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愿喉间发紧,下意识往床头缩了缩,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明明被褥柔软温暖,她却像是置身于冰窖,寒意顺着四肢百骸不断蔓延。
池屿世已经走到床沿,伸手随意将擦发的毛巾搭在一旁,弯腰凑近,湛蓝的眼眸里盛满惯有的笑意。她察觉到怀中人异样的躲闪,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怎么了?躲着我做什么?”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愿却只觉得头皮发麻。过往那些亲昵的瞬间此刻尽数变了味道,她看着对方姣好温和的眉眼,脑海里反复盘旋着那些关于军火、关于人命的传闻,还有对方不容置喙的掌控、偏执到极致的占有。
她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声音细弱发颤:“没、没有,就是有点冷。”
“冷?”池屿世信以为真,顺势掀开被子躺了进来,长臂一伸便想将她揽入怀中。
就在手臂靠近的刹那,林愿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一般,猛地偏身躲开。这个突兀的动作让空气瞬间凝滞。
池屿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温柔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探究与不悦。她静静看着蜷缩在角落的林愿,周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缓缓散开,不再刻意掩饰:“宝贝,你今天很不对劲。”
林愿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不敢与她对视。心底的恐惧压得她喘不过气,从前只当对方是占有欲强,可如今知晓了那些隐秘,再回想自己几次三番想要逃离的举动,后背便一阵阵发凉。
她不敢想象,若是自己真的彻底撕破脸,执意要走,眼前这个人会做出什么事。
“我……我只是还没缓过来。”她低声辩解,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还没缓过来之前生病的事?还是缓不过来,想继续想着离开这里?”池屿世缓缓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依旧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威慑,“我以为上次之后,你已经想明白了。”
林愿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攥紧身下的床单,布料被捏出一道道褶皱,鼓起勇气抬眼,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斟酌着字句,终究还是忍不住试探:“你的公司……真的只是做服装的吗?”
这句话一出,卧室里彻底陷入死寂。
窗外的风声仿佛都停了下来,连空气都变得黏稠压抑。
池屿世脸上最后一点暖意彻底褪去,蓝眸深不见底,像是沉寂的深海,翻涌着无人窥探的暗流。她沉默了许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牢牢锁在林愿身上,将她所有的慌乱、胆怯、猜忌尽收眼底。
良久,她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浅,听不出喜怒,却让林愿浑身汗毛直立。
“所以,你听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了?”
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印证了林愿心底所有可怕的猜想。
林愿脸色瞬间惨白,唇瓣失去所有血色,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原来那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那家在洛杉矶风生水起的服装公司,真的只是一层用来掩人耳目的外壳。
见她这副模样,池屿世缓缓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被不断拉近。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林愿微凉的脸颊,动作依旧轻柔,可眼底的锋芒却让人不寒而栗。
“外面的人爱怎么传,随他们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独有的冷意,“那些人觊觎我的东西,算计我的人,自然要付出代价。”
直白的话语,等同于承认了所有血腥的过往。
林愿喉头滚动,干涩得发疼:“所以……只要是对你不利的人,你都会……”
“都会处理干净。”池屿世打断她,语气坦然得近乎冷酷,随即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眼底重新覆上浓烈的偏执与爱意,“但唯独对你,我舍不得。”
“我把你护得好好的,给你安稳的生活,把所有温柔都给你。愿愿,你该明白,在我这里,你和旁人从来都不一样。”
“可我害怕。”林愿再也绷不住,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池屿世,我现在一想到那些事,就觉得害怕。你把我困在这里,是不是……一旦我不听话,也会落得和那些人一样的下场?”
