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逐渐过去,新一轮的冷空气逐渐来袭,江何晚把江岁织的那条围巾围在脖子上,恍惚觉得这个冬天来的太快了。
好像距离上一个冬季才过去不久......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流逝的很快,日历翻到新的一页,白色办公桌上杂乱散落着一些文件,江何晚把文件整理好,在地上蹲了很久。
他不是很想去上班......
重复不断被打回修改的报告、写不完的周志、还有那些现在想起了都历历在目的训斥。
一字一句那么刺痛人心。
他不知道自己上班都干了些什么,但每天都很忙。
他很恐惧上班,这跟他之前干过的任何一份工作都不一样,他一直在工作中不断地被否认,哪怕谈成一些小有成绩的合作,这也会被归类于关系户的原因。
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存款,江何晚决定再熬一熬,等差不多把江岁未来大学的生活费学费凑完就不干了,他宁愿去小城镇过以前平凡的日子。
除了跟张之路他们出去玩的时候,其他时间他一点也不开心。
电话响起,是方封打来的,他问他过年要不要回去他们一起过。
江何晚没把自己来C市的事情告诉他,方封一直以为他还在十三中,怕他们不来,又补充道:“你们方姨不做饭,我亲自下厨。”
“我......”
他们去年是去方封家拜了一次年,但是今年情况有所不同,江何晚有些犹豫要不要回去。
但是他很想江岁。
“我考虑一下吧。”他说:“去的话肯定提前通知您。”
“那行!”电话那头笑呵呵的,江何晚能听到方嫂看电视时的笑声。
方封说:“来早来晚都行,我不干催债了,现在就打打零工,随时都有时间。”
“是吗,那真的挺好的。”
江何晚为他高兴,毕竟催债确实是一个容易结仇的职业,而且外出时间居多,没什么时间在家陪老婆孩子。
“那行,那我先挂了啊,你有时间就带着岁岁回来看看,等你们啊!”
“嗯,好。”
挂了电话,他往下翻了翻日历,还有一个多月过年,张之路他们还没放假,连车票都买好了。
都回去了,江何晚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公寓也觉得冷清,扫了眼最近的票,候挑着时间补了几张。
返回的时候不小心按到电话簿,许久未拨通的电话悬停在最顶上,江何晚盯着那几个字眼看了半天,手不自觉地点进去。
他始终不敢点击绿色按钮,刷新了几遍界面,转而又去聊天界面翻来覆去地打字,然后删掉,再打字......
岁岁:哥哥有事吗?
江何晚被这条突然冒出的消息吓了一跳,往上划了好几页,确定他没有手滑发出任何消息,截止到现在,他们最后一次聊天还在去年过年期间。
他心烦意乱地打出没事,纠结半天,又一个个删掉了。
手机息屏扔到远处,江何晚丧气地把脸埋进臂弯里,久久没动作。
一直到闹钟铃声响起,烦躁刺耳的声音提醒他该去上班了。
今天还是休息日,他却还得去给上司汇报工作。
江何晚开始理解纤姐的话,高高在上的主宰者是不会体会你的苦衷的,他们只会用犀利的言辞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一点也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光线被窗帘挡在外面,空荡的房间寂静无声,就只有江岁一个人坐在位置上。
时有的金属特有的细碎碰撞声发出来,他手不断动作着,一针针织出围巾的长度。
手机放在手边放毛线团的椅子上,聊天界面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句发言,屏幕暗下,再亮起,却始终没有收到对方的答复。
江岁全神贯注盯着手上的棉线,正对面的半身假人已经被雪白的围巾严丝合缝地包裹住。
四个人都是同一天的票,肖青长准备回去之后还团建一次,张之路提前跟江何晚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雪绵绵地下着,冬天来的太早,谁都没准备反应过来。
江何晚把自己安置在地铁的角落,拥挤的人群随着列车停止的惯性晃荡,他解下围巾重新缠了一圈,热气黏在皮肤上,萦绕不散。
他偏头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之间,回复道:“已经买票了,可能要在过年前一个星期才能回去。”
何休顺便听了一耳朵,瞬间跟个膨胀汽水罐一样炸开,躲在旁边吐槽:“这么晚,傻逼公司又不当人了?”
这确实是的,江何晚露出疲惫的笑脸,解释:“跟家大公司有合作要谈,我得跟着过去学习。”
“傻逼公司......”
对面可能在收衣服,声音时近时远骂骂咧咧的声音伴随着行李箱的磕碰声响起。
隔了一会儿,张之路又问:“是回十三中不?我家离得近,回去了我们在出去吃顿饭呗。”
何休不会放过任何吃饭的机会,声音从老远传来。
“加我一个。”
“好,那我回去后跟你们说。”
地铁到站,冷漠的提示音响起,江何晚顺着人流下车,公文包里装着不知多少次被打回来的文件。
冷风从从出口呼啸而来,他哑着嗓子咳嗽几声,抽抽鼻子,看得出眼皮下淡了许多的红痕。
似乎是躲着哭过了......
