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姓李吗?我听Felix这么叫你。”乔牧宜坐在副驾驶,一边佯装看风景,一边余光看着他的侧脸。
他反应了一会儿,哂笑一声:“对。”
“好吧,李先生,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李先生……”他念了一遍,低声笑了一阵。
“这个称呼很好笑吗?”乔牧宜费解地嘟囔一声。
他摇头:“没有,挺好听的。”
“你原本打算去哪儿?”他虚扶着方向盘,终于想起来问她的意思。
乔牧宜耸肩:“我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吗?”
他挑眉,无可无不可的样子:“可以。”
“我想去买画。”
“可以。”
乔牧宜对他突然的顺从感到意外,于是学着变本加厉:“我还想去吃烤黑猪肉。”
他还是说可以
“我想去做橘子果酱!”
“Felix家有橘子园,你可以把它们都摘了。”
“你是救过Felix命吗?他的车和船都借给你了,还能随便摘他的橘子?这个季节橘子都没熟呢,都摘了要亏死了。”乔牧宜想起Felix五彩斑斓的沙滩裤,不禁放松地笑了。
他顿了一下,侧头看她:“你怎么知道车是他的?”
乔牧宜立马闭上了嘴。
“我好像没说过车是他的。”
“我……猜的。”
引擎的轰鸣声响起,乔牧宜难免想起刚才在快艇上的阴影。
“你别开太快。”她嘟囔一声,声音微弱,他当然没听见。
车窗外风景极速倒退,岛上坡多,上下起伏不停,她发觉自己渐渐适应了。
“你为什么要带我坐快艇?”她提高了声音。
“什么?”他听力似乎不太好,斜过身子示意她再问一遍。
过近的距离,乔牧宜心上一颤,强行按下这种奇怪的感觉,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为什么,觉得好玩。”他勾起唇角。
果真是一时兴起。
他们有钱人就是好,不用反复斟酌计算最佳路径,最正确的选择。
乔牧宜垂头。
“你不喜欢?”他余光看她丧气,也不懂得安慰两句。
“不喜欢。”她有点恼了,哼了一下。
“撒谎。”
乔牧宜抿唇,没有否认他的指控。
“叮叮叮……”乔牧宜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吓了一跳。
微信的视频通话铃声,来电赫然显示三个字
——「严家兴」。
她毫不犹豫地按了红色的挂断按钮,几乎是下意识动作,她瞥了身边的李先生一眼,心里一团乱。
他直视着前方的路,没察觉。
她正要舒一口气,手机又响了起来,她急着要关小声音,偏偏按错了键,铃声瞬间大了。
“你接吧。”他没表情。
“太吵了,接了也听不……”
话还未说完,声浪突然就小了,不知道他按了什么:“接吧,万一有急事呢。”
他转头,桃花眼笑眯眯地看她,眼神里全无体贴好意,反而是看热闹一样,带点戏谑。
他故意的。
严家兴的电话又一次打了进来,乔牧宜在帆布袋里翻找半天没找到耳机,咬了咬牙,接起。
“牧宜,你终于接电话了,我给你发信息你没看到吗?”他还穿着那套西服,领带歪了,对着镜头拨弄了几下打了发胶的头发,蹙着眉关切道。
乔牧宜余光看向身边的男人,他嘴角浅浅一层笑意还没褪,但眼里对她手机里的动静漠不关心。
“上午网不太好,没回成。”
旁边男人轻笑了一声。
“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严家兴理了理领带:“你为什么不开摄像头?”
“人多,不方便。”
他又轻笑一声,恶劣地忽然加快了速度变道,漂移一样,乔牧宜嘶了一声。
“什么声音?你在哪儿?”
