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开始了。
第一个晚上,宋妤只问了两个问题。林淮景的回答简洁,但每个步骤都严丝合缝。当她试图理解“弹性势能转化率”时,他直接用笔在墙上画了示意图,线条干净利落,手法像手术刀剖开外壳露出内核。
“第三个问题。”宋妤在七点二十五分时说。
林淮景放下笔,等待。
宋妤沉默了很久。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笼罩下来,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陈静收养我,是因为我满十六岁后,可以签正式劳动合同。”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美容院想扩张,需要廉价且‘可靠’的人手。我是孤儿,没有家庭牵绊,长得……符合她们的目标客户审美。她让我学基础护理,是为了让我能向客人展示‘效果’,但真正的配方、客户资源、财务,我碰不到。我住在阁楼,不用付房租,但每周要工作满三十小时抵食宿。如果我想离开,需要偿还她过去一年在我身上的‘投资’——包括生活费、培训费。”
她说完,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马路的车流声。
林淮景没有立刻回应。他在黑暗里坐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然后,声控灯因为他轻微的动作亮起,白光刺眼。
“我认为这是错误的。”他开口,语气依然平静,“你的劳动价值被低估。按照本市最低工资标准,你过去一年的工作时长折算薪酬应超过她声称的‘投资’。她利用了你对法律和财务的无知。”
宋妤苦笑:“我知道。但我没有证据。所有‘协议’都是口头约定,没有书面合同。而且……”她顿了顿,“离开那里,我能去哪?福利院只收留到十八岁,我还有一年半。”
林淮景再次沉默,这次更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轻敲膝盖——这是宋妤第一次看到他出现类似“思考中”的小动作。
“问你一个问题。”他终于说,“你为何不向学校求助?助学贷款、住宿补贴、法律援助,这些系统存在。”
“因为我不相信系统。”宋妤回答得很快,几乎脱口而出,“七年前,医院系统没救回我父母;福利院系统把我交给陈静;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在我第一次提起幻觉时,建议我‘多交朋友,别想太多’。系统只会把问题归类,然后给出标准方案。但我的问题……没有标准方案。”
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里,林淮景的声音传来:
“再问一个问题——你画册里那些重复出现的黑色漩涡图案,是你出现的幻觉吗?”
宋妤猛地抬头。他怎么知道画册内容?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打开过。
“上周美术课,你的画被没收前,我看到了。”林淮景解释,仿佛读取了她的疑问,“图案不规则,但核心结构是收敛的,像某种陷阱。”
宋妤感到喉咙发紧。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那是车祸那晚,我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她声音开始颤抖,“不是黑暗,是黑暗里有东西在动,像无数只手在往外伸……后来每次我害怕,它就会出现。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但我觉得……它像是活的。”
她说完,身体微微发抖。七年了,她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描述那个幻觉,而对象竟是这个冰冷得像机器的人。
林淮景没有安慰她,没有说“会好的”,也没有露出同情。他只是问:
“它出现有触发条件吗?比如特定气味、声音、光线?”
宋妤愣住:“……消毒水。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特别安静的时候。”
“明白了。”林淮景站起身,声控灯随之亮起。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撕下那页,递给宋妤。
“这是什么?”
“一个实验设计。”他语气如常,“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尝试脱敏。原理是用可控因素暴露替代不可控因素。先从最低刺激开始——比如,我会带一瓶稀释的消毒水,你可以在感到安全的环境里接触它,每次五分钟,直到焦虑值下降。同时,我会记录你神态和动作上的变化。”
宋妤瞪大眼睛:“你……要帮我治幻觉?”
“不。是收集数据。”林淮景纠正,“人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神经系统很复杂,但行为层面的条件反射可以干预。我需要验证我的干预方案是否有效。当然,你有权拒绝。这不在交易范围内。”
宋妤看着那张写满步骤的纸,又看向林淮景。他的眼神依然冷静,像在等待实验对象签署知情同意书。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为什么是我?你明明可以找更……正常的样本。”
林淮景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如何表述。
“我告诉过你,因为你是‘变量’。”他轻声说,“我认为我的人生由可预测的方式构成。父母、学业、商业、人际关系,所有输入和输出就像早就明确的函数。但你不一样。你的行为方式不同,但这种不同下有隐藏结构。破解这种结构,比重复解已知函数更有挑战性。”
宋妤怔怔地看着他。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侧脸镀上一层冷银。这个人是如此怪异,如此冰冷,却又如此……诚实。他不掩饰自己的动机,不包装善意,甚至不试图让她感到“被关心”。他只是诚实地陈述:我在做实验,你是我的样本,但样本正在改变实验者。
“好。”她听到自己说,“我加入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