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沉的天幕之上,太阳与月亮分别高悬,此时正值深夜,太阳的光辉黯淡而静谧,诸多星辰得以彰显,与清冷圆月一同注视大地。
在这样寂静得如同死水的夜空下,“扭曲恐惧”收回自己踏过裂隙的肢体,庞大且密集的身躯雷云一般在夜色中穿行。
很快,它的速度逐渐放缓。
它正疑惑于污秽身躯中仍未死去的三只弱小生物,不算陌生的气息突兀在体内浮现,无数恐惧头颅组成的肢体因此而膨胀,然后在深黑夜幕下破裂。
低闷的吼叫响彻天际,一条灰白的巨龙扇动未完全塑形的翅膀,从“扭曲恐惧”肿胀破碎的部分肢体中飞出。黑暗包裹伊阁和温诺融入巨龙的身体,它淡金色竖直的瞳孔紧盯面前形体怪异的“扭曲恐惧”,警惕地举起仅剩的左前爪,警告般低吼。
“扭曲恐惧”不会因此而恐惧。它的身体极速变化,部分污秽肿胀的头颅骤然脱离,在飞掠的过程中贪婪壮大。同时,一根根晦暗的线条从它体内冒出,像蛛网般连结笼向巨龙,观察得仔细点很容易看见线条上密布的狰狞面孔,让人望而生畏。
伴随喉间的龙吼,幽邃浓稠的黑暗从嘴中倾巢而出,黯色的吐息铺天盖地,几乎沾染半边天空。夜幕此时彰显深沉的阴影,连日光与月光都被暂时压制。
远远看去,天幕下只剩下浑浊的龙影以及滚滚阴云。
……
焦枯得已经不能称之为肉'体的躯壳摔在树下,泥土的芬芳萦绕鼻尖,阿伊耶鲜红的眼眸恢复几丝生气,虽然身体各处暴走的痛苦让他不堪重负,但血族的强韧体魄在修补伤痛,他已经缓过气。
只要能喝到新鲜的血液……
灼烧与低温的疼痛几近夺取他的求生欲,阿伊耶迫切地咬牙,如同毒虫一样在草地上蠕动,本能地驱使着身体。
这里的空气都充斥着不适。
那家伙…
回想起银白色半透明的火焰盖过视线的一幕,恐惧夹杂仇恨侵占阿伊耶的脑海,矛盾的想法让他疯狂笑出声,紧接着咳出血沫、肉块亦或是内脏碎片。
有什么生物在阿伊耶身后凝形。
阿伊耶无力撑起身体转头打量来者,喉咙一阵蠕动,连半个字词都吐不出。
他猜测是对方救了自己。凭他现在这种任人宰割的状况,在那个怪物的身体里绝对活不下来,连异想天开的机会都不会有。
至于对方救他的目的?不在乎,或许是想利用他,只要等他恢复过来——
“阿伊耶.莫季凡多伯爵,您的气色不错,也难怪,吸血鬼应该很喜欢月亮。”
清脆的男声,没有预料中那么陌生。
随后阿伊耶的脖颈被掐住,轻易提起他枯败的身体。
脖颈上的触感瞬间放大百倍,窒息感冲淡思绪。
阿伊耶的身体失态地颤抖,腥红瞳孔紧紧盯着来人,眼神中的怨毒疲于展示。
“多可惜,偏偏去招惹索里思。”
要是阿伊耶再精神一点,肯定会因为对方些许嘲笑似的怜悯而心生恼怒,但他的意识已经渐渐远去,连身体各处的疼痛都被抚平。
阿伊耶再无力蠕动焦枯身体,瞳孔全然灰暗,眸光定格在对面右颊眼角下的乌泪痣上。
死气沉沉的腥红瞳孔开始褪色。
“你的动性我收下了。死后请尽情诅咒我。”将阿伊耶的尸体垃圾似的随手丢弃,俊秀的男士从黑暗中摸出一块未经雕琢的石板,心念一动,密密麻麻的模糊符文从阿伊耶的尸首处浮现,尽数流向手中的石板。
把石板丢回黑暗之中,男士漆黑的眼眸望向天幕,在高空下,灰白巨龙和黑压压的污浊纠缠不休,压抑空气中出奇的安静。
眼中的复杂情绪不经意间流逝,他的身形溃散又凝聚,最终叹息道:
“你会死的,潮……”
……
“他们还不一定会死呢。”在令人烦躁的马蹄声中,霍林小姐撩拨着灰银交杂的长发,低声说道。“我们都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伊阁.索里思。”
车厢中原本沉默不语的两人闻言稍微精神了一点,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人总是会奢望微弱的火苗。
“我之后会回家族借这件事向休卡莉施压。”霍林小姐眸光瞥向窗外,叹息道。“总之,不管他们是死是活,耐心等待吧。”
在渐缓的噪声中,她话锋一转:“毕竟你能做到的只有等待不是吗?”
