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晚风跟着池屿世一同涌入屋内,带走了她身上最后一点海外硝烟的冷硬,却带不走眉眼间沉淀的疲惫。
她站在玄关,指尖还搭在门把上,一身风尘未洗,深邃的蓝眸牢牢锁着林愿的身影,满心都是归来见她的安定。
可不等池屿世开口说一句安抚的话,林愿率先出声。
她站在客厅中央,望着阔别一月、杳无音信的人,心底积攒三十天的惶恐、焦虑、彻夜难眠的牵挂,尽数翻涌上来。语气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嗔怒,淡淡的,却字字沉甸甸的。
“柬埔寨好玩吗?”
一句轻飘飘的问话,裹着藏不住的酸涩,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
下一秒,她眼底的隐忍彻底绷不住,声音微微抬高,带着浓浓的后怕与心疼,直直看向池屿世: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整整一个月。
她被蒙在鼓里,被层层守卫圈在一方小院,看着她凭空消失,看着音讯全无,日日揣测她是不是身陷险境,夜夜害怕她再也回不来。
她以为她去了美国,周旋于商业权谋,却从没想过,她孤身奔赴的是更加混乱凶险的柬埔寨。
池屿世浑身一震。
她没想到林愿竟然查清了她的去向,更没想到这个素来温柔恬淡的人,会憋出这样一番带着怒气的控诉。
所有征战归来的沉稳、所有杀伐过后的冷静,在林愿泛红的眼底尽数崩塌。
她来不及解释来路的凶险,来不及抚平一身风雨,心头骤然攥紧,最牵挂、最放心不下的第一个问题,脱口而出,带着极致的慌乱:
“小宝呢……”
整整一个月,她拼尽势力隔绝所有危险,严令手下死守公寓,就是为了护住林愿和池愿。她最怕自己一时不察,让孩子受到半分牵连。
此刻归来不见那道软糯小小的身影,池屿世的心脏瞬间悬到了半空,眼底瞬间覆上薄慌。
林愿看着她骤然紧绷的神情,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慌乱,心头那点赌气的怒意,悄然软了大半,只剩满满的酸涩。
她望着池屿世,轻声如实回道:
“去荷兰了。”
玄关的晚风顺着门缝溜进来,吹得池屿世风衣的衣角轻轻晃动。
一身杀伐归来的冷戾还残留在她眉眼间,可看着眼前安然立在客厅的林愿,那点慑人的气场早散得干干净净,只剩满心的忐忑与软意。
她太了解林愿的性子了。
这一个月她凭空消失,封锁所有消息,用最极端的方式隔开风雨,也隔开了她们。换做是谁,都会怨、会怕、会不安。
池屿世缓步往前走了两步,嗓音带着奔波一月的沙哑,低声开口,试探着问:
“去找回年了?”
她猜到了。
能让林愿连夜动身、悄悄安置一切的地方,全世界只有阿姆斯特丹,只有她那个唯一可信的弟弟。
林愿站在客厅中央,脊背绷得笔直,侧脸清冷,没有回头,淡淡应声:
“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听不出情绪,却透着疏离的冷淡。
空气安静了几秒,池屿世指尖微蜷,心底愈发没底。她卸下一身风雨归来,最怕的就是她彻底寒了心,最怕这段好不容易慢慢升温的关系,被自己的不得已彻底打断。
她放低姿态,轻声又谨慎地追问:
“你生气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林愿终于转过头。
眼底压着整整一个月的惶恐、担忧、煎熬,还有后怕攒起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不是歇斯底里的暴怒,是憋了太久、又疼又气的别扭。
“生气?当然啊。”
她语气清亮又带着明显的愠怒,看见池屿世伸手想要靠近、想安抚她的动作,立刻下意识后退半步,眉眼紧绷,语气坚决:
“别碰我!”
