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驻马店到信阳,走了七八天。
越往南走,山越多,路越难走。石头脚上的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最后成了厚厚的老茧。
但石头不叫苦了。他跟着陈望北走了快三个月,走了上千里路,他学会了不叫苦。
信阳是个山城,在大别山脚下。城不大,但热闹,南来北往的人多。
陈望北没进城,直接往东走,进了山。
石头跟着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但也不问。
山里的路更难走,有时候根本没有路,就是踩着石头、抓着树枝往上爬。石头摔了好几跤,衣服刮破了,手也划破了,但咬着牙跟。
走了两天,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藏在山坳里,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炊烟袅袅。
陈望北站在村口,没进去。
石头凑上来,小声问:“哥,这啥地方?”
陈望北没说话。
这时候,村里走出来一个人。
二十出头,瘦瘦的,穿着粗布衣裳,肩上扛着锄头,像是要下地。他看见陈望北和石头,愣了一下,问:“你们找谁?”
陈望北看着他,问:“这村里有招工的?”
年轻人摇摇头:“没有。这山沟沟里,哪有工可招?”
陈望北沉默了一会儿,说:“走错了。”
他转身要走。
年轻人忽然喊住他:“等等。”
陈望北回头。
年轻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你们是逃兵吧?”
陈望北没说话。
年轻人说:“别怕,我不告发。这山里躲着好几个你们这样的人。”
陈望北看着他。
年轻人往山那边指了指:“翻过那座山,有个废弃的炭窑,能住人。你们可以去那儿躲几天。”
陈望北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
他带着石头,往山里走。
走了很远,石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还站在村口,看着他们。
石头问:“哥,咱真去那个炭窑?”
陈望北说:“去看看。”
翻过一座山,果然有个炭窑。
废弃了,塌了一半,但还能挡风。
窑洞里有人。
两个男人,一个三十来岁,一个四十出头,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蹲在火堆旁边。看见陈望北和石头进来,他们猛地站起来,手往腰后摸。
陈望北举起双手,说:“过路的,借个火。”
那两个人盯着他看了半天,慢慢放下手。
三十来岁的那个问:“哪来的?”
“北边。”
“去哪?”
“南边。”
四十出头的那个忽然笑了:“又是一个不知道往哪去的。”
他往火堆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坐吧。这年头,能活着走到这儿的,都不容易。”
陈望北带着石头坐下。
火堆烧着枯枝,噼啪作响。洞外风很大,洞里暖和一点。
四十出头的那个人看着陈望北,忽然问:“当过兵?”
陈望北没说话。
那人说:“别藏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也是当兵的,北洋的,武卫左军,庚子年跟洋人打过。”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火堆。
“后来散了。没处去,就在这山里躲着。”
三十来岁的那个说:“我是新军的,武昌那边跑过来的。革命党打响了,我们跟着起义,后来打散了,就往北跑。”
他看着陈望北:“你呢?”
陈望北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当兵的。”
“哪部分的?”
“说不清。”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不清?这年头,说不清的多了。”
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柴,忽然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吗?南边又要打了。”
四十出头的那个问:“打什么?”
“孙文的人不服袁世凯,要再闹革命。江西、江苏、安徽,都在准备。”
陈望北听着,没说话。
石头小声问:“哥,啥叫革命?”
陈望北没回答。
三十来岁的那个看着陈望北,忽然说:“你要是没处去,可以跟我们待一阵。这山里安全,官府的人不来。”
陈望北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但我们还要往南走。”
那人点点头,没再劝。
那天晚上,陈望北和石头在炭窑里住了一夜。
第二天天不亮,他们继续往南走。
走出很远,石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废弃的炭窑已经看不见了。
“哥,”他问,“咱们要去哪儿?”
陈望北看着南边的山,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知道。
往南走。一直往南走。
走到长江边。
走到1921年。
走到那个队伍出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