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10月10日,广州发生了一件大事。
商团开了枪。
商团是广州商人的武装,背后有英国人的支持。他们反对孙中山的革命政府,囤积武器,准备暴动。10月10日,广州各界举行双十节游行,商团向游行队伍开枪,打死二十多人,伤者无数。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望北正在农讲所。
学员们炸了锅,有的哭,有的骂,有的喊着要报仇。
陈望北站在讲台上,一句话也没说。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孙中山下令镇压商团。
黄埔军校的学生军出动了,工团军、农民自卫军也出动了。陈望北和石头也被派去参加行动。
石头第一次拿起枪。
不是北洋的破枪,是黄埔军校发的,崭新的,油光锃亮。
他握着那支枪,手有点抖。
“哥,俺……俺有点紧张。”
陈望北说:“正常。”
“俺怕到时候打不准。”
陈望北说:“瞄准了再打。”
石头点点头。
10月15日,革命军攻入商团盘踞的西关地区。
枪声、喊声、爆炸声,响成一片。石头跟在陈望北后面,穿过狭窄的街道,躲着子弹,一步一步往前。
他看见一个人倒在他旁边,血喷了他一脸。
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在北京逝世。
消息传到广州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那天早上,陈望北正在农讲所上课,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哭。他走出去,看见街上的人都在哭,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着墙,有的抱在一起。
一个年轻人跑过来,满脸是泪,喊着:“孙先生没了!孙先生没了!”
陈望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石头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的表情,愣住了。
“哥?”
陈望北没说话。
石头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过了很久,陈望北转身,走回屋里。
他在桌边坐下,一言不发。
石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那天晚上,广州城到处都在哭。珠江上的船都停了,街上的店铺都关了,只有哭声,到处都是哭声。
石头坐在门口,看着那些哭的人,忽然也哭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他没见过孙中山几次,没跟他说过话,甚至听不太懂他说的话。
但他就是哭了。
第二天,区委召开追悼会。
谭平山站在台上讲话,说着说着也哭了。
“……孙先生走了,但孙先生的精神还在!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还在!国民革命还要继续!”
台下的人擦着眼泪,拼命鼓掌。
陈望北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知道孙中山会死。历史书上写着。
但真的到了这一天,他才发现,知道和经历,是两回事。
他想起十年前在北京城外那个乱葬岗,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南京城头的兵,想起李福生,想起李启汉,想起每一个他送走的人。
他们都走了。他还活着。
活着,就得继续走下去。
他愣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跑。
那天晚上,商团被彻底击溃了。
石头坐在街边的石阶上,浑身是血,有别人的,有自己的。他的左臂被子弹擦了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但他不觉得疼。
陈望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石头忽然说:“哥,俺今天打死了一个人。”
陈望北看着他。
石头说:“俺以前想过,打死人是啥感觉。现在知道了。”
他顿了顿,说:“没啥感觉。”
陈望北沉默着。
石头又说:“俺知道他是坏人,不打他,他就打俺。可俺还是……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
陈望北说:“慢慢就习惯了。”
石头抬起头,看着他。
陈望北说:“不是习惯杀人,是习惯这世道就是这样。”
石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