说完,她再也不看风尘仆仆、眼底含愧的人,转身抬脚,径直走进卧室。
咔哒。
卧室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客厅所有的空气。
偌大的客厅瞬间空荡安静下来。
池屿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一身横跨山海、平定风波的凌厉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无奈、懊悔又无措的失笑。
她在心里默默叹气:
早知道不问了。
明明历尽千难万险赶回来,满心满眼都是她,只想好好抱抱她、告诉她一切都结束了。
可偏偏嘴笨,一句试探,直接把人问得彻底不理她了。
窗外巴黎暮色沉沉,屋内灯火孤软。
池屿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望着紧闭的卧室门,眼底盛满温柔的无奈与沉甸甸的动容。
她知道。
她的小姑娘不是真的恨她。
是真的怕失去她。
夜色深透,整栋公寓彻底沉入寂静。
客厅的灯被池屿世轻轻关掉,玄关的冷风尽数隔绝在外。风波落定,连日紧绷的疲惫席卷而来,她在客房浅浅睡下,呼吸逐渐平稳。
客厅、走廊安安静静,唯独主卧的房间,一片暗沉的光影。
林愿靠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背抵着微凉的玻璃,脚边歪着一瓶低度的果酒。
她酒量极差,是池屿世清清楚楚知晓的事。从前相处的日子里,她从不让自己沾半点酒,一丁点醉意便能乱了分寸,失了所有冷静自持。
可今晚,她实在睡不着。
白日里强装的生气、疏离、冷漠,全是硬撑的伪装。关上门之后,攒了整整一个月的惶恐、后怕、心疼,密密麻麻堵在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怨池屿世的不告而别,怨她独自硬扛所有危险,怨她把自己蒙在鼓里,让她日日煎熬、夜夜悬心。
可更怕的,是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她。
指尖捏着冰凉的酒瓶,林愿小口小口地抿着。清甜的酒液入喉,起初毫无波澜,后劲却来得又快又猛。
没喝多少,头晕的眩晕感便铺天盖地涌来,烧得脸颊发烫,眼眶也微微泛红。
理智彻底溃散,平日里所有的克制、体面、别扭、逞强,全都被酒意冲得一干二净。
房间里只剩她浅浅的呼吸声,和酒瓶轻触地板的细微声响
醉意朦胧间,心底只剩下一个执念。
她想见池屿世
哪怕方才赌气不许她碰,哪怕刻意疏离冷战,可喝醉的、卸下所有铠甲的林愿,再也撑不住故作的冷漠。
她撑着地板慢慢起身,脚步虚浮,身子微微摇晃,指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出卧室。
走廊的月光透过窗纱落下来,浅浅铺了一地清辉
客房的门没有锁,是池屿世特意留的。
林愿轻轻推开门,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悄无声息走了进去。
床上的人睡得安稳,褪去了所有杀伐戾气,眉眼松弛,侧脸在月色下温柔得不像话
林愿站在床边,垂眸静静看了她几秒。
酒劲彻底上头,脑子昏沉滚烫,什么别扭,什么生气,什么刻意疏远,全都抛之脑后。
她俯身,轻轻蹭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挨着被褥躺下,缓缓靠近了熟睡的池屿世。
被褥间满满都是池屿世干净清冽的气息,安稳、让人安心,是林愿这一个月日日想念的味道。
她酒量本就浅,几小口果酒足以让她头脑发沉,所有的强硬外壳碎得彻底。
身边人睡得很熟,连日在美国高压博弈、不眠不休的紧绷终于卸下,呼吸均匀绵长,眉眼安静无害,全然没了在外杀伐决断的凌厉。
林愿侧躺着,鼻尖几乎贴着她的肩头,脑袋昏沉沉的,心口却又酸又胀。
她明明还在生气。
生气她一声不吭消失一个月,生气她把所有危险自己扛,生气她让自己整夜整夜悬着心、濒临崩溃。
可醉意上来,所有的脾气都变成了委屈。
她微微挪了挪身子,小手试探着、轻轻碰了碰池屿世的袖口,软软的指尖蹭过温热的皮肤。
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
下一秒,池屿世缓缓睁眼。
夜色朦胧,月色浅浅落在她眼底,刚睡醒的眼眸带着一丝惺忪的茫然,随即看清了近在咫尺的人。
看清林愿泛红的眼尾、发烫的脸颊,还有若有似无的淡淡酒气时,池屿世瞬间彻底清醒。
她喉结微顿,放得极轻、极温柔地开口:“喝酒了?”
林愿被抓包,一点都不慌。
清醒时的倔强冷硬全部消失,她鼓着气,眼神湿漉漉的,带着醉酒后独有的软糯蛮横,小声嘟囔:
“嗯。我喝了。”
池屿世无奈又心疼,抬手想抚一抚她发烫的脸颊,还记得白天她那句决绝的“别碰我”,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谁让你喝酒的?”她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不像话,“你酒量这么差。”
不提还好,一提,林愿积攒了一个月的委屈瞬间决堤。
她微微抬眼,盯着她,眼眶红红的,语气带着一点哭腔的赌气:
“我不喝酒……我睡不着。”
“你消失一个月。”
“我每天都怕你死了。”
最后一句极轻,软软落在夜里,狠狠砸在池屿世心上。
池屿世整个人一僵,心口骤然酸涩发疼。
她以为自己护住了所有风雨,隔绝了所有危险,留给她们安稳。却没想到,自己的一场不得已失联,让她的小姑娘独自熬了整整三十天的恐惧与煎熬。
林愿借着酒劲,什么克制都没了。
她往前蹭了蹭,距离贴得极近,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浅浅的酒香
“你还问我生不生气。”
“我当然生气。”
她皱着眉,气鼓鼓的,可身体却很诚实地微微靠向她,依赖得不行。
池屿世看着她醉后软糯的模样,眼底温柔泛滥,又悔又疼,低声道歉:
“是我不好。”
“我不该不告而别,不该让你一个人担惊受怕。”
“所有危险我都挡在外头了,我从来没想过不回来。”
林愿怔怔看着她,脑子晕乎乎的,看着她温柔深邃的眼眸,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愧意,鼻尖一酸。
她小声凶她,声音却软得一塌糊涂:
“那你下次不许这样了。”
“再消失……我、我就再也不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