面对这样的嘲讽,亚卡诺雅神色如常,眸中的愠怒一闪而过。
她的这丝怒意并不是来自对自己冷嘲热讽的妹妹,而是愤恨对方说出的确实是事实。
“不愿意接受家族,这种无力会越积越多,到底要多软弱、要多后悔你才会承认?”冰冷而锋利。
“闭嘴。”亚卡诺雅压抑住暴'乱的情绪,冷漠道。
“……”霍林小姐沉默了几秒,“告诉你,伊阁.索里思就在‘负端’。不迈向更高的层次,你连去那里的资格都没有。你当然可以选择忽视我们,那就得学会享受等待,享受命运被别人捏在手里的感觉。
“你达到我的高度还要多久?等到他的死讯够吗?”
“闭嘴……”察觉到腰部隐约发烫,亚卡诺雅低哼一声,目光锐利得如同猎鹰。
“原谅我,亲爱的姐姐,毕竟你是了解我的。”霍林小姐恢复往日的微笑,身体放松地倚靠座椅。
一旁的奥劳拉看着两位女士的互动,不自然地挪远位置。
这和睦的家庭关系……
马车停靠在第7街的公寓前。
亚卡诺雅脸色阴沉地下了马车,还没走几步,霍林小姐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就算真的厌恶家族,也偶尔回去看看爸爸吧,他已经不止一次在给我的信里暗示想念你了。”
“有机会的话,我会的。”停留了短短一瞬,亚卡诺雅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眼帘中投出厚重阴霾。
窗外,马蹄声渐渐远去。
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视野中,二九小心地合上窗帘,在伊阁的卧室里来回踱步。
他不清楚霍思家的人是否注意到了自己。当然,这根本无关紧要。
“神呢?”
原本二九拿到幻影斑蛇的眼珠后马上就回来复命,抱着在神的卧室外守候一夜的心思,进入房间却发现连神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不过他很快发现楼上霍思家的女人也不在,猜想可能是警局的事务耽误了时间,但现在已经接近清晨,神没有跟着那个警察回来。
“写信。”心底响起低沉沙哑的女声。
二九默默颔首,从书桌上抽出一张白纸,羽毛笔和墨水都有现成的。
完成后,他吹了声轻快的口哨,眼眶茫茫苍白的白鸽便落在他的肩上。
卷好信纸,那白鸽灵巧地低头将信纸吞下,随即扑凌翅膀从窗户飞出。
他在信中恳求伊阁尽快回信,以此来证明后者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幻影斑蛇的眼珠没有随信寄给伊阁,因为目前还不清楚伊阁的处境是否安全,贸然把这样的材料寄出可不是明智之举。
接下来就,祈祷吧。
……
佛朗思齐外,一间低矮农舍。
了无生机但不失灵巧的上界信使掠过青黄麦田,在几个造型迥异的稻草人注视下,白鸽的身体失去实质般轻易穿透紧闭的老旧玻璃窗,落在农舍里一位老人的掌心。
坐在扶手椅上的老人抬起干瘪褶皱的手掌,白鸽转动了下死寂白茫的鸟眸,微微张开鸟喙,褐色信纸掉落出来。
蜷缩在老人脚边的猫咪似乎被信鸽惊醒,先是伸着懒腰,然后不紧不慢地舔舐爪子,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神采奕奕。
“写了什么,孩子。”
芬莱轻易跃上老人的膝盖,双眼微眯。
“是那个休卡莉的来信。”被芬莱称作“孩子”的老人面无表情地阐述。
四翅的乌鸦从门缝处挤了进来,盘旋在老人头顶。
“他说他已经除掉伊阁.索里思。”略显苍老的声音足够清楚。
黝黑的四翅乌鸦速度不由得放缓,长满羽毛的躯体刹那间放大,化为一位有着齐肩黑发、戴圆框眼镜的女士。
她神色平静,淡褐色的眸波澜不惊,话语凸显坚定:“不可能。”
“……信中说使用了您给予他的羽毛,未知的生物从‘负端’探出,带走了伊阁.索里思,死亡的可能性很大。”老人扫视信件内容,继续道。
“呵,可能性?笑话!和索里思谈可能性?”芬莱急躁地挥动利爪,讥讽道。
“真是蠢货!”
“根据他描述的带走伊阁.索里思的生物,很明显是‘扭曲恐惧’。”
芬莱的橘色左耳微微抽动,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变化。
“马上回‘负端’,赶在更多麻烦来临之前处理掉‘扭曲恐惧’和‘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