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5月30日,上海发生了大事。
那天,英国巡捕在南京路上向游行群众开枪,打死13人,伤者无数。消息传到广州,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了。
石头拿着报纸,手在抖。
“哥!上海!上海出事了!英国人开枪了!死了好多人!”
陈望北接过报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他知道这件事。历史书上叫它“五卅惨案”。
但他从报纸上看见的,不是历史书上的那些字,是血。
6月2日,广州各界举行反帝示威游行。
陈望北和石头走在队伍里。工人、农民、学生、商人,几万人,浩浩荡荡。人们喊着口号,举着标语,声音震天响。
石头也跟着喊,嗓子都喊哑了。
“打倒帝国主义!”
“为死难同胞报仇!”
“全中国人民团结起来!”
游行队伍走到沙基的时候,枪声响了。
沙基在珠江边,对岸就是沙面租界,驻扎着英国和法国的军队。游行队伍经过的时候,对岸的枪突然响了。
石头听见枪声,第一反应是扑倒。
这是陈望北教他的——听见枪声先趴下,再找掩护。
但他没趴下,因为他看见旁边的人倒了。
一个接一个,像割麦子一样。
血,到处都是血。
他听见有人在喊,在哭,在叫。
他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已经被打死了,她还抱着,一动不动。
他想起黄河边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枪声停了的时候,地上躺了几十个人。
死了52个,伤了100多个。
石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陈望北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他看着对岸的沙面租界,看着那些洋人的房子、洋人的旗子、洋人的兵。
他在这个时代待了十三年,见过无数死人,经历过无数惨事。
但这一刻,他还是想冲过去。
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因为他知道,现在冲过去,只会多一个死人。
晚上回去,石头一直没说话。
陈望北也没说。
他们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石头忽然说:“哥,俺这辈子,忘不了今天。”
陈望北说:“我也是。”
石头说:“俺以后,一定要让这种事不再发生。”
陈望北看着他。
石头说:“让那些洋人,再也不敢开枪。”
陈望北说:“好。”
沙基惨案发生后第三天,省港大罢工爆发了。
香港的工人罢工,广州的工人响应,十几万人离开香港,回到广州。省港罢工委员会成立,苏兆征任委员长,邓中夏任顾问。
陈望北和石头被派到罢工委员会工作。
石头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安排罢工工人的食宿,发放救济粮,登记工人名单,组织宣传队,什么活都干。
有一天晚上,他累得坐在墙角就睡着了。
陈望北给他披了一件衣服,没叫醒他。
罢工持续了十六个月。
那是中国工人运动史上最长的一次罢工。十几万工人在广州生活、学习、工作、斗争。他们有自己的食堂、宿舍、学校、医院,有自己的纠察队、宣传队、运输队。他们封锁香港,让那个英国殖民地的经济几乎瘫痪。
石头在罢工中认识了很多人。
有一个叫苏兆征的,广东人,海员工人出身,说话慢条斯理,但做事雷厉风行。他是罢工委员会委员长,每天处理几百件事,从早忙到晚,但从不见他发火。
有一个叫邓中夏的,湖南人,北大毕业,说话嗓门大,笑起来像打雷。他是罢工委员会的顾问,天天给工人讲课,讲马克思,讲列宁,讲革命。石头听他的课,每次都听得入神。
有一个叫陈郁的,年轻,才二十出头,但干活比谁都卖力。他是工人纠察队的,负责巡逻、站岗、抓工贼。石头和他成了朋友,晚上没事的时候,就坐在珠江边聊天。
有一天晚上,陈郁忽然问石头:“石哥,你说咱们这辈子,能看见革命成功不?”
石头想了想,说:“可能能,可能不能。”
陈郁愣了。
石头说:“但咱们看不见,后辈能看见。”
他看着珠江上的灯火,想起陈望北说过的话。
“只要咱们今天干的这些事,能让后辈少吃点苦,那就值了。”
陈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石哥,你这话说得真好。”
石头笑了。
他知道这话不是他说的。
但他说出来了,就等于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