调整好情绪,他撑伞往自己的公寓走去。
可惜这次过年江何晚没能回去成,年前出外勤谈合作时预计的大概一周谈成,结果因为甲方的原因硬是往后拖了十几天,跟着出来的一批人全都错过了回家的车,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凑合着吃了顿没有年味的年夜饭。
拜年的电话打到方封手机上,江何晚站在酒店楼梯通道里,温声解释回不去的原因。
“真的抱歉,没想到今年会这么忙。”
“原来你去外面工作了啊?”
上了年纪的男人表示理解,又问他:“那岁岁呢,岁岁要回来我就去接他。”
“这个......”
这个他也不知道。
“您问一下他吧,我不在旁边做不了主的。”
“啊......行,就是我打他电话他没接,不知道是不是有事。”
“也许在忙?”
“那我再打一遍......”
电话挂断,屏幕熄灭后又亮起,雪花顺着窗户缝隙飘进来,落到手机屏幕上,被温度融化成水。
江何晚拿纸擦干净,又返回拨号界面,略长的黑发因为低头的动作微微挡住眼睛。
他盯着置顶号码发呆。
今天是过年,他们共同生活的这些年唯一没有在一起过的年......
不知道他今天过得怎么样,是应该给他打个电话的。
江何晚顺着心意,拨通了那个早就想拨通的手机号。
悠扬的音乐声响起,这是他给江岁特别设置的铃声,他最喜欢的一首歌曲的伴奏,每次听到这首歌心情总会好很多。
可最近这首歌失去了神奇的功效,无论他做什么想什么,痛苦都如影随形。
江何晚看着通化界面不断增长的数字,指尖多余地上划几下,他不知道自己这个行为是在干什么,但就是这么做了。
离别在不知不觉中篡改着人们的记忆。
那些不堪的、害怕的、痛苦的回忆统统被覆上一层模糊的纱雾,彻骨的痛离他很远了,唯有思念堆积成山,一天比一天清晰。
时间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江何晚想。
电话响了一会儿才被接通,音乐停止,江何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两人就这么安静着,谁都没说话。
“岁岁。”
“哥哥?”
两人同时开口,话语默契重合到一起,听到熟悉的声音,那些长时间离别所带来的尴尬别扭仿佛在一瞬间消失无影,一切又回到从前。
江何晚久违的、真心实意笑了起来。
“新年快乐,这些天过得怎么样?”
那边顿了一下,声音化成水从扬声器流出来。
“哥哥,我想你了。”
他就说了这一句,少年真挚的感情不加掩饰,江岁把自己缩在沙发上,看着桌上冷掉的饭菜,正对面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饭。
那是原本属于江何晚的位置。
“我也想你了岁岁。”江何晚看着窗外的景色,手指在玻璃窗上一笔一划写着什么。
冷气透过皮肤刺激感官,告诉他眼前的一片雪景和江岁的声音不是错觉。
“今天还是在陪读楼过吗,有没有好好吃饭?”他问。
江岁夹了口饭咽下去,说:“吃了,哥,你呢,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两人谁都没提那晚的争执,好像刻意略过就代表不存在一样,平淡地闲话家常。
“这些天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工作很忙?”
都说在外工作报喜不报忧,江何晚很好地隐藏起那些让他难过的事情,语气和平时一样自然。
“我一切都好。”
“哥。”江岁把脸贴近手机屏幕,就像小时候依赖地靠在他身上一样。
长而卷的睫毛缓慢眨着,每次江何晚不在家,小元想他的时候就会这么做。
他端着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你还会回来吗?”
“回来的,一定回来。”
江何晚说的没什么底气,一起生活这么久,什么话隐含着什么意思江岁当然能听出来。
他眼里星星点点的光暗下来。
“是工作太忙了吗?”
还是因为讨厌我?
江何晚停下手上的动作,说:“是的,最近是有点忙,但之后肯定就好了。”
“等有时间了,我就回来看你。”
“一定要记得回来。”
“会的。”
修长的手指挪开,满是寒霜的玻璃上写着“岁岁平安”四个字。
字马上就化在水汽中了,江何晚想起之前的那通电话,问他:“方叔说给你打了电话,问你要不要去他们家玩,去的话他就开车去接你。”
江岁说:“你不在,我就不去了。”
免得去了遭人嫌弃。
江何晚心知他不喜欢那个依旧讨厌他的小孩。
之前过年去拜访,碰上人家在家的时候,江岁总会格外粘着他,现在他单独去拜年,到时候走动的亲戚一多,方叔照顾不过来,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从善如流道:“不去就不去了,等我回来了再带你去好不好?”
“拜年肯定是要拜的,我们去给人家拜晚年也不迟。”
“好。”
江岁不喜欢过年时的走动,但是如果哥哥能回来的话,那这些麻烦事想起来也不那么讨厌了。
“我——”
他还有话要说,但马上,一道女声打断他。
“江何晚,你方案改的怎么样了?经理说要你马上去汇报嘟嘟嘟——”
通话猝不及防中断,江岁一字不落地把对方说的话收进耳朵,盯着挂断的通话界面,下意识地分析这种行为的目的。
哥哥有什么事情......不想让他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