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都，上城区，CDA总署。
赵中真刚在办公室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赵队，林局刚才找您……”一名干员急吼吼地跑进来。
“关上门。”赵中真头也没抬，在抽屉里翻出一块压缩干粮，就着隔夜的茶水咬了一口，“特么的！我在外面跑了一晚上案子，让他自己过来。”
牢骚归牢骚，赵中真还是站起身，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形象，披上风衣然后端着茶杯和跟那干员走出自己的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光冷冽而均匀，照得地上每一块瓷砖都泛着光，几个值班的文职在走廊匆匆走过。
刚走到电梯口，赵中真就听见副局长林彦的骂声，声音大得他在走廊都能听见…
“别特么找那狗日的借口！”
“再找不到，你们就给我滚回五科去！”
赵中真脚步顿了顿，侧耳听了听。
隔音良好的办公室门也挡不住林彦的怒火，隐约还能听到有人在低声辩解，以及某种重物砸在桌面的闷响，然后又是一阵更激烈的斥责。
在赵中真的印象里，林彦副局长不是那种暴脾气的人，能让他这样…他眉头微蹙，没有多问，只是在那干员忐忑的目光中走进了电梯。
直到进了电梯，赵中真才感觉耳根子清净了些。他边喝茶边听下属汇报血骨帮的事。
电梯的金属壁板上映出赵中真的脸：快四十岁年纪，眉骨处有一道陈旧的疤痕，眼袋是经常熬夜累积的青黑，这几天忙得胡茬冒了头，都没来得及刮。
“A3区的帮派械斗，四科那边出了初步报告，赵队您看看。”
赵中真接收了下属发送到他智脑里的东西，他快速扫过显示在他视觉神经里、那些触目惊心的尸检照片和文字描述。
“帮派的人…大部分是冷兵器致死。刀伤，贯穿伤。现场没有任何枪械使用痕迹。”干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三十多个人，被人用利器在短时间内全部解决。四科那边分析这些血骨帮的甚至没来得及组织有效的抵抗就死了。”
“下城区太乱了，你们出勤也注意安全。”叹了口气，赵中真就着茶水咽下最后一口压缩干粮。
“那些贱骨头死了就死了，要是让我知道是谁灭的，我还真想给他们送面锦旗。”赵中真叹了口气，“这个案子你继续跟，有任何进展随时通知我。”
“是，赵队。”
电梯停在十六层。
走出电梯，赵中真整了整衣领，扶正胸前的三级警司徽章。
林辉办公室的木门半掩着，赵中真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敲门。
“进。”
他推门进去，立正站好，声音洪亮：“林辉警监！三级警司赵中真向您报到！”
林辉还在伏案处理文件。
听到赵中真的声音，他对这门摆摆手：“行了行了，我们师徒一起都二十年了还来这套，坐。”
赵中真把茶杯递给下属，示意他在外面等，自己轻手轻脚地在林辉对面坐下。
林辉没抬头，继续批着文件。过了片刻，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枚芯片丢在桌上。
芯片在桌面上滑出一段距离，停在赵中真面前。
“你前阵子那个案子先放一放。”他说，“我知道你对那些烂骨头没兴趣，看看这个。”
赵中真接过芯片，用手指上的读取义体扫描了一下。
林辉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赵中真，望向远处茶都市区的天际线。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轻微嗡鸣。
几分钟后，赵中真抬起头，眉头紧锁。
芯片里面的内容很简单：一个粉丝以兆亿计量的当红歌星、瑞良泛空间综合体代表年轻一代的文化形象大使，在星灯节前来到茶都，然后连人带车消失在上城区。
在这人失联四小时后，她的经纪人公司就报警了，甚至在昨天的退票通知里提到了失踪的事情。
舆论在发酵，各大媒体被压着不敢乱报，但社交网络上已经出现了各种猜测…
次日，她的座驾在下城区被找到，但人不知去向…
而在这份报告的末尾，附着一行潦草的手写体的批示：“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人。”
落款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赵中真抬起头，看向林辉。
林辉背影在落地窗透进来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肩膀微微下垂，整个人透出一种赵中真从未见过的疲惫和焦虑。
“老师……”赵中真开口，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知道。”林辉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我知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赵中真从未听过的疲惫。
赵中真沉默了，他和林辉认识快二十年了：从他还是个刚从武陵内部治安学院毕业的毛头小子，就跟着林辉跑现场，到现在他已经是个三级警司，林辉也坐上了茶都局长的位置。
二十年来，他见过林辉面对各种大案要案时的冷静沉着，见过他在多方施压时的圆滑周旋，见过他在同事牺牲时的隐忍悲痛。
但他从未见过林辉这样——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我尽量。”赵中真说，声音很轻，“事情我大致知道了，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林辉转过身，走回办公桌边，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赵中真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关掉了办公室里的所有智能设备，除了那个永远亮着红灯的终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中真。