这句话像是刺,狠狠扎进池屿世的心里。她眸色一沉,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随即又立刻松开,像是怕伤到她。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她的语气里染上一丝受伤,还有被误解的愠怒,“我困住你,是因为我爱你,是怕你走。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分毫。”
“那些黑暗的东西,我从来都不想让你沾染半分。我用光鲜的身份挡在前面,就是想让你活在阳光里。可你偏偏要去窥探,偏偏要去猜忌。”
池屿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温柔与狠戾交织在一起:“我再说一次,别人怎么样,与你无关。只要你安安心心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宝贝,我会让你一辈子无忧无虑。”
“但若是你总想着逃离,总想着反抗我……”
她顿了顿,温热的唇擦过林愿的耳廓,吐出的话语带着冰冷的警告:
“我不敢保证,自己还能一直这样纵容下去。”
林愿浑身一震,彻底僵住。
恐惧如同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终于彻底看清了现状。
这座精致奢华的别墅,这座繁华的城市,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居所。
她被一位手握黑暗力量的人捧在手心,享受着极致的宠爱,也被困在了万劫不复的牢笼之中。
反抗,是万丈深渊。
顺从,是终身禁锢。
她别无选择。
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两人相贴的肌肤上,冰凉一片。林愿闭上眼,放弃了所有挣扎,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心如死灰。
池屿世看着她绝望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她轻叹一声,不再继续施压,伸手将瑟瑟发抖的人紧紧拥入怀中,动作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别怕,有我在。”
“乖乖陪着我,一切都会好好的。”
夜色深沉,卧室里相拥的身影看起来温情脉脉,可其中一人的心底,早已被无尽的惶恐与绝望,填满了每一处角落。
长夜漫漫,再无半分睡意。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细碎的月光透过落地窗的薄纱,浅浅落满床沿,却驱不散半分缠绕在心头的阴寒。林愿僵硬地窝在池屿世温热的怀抱里,脊背始终绷着一道紧绷的弧度,不敢松懈分毫。
身侧的人已经闭上了眼,呼吸绵长平稳,带着全然的松弛与安稳,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有力的手臂牢牢圈着她的腰,力道温柔却强势,锁得她寸步难移。
池屿世是真的睡着了。她向来如此,坦荡又笃定。
她自认给了林愿全部的偏爱与庇护,自认将所有黑暗隔绝在外,从未觉得自己偏执的禁锢是一种伤害,更无从知晓,她怀中的这个人,正被无边的矛盾与恐惧反复撕扯,彻夜煎熬。
林愿睁着澄澈却空洞的眼眸,静静凝望着暗沉沉的天花板,一夜无眠。
脑子里乱成一团糨糊,千百种情绪纠缠、拉扯、厮杀,翻来覆去,无休无止。
她怕池屿世。
怕她藏在温柔皮囊下的狠戾,怕她那双看似温柔、实则掌控一切的湛蓝眼眸,怕她那句冰冷刺骨的警告,更怕自己稍有异动,就会触碰她的底线,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那些关于军火、算计、血腥清算的传闻,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让她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寒凉,深知枕边人手握泥泞黑暗,掌心沾满旁人的血泪。
可她又无法彻底割舍心底的爱意。
她忘不掉无数个寒夜,这人将畏寒的她紧紧捂在怀里,替她暖凉透的手脚;忘不掉自己抑郁低谷时,是池屿世耐心陪伴、温柔包容,一点点将她从灰暗深渊里捞出来;忘不掉这人平日里所有的迁就、纵容与极致宠溺,把她护得周全,给了她极致的安稳与偏爱。
世人皆畏池屿世的狠绝,可只有林愿知道,她曾见过这个人最温柔最深情的模样。
爱与惧像两根细密锋利的藤蔓,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一边温柔缱绻,一边狠狠收紧,勒得她心口发疼,呼吸困难,连心跳都带着密密麻麻的钝痛。
从前的二十八年人生里,她向来怯懦,遇事永远被动。从小到大,但凡遇见难解的难题、跨不过的困境、拿不定的主意,她从不会独自硬扛。
