳孔微微一缩,脚步顿了顿。
季明叙几乎是立刻,下意识往他哥那边靠了半步。
没有黏糊,没有撒娇,只是很轻、很自然地往他身边挪,找到了唯一的依靠,周身那层漠然的壳,悄悄裂了一道缝。
季砚白走到他身边,站定,抬手极轻地碰了碰他嘴角的伤,指尖带着薄茧,却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他。他没说话,眉峰微蹙,眼底翻涌着心疼,却没在脸上表露半分,只淡淡抬眼,看向班主任。
班主任见他来了,立刻上前,拉过身后的黄发男生,语气带着明显的偏向,声音拔高几分,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季同学哥哥吧?你可算来了,你看看你弟弟,把人家孩子打成这样,脸上身上全是伤,人家家长都气坏了,你说这事怎么解决?”
她刻意把“你弟弟”三个字咬得重,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季明叙是他管不好的野孩子。
季砚白没看班主任,目光落在黄发男生身上,扫过他脸上那点不痛不痒的擦伤,又落回季明叙更重的伤上,喉结轻轻滚动,依旧没说话。
对方家长见状,往前站了一步,双手抱胸,一脸居高临下的施舍模样,语气傲慢。
“我们家儿子平时从来不惹事,老实得很,今天平白无故被你弟弟打了,我也不想为难你,毕竟你们家情况特殊,赔点儿钱,这事就过去了,我也不追究了。”
话里话外,都在戳他们的痛处——没钱,没背景,是孤儿,没人撑腰。
季砚白终于抬眼,视线落在对方家长脸上,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只淡淡问了三个字。
“赔多少?”
他声音很稳,听不出喜怒,只有季明叙知道,他哥每次要动怒、要护着他的时候,声音才会这么沉,这么冷。
对方家长瞥了他一眼,像是早就想好,张口就来:“三万吧。看你们不容易,我也没多要,医药费、精神损失费,都算里面了。”
三万。
对那时候的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
季砚白白天打零工,晚上搬砖送外卖,累死累活一个月,挣的钱刚够两人糊口,交房租都紧巴巴,有时候连季明叙的学费都要凑半天。三万块,够他们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省吃俭用过一两年。
周围的空气瞬间静了,班主任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笃定他拿不出钱,最后只能低头认错赔钱。
黄发男生更是得意,扬着下巴,看着季砚白,等着看他窘迫难堪的模样。
季明叙站在季砚白身边,指尖悄悄拽了拽他哥的衣角,动作很轻,带着点不安,却依旧没说软话,没露怯。
他抬头看了眼季砚白的侧脸,少年眼底藏着倔强,想说大不了不赔,想说他不怕,却又怕给季砚白添麻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他哥难。
季砚白低头,看了眼季明叙拽着他衣角的指尖,又抬眼,看向对方家长,原本低沉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不是平日里对着他的温柔,不是对着生活的隐忍,是一种淬了冰、带着锋芒的冷,是季明叙从未见过、从未想过的冷厉。
他的眼神,更是冻得人发慌。
平日里那双总是藏着温柔的眼睛,此刻没有半分温度,目光沉沉地锁着对方家长,骨节分明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攥起,周身的气场骤然收紧,在有人伤害他的小朋友时,尽数碎裂,只剩护犊的强势与冷硬。
“调监控吧。”
四个字,清晰,冷硬,不容置疑。
对方家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拔高,带着怒意:“你什么意思?不想赔钱啊?我都好心少要了,你还不领情?监控有什么好调的,人证物证都在,就是你弟弟先动的手!”
“我说。”
季砚白往前微微倾身,眼神更冷,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戳向对方家长的眼底,声音沉得像压着铅,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调监控。”
他没吼,没闹,甚至语气都没太大起伏,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强势,那股护着季明叙、半步不让的坚定,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神。
班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季砚白的眼神堵了回去。
黄发男生也慌了,下意识往他妈妈身后躲了躲,眼神闪烁,不敢看季砚白。
对方家长看着季砚白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过来。这事儿,是自家儿子理亏。
要是真调了监控,谁先挑事、谁先骂人、谁先动手,一目了然,到时候丢脸的是他们,赔钱的也轮不到季砚白。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僵持了片刻,终究是怕事情闹大,丢了脸面,狠狠瞪了季砚白一眼,又拽过自家儿子,语气不耐烦又心虚。
“算了算了不用调了!晦气!就当我们倒霉,这事就这么算了!”
