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高调声音传来,这回Felix穿了个印满大牌logo的T恤和运动裤,迈着大步向他们招手。
“她想买Lily的画。”李先生抱臂,歪头指向她。
“美女你真有眼光!我叫Lily过来。”
乔牧宜绞着手指,她本来想买几幅印刷品,这位画家虽然年轻,一幅30×30的小画也要两万了……
不一会儿,Lily从旋转楼梯走下来,她上身穿着深绿紧身吊带背心,下身穿着一条宽松的白色长裤,裤脚很长,拖在地上。红唇上是一双眼尾上挑的狐狸眼,头发夹在脑后,金色的双圈大耳环有网球那么大,在耳边叮当作响。
和她印象里总是一身亚麻长裙,编个麻花辫的温柔女孩完全相反。
“你是我的订阅者吗?”她说着流利的英语,几乎没有任何韩国口音。
乔牧宜忙不迭点头。
Lily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黑色指甲油,笑眯眯地和她说:“很抱歉和视频里看着不一样。”
乔牧宜紧着说没有。
其实她这个样子更让她喜欢,一个精心伪装的面具被摘下,有一种莫名的爽快。
“女朋友?”她指了指李先生。
李先生笑着摇头:“Lily,你知道的。”
乔牧宜心里沉甸甸的,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索然无味了起来。
不能这样,她掐了自己一下:“我想看看画,可以吗?”
“当然可以!”
Lily带着她看画,Felix在一旁解说,而李先生落后他们很远,双手插兜慢慢走着,似是看画,又似是眼里空空。
乔牧宜无法集中,总情不自禁地想回头看他。
“你喜欢哪张?”Lily打断了她的动作。
她怔了片刻,画廊里每一幅画她都喜欢,但……
“我想看看这幅画。”她举起手机。
手机屏保上的画与墙上的画风格十分类似,也是蓝色的大海,只是更抽象。
狂野的笔触,巨大的色块铺满了屏幕,黑色的线切割了海平面,一只白色的巨鸟在夕阳的火焰中燃烧,没有涅槃的热烈,像是即将燃尽了一般,在天海中弥散,化成星辰。
“哦我的天!”Felix夸张地惊呼了一声。
“这幅画在楼上,你要上去吗?”Lily无视了Felix的大惊小怪,仿佛早已洞悉。
“方便吗?”乔牧宜眼前一亮。
“当然。”她优雅地点头。
这幅画远比乔牧宜想象中的大,几乎有三米高,巨鸟的翅膀都比她大几圈。
她静静伫立着,好像能感受到咸湿的海风扑面,然后浮上来的,是那股幽深的木质香气。
“你要买吗?”Lily在一旁问,带着狡黠的笑。
“你不是说这幅画已经卖出去了吗?”乔牧宜笑笑,并不失望:“我能看到已经很满足了。”
“我送你。”
香气近了,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是错觉,乔牧宜转身,见李先生就在她身后看画,她一时语塞,愣在原地。
“这幅画卖给我了,所以我可以送你。”他还是那个平淡的语调,好像只是随手送她一瓶水似的。
“不用不用,这画太大了,也太贵重了。”
“送你你就拿着吧,你给我个地址,我给你送过去。”Felix拍拍她的肩膀:“这家伙以前很抠的,现在难得大方,不要错过。”
“那……谢谢。”
他的话都是决定,没有讨论的空间,她没有再推拒,只是心脏一直在狂跳,手心里全是汗。
“难得你和Lee眼光相似,一起坐坐吧。”Lily指了指画室前的桌椅。
乔牧宜老老实实地坐下。
他们简单地交谈,究竟是陌生人,不方便交换更多信息,她只知道他们三个是大学同学,都在艺术学院。
“你也画画吗?”她看向李先生。
“他不是我们专业的。”Lily刚要继续说,瞥了一眼李先生的眼色,噤了声,转而问乔牧宜的专业。
师范,文学,现在是语文老师。乔牧宜说完,低下了头。
“很伟大的职业啊!你不喜欢吗?”
“但是我小时候很想当个画家,像你一样。”乔牧宜松了一口气,她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句话。
这个梦想,她从未和人说过。
也许因为是陌生人,她们不会指摘她的人生,便就算是指摘,今后也没什么交集。
“那就画。”李先生斜靠在沙发椅上。
她自嘲地笑:“没天分,也没机会好好学。”
“那又怎样?”他问得理直气壮。
乔牧宜眼睛都瞪圆了,这些富二代果然是无法共情她们这些普通人的困境,不知道这轻飘飘的质问重如千钧。
“天分不过是累赘。”他说。
氛围突然紧张了几分,连Felix都不敢说话,倒是Lily面不改色:“牧宜,要不要试试?”