乔牧宜嗔怒地瞪他,他甚至都吝啬给她一个余光。
“大巴车上,司机开车不稳。”
“那你小心啊,实在不行打车,我拿了一笔奖金,给你报销!”严家兴不再怀疑,开始演说。
乔牧宜本来最喜欢他自顾自说话的时候,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走神也不被察觉,更不必回答问题,像是小时候的思想品德课,就算开小差也不影响成绩。
然而,此时她脸红得像虾子,迫不及待地希望他停止关于美国见闻的讲话。
李先生一直含着笑,这让她又心虚又丢脸,像是绣花枕头里破败的老旧棉絮在太阳下被翻了出来,任人观瞻。
“牧宜?”严家兴见她许久没有附和,又叫她名字,就像突然被老师点名,乔牧宜吓了一跳。
“嗯嗯,我听着呢。”
“老师和师母刚才和我说联系不上你,你一会儿记得给他们回消息。”
他盯着屏幕上方,应该是又有消息弹出:“欸,师母说台风可能要提前登陆了,要不你改签回来吧。”
乔牧宜看了看窗外,虽不算晴朗,但也没有山雨欲来的意思:“我这儿好像还好。”
“咳咳!”不知是不是有意的,李先生突然咳嗽起来,乔牧宜手机差点飞出去。
“你身边有人?”严家兴突然警觉,耳朵凑近了屏幕,查岗似的。
乔牧宜手都抖了,求助的眼神看向李先生,希望他不要捉弄她,结果他咳得更厉害了,手背挡在唇上,身体剧烈地起伏,眼睛因为用力微微泛红,好像是真的。
“你没事吧?”她问出口的瞬间想起严家兴还听着。
“没事。”他一边咳一边摆手,又过了许久才平复。
“牧宜?你旁边是谁?”严家兴第三次发问。
乔牧宜的目光才回到屏幕,声音还颤着:“不认识,一个游客,也是中国人。”
“男的?”他眉头拧成川字。
“一个……爷爷。”
李先生被她拙劣的谎言逗笑,耸着肩膀又咳了几下,总算大发慈悲噤了声。
“一个人吗?”严家兴显然不信:“你要小心,就算是同胞也要留个心眼,不要和陌生人搭话。”
“你别说了,我出门没带耳机,能听见的。”乔牧宜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下车算了。
“你是我未婚妻,让你小心些,对方也能理解吧。”
——未婚妻。
严家兴从不用如此洋气的词汇,不知是不是受到了美国人的影响,她怎么听怎么别扭,脸上的灼烫感愈发明显,无处可逃的尴尬境地让她脚趾都蜷缩起来。
“那个,我快到站了,先不说了。”她没等他应答,直截了当地挂了电话。
身旁的男人笑出了声,和昨天在海边一模一样,乔牧宜埋下头捂住脸,比摔在沙子里时还要狼狈。
“你别笑了。”她受不了,央求他。
他咳了几声,却并不打算放过她:“小姐,你要下车吗?到站了。”
乔牧宜握紧了拳头:“李先生,我也是有脾气的。”
“好吧,抱歉。”他收敛了表情。
Felix说的对,他的性格真的太差劲了。
乔牧宜抱臂别过头去,大脑飞快转动,想着如何应对他的问题。
引擎的声浪忽地大了。
他什么也没问。
*
不知道是否有歉疚的成分,车开到了烤肉店,甚至因为她提前说要AA,他特意选了一家平价网红店,店里很吵,各国语言混杂,服务员要来烤肉,被他拒绝了。
“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乔牧宜看他眉头微蹙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没听清,“嗯?”了一声。
乔牧宜摇头,不再说。
他慢条斯理地烤起肉来,修长的手指拿着金属夹子,像在做外科手术。烤盘里传来雨声,滋啦滋啦的,油烟飘上来,被抽风机卷走,刚好挡住了他的脸。
乔牧宜只好继续看他的手,看它如何利落地把肉剪好,夹到了她盘子里。
“谢谢。”她学着韩国人点头哈腰。
约摸是她样子滑稽,他又笑了:“不用谢。”
“你不吃吗?”乔牧宜盘子里的肉满当当的,而他面前空空如也,只喝水。
他看着有点累了,或是被烟气呛到,又咳了几声:“不饿,一会儿吃。”
乔牧宜心里揪了一下:“你是不是不舒服?”
“一时半会死不了。”他夹了一片肉放在她碗里。
又不好好说话,她失去了追问的资格。
三盘肉乔牧宜吃了大半,到后来实在撑得不行,瘫靠在椅子上直摆手。
他关了火,烟气散了,露出他深邃的眼。
“你说要AA?”
乔牧宜挺直身子点头。
“那……你要怎么把钱给我呢?”他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张薄薄的黑卡。
她愣了一下,难道要说加好友吗?
显得她的坚持简直是项庄舞剑。
“你在想什么?我没有手机。”他一眼看穿她的混乱:“你不是有现金吗?”
乔牧宜简直想锤一锤自己的总是闪白的大脑,从钱夹里拿出两张一万韩元。
他捏了一张出来:“没那么贵。”
说罢他慢条斯理地把纸币折了起来,拉开冲锋衣内侧的拉链,放了进去。
正贴着心脏的位置。
乔牧宜眼皮一跳,低头把钱包收好。
再抬头时发现他正站在她身侧。
“你说的画廊从这里走过去要20分钟,你想坐车还是走路?”他俯下身来问她,距离很近,她能感觉到他的发丝划过自己的额头。
“走…走路吧,我要消食。”她轻微地向外边挪了几厘米。
沿着海边,他们并肩而行,风时有时无,太大时,她会背过身去等这阵风过去,这回她感觉风瞬间小了,她回头,发现他默默地走在了她前面。他虽然瘦削,但毕竟骨架比她宽,竟然真把风挡住了大半。
“谢谢。”乔牧宜小声说,他还是没听到,双手插兜,孤独地走着。
像一只黑猫。
她低着头,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隐秘的心愿生根发芽,她希望他走得慢些,再慢一些……
“到了。”他说。
乔牧宜抬头,果真是视频里那家画廊,整个建筑都是海蓝色的,朝海的那一面是五米高的落地窗,阳光下五彩斑斓。
叮当一声,门口的风铃响了,他们推门走进去。
“Lee!你怎么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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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