“小赵。”林辉开口，没有用职务称呼，只是叫了他的名字，“接下来我说的这些话，出我口入你耳。出了这个门，就当没说过。”
赵中真的背脊绷紧了。“明白。”
过了很久，林辉才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回音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赵中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以前我们两家住的近，她经常来我家玩，跟我女儿朵朵关系特别好，俩丫头在前院跑来跑去，吵得我头疼。”林辉的语气里有一丝笑意。
但那笑意转瞬即逝，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后来她选择在娱乐行业发展，忙了，见的就少了。但逢年过节，她都会发来消息来问好。上个月还给我发了一段新歌，问我觉得怎么样……”林辉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赵中真站起身，走到林辉身后半步的位置，也望向窗外。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茶都——那些密密麻麻的建筑，那些如同灯带般川流不息的悬浮车流，那些蚂蚁大小、在霓虹灯下穿行的人影。
几千亿的人生活在这个巨大的星站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挣扎。
而林回音，只是这数浩如烟海的人群中的一个，但又不仅仅是其中之一。
“舆论那边我在扛着，但快要扛不住了…”林辉说。
“昨天经纪公司的声明发出去之后，天讯上的讨论量在六小时三十九点零六分的时候冲爆了热搜，前三全是她。粉丝开始在各地CDA分局门口聚集，要求给个说法。”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上头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问的都是同一件事：人找到了没有？”
赵中真沉默着。
“我他妈怎么知道人在哪儿？”林辉突然转一拳砸在全景现实窗上，声音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火。
“我特么也着急啊！移民缓冲区那么大，要是信号劫持再藏起来，我们特么怎么找？那些下城区和外环区监控检修是谁安排的？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间点检修？那个特战小队是怎么渗透进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们是谁派来的？跟血骨帮那些烂人有没有关系？回音失踪跟他们有没有关系？”林辉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每一个他自己都没法回答。
这几天的几桩大案似乎都指向林回音……
赵中真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老师。
二十年过去了，他的老师从一个五科的小队长升到局长，从警员升到四级警监，他眼里那股子刚正不阿的劲儿一点没变。
只是现在，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担忧，焦虑，还有……恐惧。
“老师。”赵中真开口，声音沉稳，“您先坐下，喝口水缓缓。”
林辉看着他，愣了几秒，然后长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他揉了揉太阳穴，手指在额角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试图把那些杂乱的思绪按回去。
赵中真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
林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抬头看向赵中真。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焦虑，但更多的是某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那是赵中真从未见过的，来自一个家族，一个庞大体系内部才会产生的情绪。
“小赵。”林辉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我跟你说实话。回音失踪这件事，我急，不仅仅是因为她是我侄女。”
“更是因为她和我一样…是主家的直系…”
赵中真愣住了。
他知道自己这位平步青云的老师背景不简单——能在六十岁之前坐上一个枢纽世界的CDA局长的位置，光靠能力是不够的。但他从未深究过，也从不打听。
“她父亲是林正渠，是我们这一辈里面最大的。”林辉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还有个哥哥，叫林果，在灰潮联合第三舰团服役。”
赵中真的呼吸顿住了，因为这两人他都见过。
一个是瑞良境内最大的保全类航运公司的掌管者，赵中真和他打过几次交道，那人温和儒雅，对谁都客客气气。
而另一位在灰潮联合（注1）…能在那服役的，没有一个不是狠角色。
“老师…”赵中真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我的父亲…林虢伊。”林辉说道这个名字就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一样，畏惧、敬畏，以及怨恨…