乔牧宜顺着她黑色指甲看去,是落地窗前的白色画布。
“不不,我不会画。”
“你可以玩,画画是件开心的事,你首先要开心,再说其他。”Lily拉着她起身走到画布前。
Lily身上的香水很浓烈成熟,像油画里的花田,轻易让人迷了路。
乔牧宜拿起画笔,蘸了一点颜料,悬在空中僵持半天,还是没能落笔。
突然,手被一只从身后伸来的大手握住,带着她不由分说地把那抹蓝色颜料怼在了画布上,纯白无暇的画布突然有了污点。
那只手冰凉,手指修长,轻而易举地包裹住她的,檀木的香气冲破了花香,不是李先生是谁。
乔牧宜倒吸了一口气,看着画布,又添了几分恼意,刚想措辞质问,却又被他抢了先。
“画吧。”他松开手。
空气中落针可闻。
乔牧宜知道他总是我行我素,一旁还有两双眼睛看着,只能叹了口气,不再纠结,反而对着那个蓝色的点思考起来。
Lily的声音传来:“你可以想画多久画多久。”
说罢,她语气中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要不要来点儿音乐?”
乔牧宜点头。
环绕式音响效果拔群,一阵海浪声传来,她感觉自己已站在了海的正中心。
“Lily……”
李先生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好啦,我们不要打扰她,咱们下楼喝咖啡。”Lily把音乐又调大了几分。
脚步声远了,空荡荡的工作室里只剩下音乐。
钢琴声如水流淌在身边,然后是弦乐,都是非常传统的乐器,却并不是耳熟能详的曲目。
海浪声和风声穿插其中,伴随着树叶的沙沙声。
乔牧宜闭眼听了一会儿,再睁眼,画下了第一笔。
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等回过神时,窗外的太阳又要落到山后去了。
不像昨天那般耀眼,今日天阴,雾蒙蒙的,天际只有薄薄一层烟粉色。
她看着画,虽然只是一些色块,没有细节,但她心脏跳得飞快,和上午在飞艇上一样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脱胎换骨。
——她简直无法想象自己能画出这样的画。
“这是我吗?”
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脑后传来。
乔牧宜猛地回头,他漆黑的瞳孔又深了几分,目光锁定在画布上,微蹙着眉,死灰槁木中有几分冷厉。
“这明明是一只黑猫。”Felix大大咧咧地替她作答。
“你怎么知道是你?”乔牧宜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抿唇:“直觉。”
“牧宜,你太谦虚了,这简直是大师之作!”Felix指着她的画。
“三个小时画成这样已经是天才了。”Lily很认真地说。
乔牧宜脸上一红,低头说了一声谢谢。
“你是这只青鸟,对吗?”李先生没有夸奖,一味地提问。
乔牧宜没有否认:“我只是把我从音乐中看到的画了出来。”
他眯起眼睛:“音乐?”
“是,我在音乐里看到了你,是一只黑猫,在海边走着。至于这只鸟,是我后来看到的,它在天际线诞生,奋力地向天空飞去。”
当然,她的确把自己代入了进去,那只直冲云霄的青鸟。
“你「看到」了我?”李先生一怔。
乔牧宜点头,事已至此,她没有隐瞒的必要,于是她清醒地看到,那些深藏在心底的东西一一陈列在他面前:
“我会在声音里看到颜色和图像,医学上叫联觉,不算疾病,现在也不影响生活。”
他恍然地点头:“所以你知道车不是我的。”
Felix被他们的对话搞得一头雾水:“什么车?什么联觉?”
乔牧宜笑了:“在我眼中,李先生是黑色的,你是红色的,所以我猜车是你的。”
他似懂非懂地指着Lily:“那她呢,什么颜色?”
“有大理石纹理的薄荷绿。”
Felix挠了挠头,表示没看出来。
乔牧宜耸耸肩:“你可以理解为是一种特异功能。”
Lily仔细端详着这幅画,问道:“为什么鸟在往上飞,猫在往左走,两个动物的轨迹近乎垂直,互相没有关联?”
因为本就是没什么关系的两个人,今后也不会再有交集。
乔牧宜压下这无来由的伤感,微笑道:“我从音乐中看到的就是这样。”
这不是谎言。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音乐,被她刻意忽略的色彩和图像全部激活,忽而热烈,忽而沉寂,不只一支曲子,更不拘泥于现成的乐器。
一开始的曲子还算平静,宽广的海面万里无云,蓝得纯粹,黑猫轻盈地迈着步子,优雅又高傲。
而后是狂妄的金,像克里姆特的画,黑猫在其中穿梭,跳跃,在格子中攀爬。
到后来,调子又变成了紫红色,她看到火焰燃烧,凤鸟在鸣叫,猫也在叫,叫声近乎凄厉,教堂的钟声响起了,黑猫从十字架上跌落,无声无息。
乔牧宜透不过气,几乎落下泪来。
然后她看到了青鸟。
似是新生,又似是献祭或解脱。黑猫对海面的异状充耳不闻,孤零零地走着,轮廓变得模糊,几乎要消散。
她在李先生身上看到了一样的东西,但她不敢问,也不敢细想,只能跟着音乐挥动画笔。
她仍然恐惧,这份恐惧让她着迷,爱丽丝掉入疯狂的仙境,一时无法出去,更可怕的是,她不想出去。
音乐突然停了,如大梦初醒,却并不甘心。
“能告诉我这个作曲家的名字吗?我很喜欢,刚才听歌识曲没……”
“他死了。”李先生打断了她的提问。
Lily脸色一变,看向Felix,Felix干笑几声:“天黑了诶,我好饿,去吃饭吧。”
李先生看向乔牧宜,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却盯得她浑身不自在,僵持了约莫三分钟,他恢复了往常的笑
“你想喝酒吗?”他目光锁定了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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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