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年春天,陈望北和石头在上海待了一年半了。
这一年半里,他们做过很多事。
办夜校,发传单,组织罢工,开座谈会,发展党员,联络工人。
石头学会了写文章。他写的文章,登在《劳动周报》上,题目叫《一个工人的话》。文章不长,但句句都是他自己想说的话。
“……俺以前不知道啥叫革命。俺就知道干活吃饭。后来俺跟着俺哥走了十年,见了很多人,很多事。俺见过死人,见过打仗,见过老百姓怎么受苦。俺也见过那些愿意为老百姓拼命的人。俺现在懂了,革命就是让老百姓不再受苦……”
陈望北看了那篇文章,没说话。
但石头知道,哥是高兴的。
有一天,李汉俊来找他们。
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二大开了,通过了党章,通过了民主革命纲领。”
陈望北听着。
李汉俊说:“党决定,要和国民党合作,搞国民革命。”
陈望北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
李汉俊说:“正在谈。”
他走了以后,石头问陈望北:“哥,国民党不是袁世凯那帮人吗?”
陈望北说:“不是了。”
石头又问:“那咱们跟他们合作?”
陈望北说:“为了革命。”
石头想了想,点点头。
“俺听党的。”
陈望北看着他,忽然觉得,十年前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年轻人,现在真的长大了。
1923年2月,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
消息传到上海的时候,罢工已经开始了。京汉铁路全线停运,工人占领车站,高呼“为自由而战,为人权而战”。
石头每天盯着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哥,郑州那边停了!”
“哥,江岸那边也停了!”
“哥,武汉的工人出来支援了!”
陈望北没说话。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2月7日,吴佩孚下令镇压。
汉口江岸,工人纠察队和军警对峙。枪响了,三十多人当场死亡,二百多人受伤。京汉铁路总工会委员长林祥谦被捕,被绑在电线杆上,刽子手用刀砍他,让他下复工令。他说:“我的头可断,工是不上的!”
他被砍了。
施洋大律师也被抓了。他是工人运动的法律顾问,为工人说话,替工人辩护。2月15日,他被押到武昌城外,枪毙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夜校里的人都在哭。
石头没哭。他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陈望北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石头忽然说:“哥,俺以后也要像他们那样。”
陈望北看着他。
石头说:“俺不怕死。”
陈望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
1923年6月,**三大在广州召开。
会议决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建立革命统一战线。
陈望北没有去广州。但他收到了通知:党组织决定,派他和石头去广州,参加即将开始的国共合作工作。
石头问:“哥,咱又要走了?”
陈望北说:“对。”
石头收拾行李,忽然停下来。
“哥,咱在上海待了两年了。”
陈望北说:“是。”
石头说:“俺舍不得。”
陈望北看着他。
石头说:“但俺知道,得走。”
陈望北点点头。
临走前,他们去了李启汉被捕的地方。
那间房子已经租给别人了,门口晒着衣服,有孩子在地上玩。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住过一个爱说爱笑、嗓门大得像打雷的湖南人。
石头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哥,他会出来吗?”
陈望北说:“会。”
石头问:“啥时候?”
陈望北说:“快了。”
他们转身,往码头的方向走去。
江水还是往东流,船还是来来往往。
石头忽然问:“哥,你说咱们这辈子,能看见革命成功不?”
陈望北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能,可能不能。”
石头看着他。
陈望北说:“但咱们看不见,后辈能看见。后辈看不见,后辈的后辈能看见。”
他顿了顿。
“只要咱们今天干的这些事,能让后辈少吃点苦,那就值了。”
石头想起李启汉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笑了。
“哥,俺懂了。”
汽笛响了。船要开了。
他们走上跳板,上了船。
船离开码头,慢慢往南驶去。
上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石头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个方向。
他想起那间夜校,那些工人,那些女学生,那些一起战斗过的同志。
想起李启汉的笑声,想起阿英脆生生的声音,想起那些在罢工中站出来的工人们。
他忽然说:“哥,咱们会回来的。”
陈望北说:“对。”
石头问:“啥时候?”
陈望北看着远处的江面,说:“等革命成功的时候。”
石头点点头。
他转过身,和陈望北一起,看着船行的方向。
南边。
广州。
下一个战场。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带着春天的气息。
1923年的夏天,陈望北和石头离开了上海。
带着两年的记忆,带着牺牲同志的遗志,带着一个**员的信仰。
往南走。
继续走。
走到革命成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