赵中真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这个在瑞良军商两界经营数百年、徒子徒孙遍布整个瑞良、站在瑞良影子里的老人、灰潮联合终身理事。
据说他年轻时在前线杀过的异形，比普通人十辈子加起来见过的活人还多。
“回音是他最疼爱的孙辈。孙辈里就她一个女孩，老爷子把她从小就当掌上明珠宠着。她本来就讨喜，每次去看老爷子，总能把老人家哄得眉开眼笑。再加上她长得像她奶奶：眉眼间的神韵，活脱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停顿了一下，“老爷子后来常说，回音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不是那些门生故吏织就的关系网，不是那些权衡利弊的政治联姻，是她。只有她。”
“如果让老爷子知道回音在我管辖的地界上失踪了……”林辉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语句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窗外，一艘大型运输悬浮车从林辉眼皮子下飞过，正渠航运的loge是那样的刺眼。
林辉没有说下去，只是仰头灌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赵中真站在原地，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林辉会这样…
这不仅仅是一个局长在追查失踪案：而是一个叔父，在担心自己失踪的侄女；是一个儿子，在害怕无法向父亲交代；是一个弟弟，在担忧如何面对兄长；更是是一个长辈，不知如何向那个在前线为了人类流血、为了小妹在后方有一个安稳的舞台和异形玩命的年轻人的解释。
“老师。”赵中真向前走了一步，“我会亲自带队去查，下城区那些线人，我也一个个去问。外环的监控虽然没了，但周边的交通监控、快递车记录、个人智脑扫描，能查的我都去查。”
林辉听着，没有说话。
“回音小姐失踪前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哪里？跟谁接触过？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赵中真继续问，“经纪公司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她的私人行程，有没有人知道？”
林辉摇了摇头：“经纪公司那边已经问过了，说她是私人出行，带着一个助理和三个保镖，但这些人的尸体都被找到了。最后一次联系是虚月20日，她在天讯的circle里发了个动态说要去外环区，之后就失联了。”
“星灯节……”赵中真若有所思，“外环的观景台，昨晚如果她真的去了的话……”
“如果她真的去了外环，那那支特战小队的出现就不是巧合。”林辉接过话头，“那些人很可能是冲着她去的。还有血骨帮的据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位置？他们跟那群特战有没有关系？”
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可能，让人不寒而栗…
林辉坐回椅子上，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数据板，找到一个冗长的协议，他签上自己的名字。
“去吧。”他说，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有任何进展，随时通知我。”
“是！保证完成任务！”赵中真表完态还是安慰道，“您也别太担心。回音小姐是个聪明的姑娘，她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林辉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但愿吧。”
赵中真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那个干员还在等着。
看到赵中真出来，他连忙迎上来：“赵队，怎么样？”
赵中真没有说话，只是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
“召集二科所有人，十分钟后内到整备室集合，告诉装备部把在仓库里堆灰的‘铁骑’全部拿出来，放飞所有的‘蜻蜓’。”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另外，联系下城区的所有线人，告诉他们有事要谈。”
干员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是！”
电梯门打开，赵中真走了进去。
站在电梯里看向林辉办公室的门，他知道，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之后，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失踪案。
而他，赵中真，一个在下城区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小小警司，已经被卷进了这个漩涡的中心。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走廊里的一切声音。
注1: 灰潮联合，人类开拓的最前沿：五大集团为他们配备最先进的武器与星舰；无数军队精英与各方奇士汇聚于此，他们从异形与旧夜余孽手中，一寸寸夺回属于人类的文明版图，该组织成立的目标是将疆域拓展至帝国时代也未曾触及的边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间章 茶都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