说完,拉着儿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连句场面话都懒得说,落荒而逃。
班主任站在原地,脸色尴尬,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场面话,却被季砚白冷冷扫了一眼,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悻悻地挥了挥手:“行了,你们也走吧,下次别再打架了。”
季砚白没理她,转身,低头看向季明叙,眼神里的冷厉瞬间消散,尽数化作温柔,还有藏不住的心疼。他抬手,极轻地拂去季明叙肩头的灰尘,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嘴角的伤,动作小心翼翼,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珍视。
“走,回家。”
季明叙点点头,没说话,乖乖跟在他身边,往办公室外走。
走出教学楼,盛夏的风卷着热气吹过来,晒得人皮肤发疼。季砚白走在外侧,把季明叙护在阴凉里,脚步不快,始终跟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会太远,也不会太近,是少年人习惯的、含蓄的守护。
一路沉默。
季明叙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嘴角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却比不上心里那股闷涩。他知道季砚白没生气,却又怕他问,怕自己说出那些话,让他哥心疼。
走到校门口僻静的树荫下,季砚白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他微微弯腰,与季明叙平视,目光认真地落在少年脸上,仔仔细细看着他的伤,指尖轻轻摩挲过他颧骨上的结痂,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声音低沉,带着独有的耐心,一字一句,认真问。
“为什么打架。”
不是质问,不是责备,是纯粹想知道缘由的询问,很认真。
季明叙垂着眼,睫羽颤了颤,原本紧绷的下颌松了松,声音依旧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清晰地开口。
“他们说,我是孤儿,没人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的红肿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可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只有攥紧的指尖,泄露了他心底的在意。
季砚白心口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太清楚那种感受了。
清楚被人指着脊梁骨说孤儿的难堪,清楚那种没人撑腰、孤立无援的恐慌,更清楚季明叙看似不在意的外表下,藏着多深的敏感。他拼尽全力想护着的小朋友,还是被人用最刻薄的话,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他喉间发紧,酸涩涌上眼眶,却硬生生忍了回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应了一声,声音沉了些。
“嗯,然后呢。”
季明叙抬眼,终于看向他。
少年的眼底,只有一片澄澈的、毫无保留的坚定,像黑暗里唯一的光,直直落在季砚白脸上。他微微扬着下巴,嘴角的伤扯得发疼,却眉眼明亮,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
“我说,我还有我哥。”
我不是孤儿。
我不是没人要。
我有我哥。
简单的七个字,却让季砚白记到现在。
“嗯。”
“你有哥。”
“永远有。”
季明叙看着他,眼底的倔强慢慢软了下来,嘴角微微弯了弯。
盛夏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把那段窘迫却滚烫的少年时光,牢牢定格。
……
季砚白猛地睁眼,心口的暖意与疼意交织,久久不散。
怀里的人还在熟睡,季明叙微微蹭了蹭,睁开惺忪的眼,睫毛湿漉漉的,带着刚睡醒的钝感,眼底还蒙着一层浅雾,看着他,声音哑得厉害,乖极了。
“哥,怎么了?”
季砚白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动作温柔缱绻,指尖轻轻抚过他光滑的唇角,那里没有伤,却有属于他的温度。他把人抱得更紧,胸膛贴着少年的后背,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坚定与温柔,小心翼翼,又无比坦荡。
“没什么。”
“做了个梦。”
“梦见我的小朋友,很骄傲地告诉我,他有哥。”
季明叙愣了愣,随即弯了眼,往他怀里缩了缩,手臂环紧他的腰,吊儿郎当的性子藏不住,却又在他面前乖得彻底,声音黏糊糊的,带着笑意。
“本来就有哥。”
“一直都有。”
季砚白低头,看着他眼底的光,与多年前那个盛夏里,少年坚定的眼神渐渐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