学业的困惑、生活的烦恼、情绪的内耗、人生的抉择……所有她搞不懂、撑不住的事情,她总会第一时间找到最信任的人询问、倾诉、求助。习惯性依赖,习惯性求教,有人替她撑腰,有人替她解惑,她便能安心落定,寻得出路。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困住她、让她进退两难、日夜煎熬、不知何去何从的所有难题,所有让她惶恐不安、辗转难眠的根源——就是池屿世本人。
她再也没有可以询问的人了。
那个从小到大习惯性依赖的退路,那个可以解惑答疑的依靠,如今变成了困住她的围城,变成了她最大的无解难题。
她想问,却无从问起。
她想逃,却无路可逃。
心底的无助与茫然汹涌翻涌,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极致的压抑之下,她脑海里猛地跳出一个名字,是她此刻唯一能寄托的希望,唯一的救命稻草。
刑月。
刑月向来清醒通透,性格飒爽果敢,遇事永远拎得清、看得透彻,也是她来到这座陌生城市后,最真心相待、最靠谱的朋友。
若是刑月在,一定能告诉她该怎么办。
一定能帮她理清这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纠葛,一定能告诉她,面对一个又爱又怕、温柔又危险的爱人,到底该顺从本心,还是该狠心抽身。
一念至此,林愿悄悄屏住呼吸,小心翼翼、一寸一寸地挪开腰间的手臂,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身侧熟睡的人。
她背脊沁出一层薄凉的冷汗,指尖微微发颤,借着微弱的月色,悄悄摸过放在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微弱的白光,在寂静的暗夜里格外刺眼。
林愿指尖颤抖着点开通讯录,熟练地找到置顶的刑月,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咬牙按下了通话键。
听筒寂静无声,没有熟悉的彩铃,没有等待接通的嘟嘟声。
只有一片冰冷、机械的女音,反反复复在耳畔回荡:【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关机。
林愿的心骤然往下沉了一寸,心底燃起的微光骤然黯淡。
她不肯死心,指尖慌乱地退出通话界面,点开微信,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指尖飞快地敲下一大段凌乱无助的文字,字字带着崩溃的哽咽,诉说着自己的恐惧、挣扎与茫然,字字句句,都是走投无路的无助。
可点击发送的瞬间,屏幕跳出的红色感叹号,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期盼。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拉黑了。
微信拉黑,电话永远关机。
林愿怔怔地盯着屏幕上刺眼的红色标识,指尖僵在半空,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彻底浸满寒意。
她骤然想起从前无数次联系刑月的画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刑月的手机就再也没有开过机。她起初只以为是对方有事忙碌,以为是信号故障,以为只是短暂的失联。可日复一日,无论自己何时拨打、何时发送消息,永远是关机的提示,永远是拒收的感叹号。
原来不是忙碌,不是巧合。
是彻彻底底、蓄意为之的断绝。
刑月把她拉黑了,断了和她所有的联系。
在这座被池屿世彻底掌控的城市里,在这座密不透风的牢笼里,她唯一的朋友,唯一的退路,唯一可以倾诉求助的人,彻底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没有人再来拉她一把。
没有人再听她倾诉分毫。
偌大的天地间,她被彻底孤立,彻底困住。
爱她的人禁锢着她,唯一的朋友远离了她,她孤身一人,被困在温柔的囚笼里,前无出路,后无退路。
手机屏幕的白光渐渐暗下,重新坠入漆黑。
林愿缓缓闭上眼,酸涩的温热液体无声溢出眼角,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浸湿了枕巾,凉得刺骨。
身后的池屿世依旧睡得安稳,无意识地微微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低沉缱绻的呼吸轻轻洒在她的发顶,温柔缱绻,温柔得残忍。
林愿静静躺着,眼底一片荒芜死寂。
天亮还遥遥无期,而她的人生,好像也看不见半点前路光明。
爱不敢深爱,恨不忍痛恨,逃无路可逃,留万般煎熬。
她终究,彻底走投无路了。
刑月不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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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