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快的敲门声。
“请进。”柯欧先生抬起有些酸涩的眼,揉着眉心看向门口。
“老板。”
傅丽卡先和柯欧先生打了招呼,随后对伊阁说道:“伊阁先生,外面有位警官在等你。”
“我?”伊阁原本的些许倦意全消,第一反应是猜测自己又摊上什么事情了。
“对,是之前有过接触的那位女审讯官,说是要等你下班哦。”傅丽卡眨了眨眼,眼底的好奇遮掩不住。
亚卡诺雅前辈?伊阁有些疑惑。既然前辈主动来找自己了,肯定是有麻烦事要处理,今天应该很忙才对。
又待了几分钟,等到壁钟的分针挪动,伊阁朝柯欧先生低头告别,准时结束工作。
走出报社,不出意料,亚卡诺雅女士果然站在树荫下,还有一位伊阁没想到的人。
“前辈…和奥劳拉先生?”来到两人面前,伊阁有些疑惑。
“下午好,小伊阁。”亚卡诺雅精致但淡然的脸上有了笑意,朝伊阁招了招手。
奥劳拉则是神情凝重地点点头,眼中的阴影被阳光照亮几分,焦虑和担忧显而易见。
亚卡诺雅轻撩耳畔的碎发,详细地说明了温诺的事情。
“失踪……”伊阁沉思喃喃道。“是需要我协助吗?”
伊阁对温诺长着鹿角的描述并不惊讶,毕竟已经见过很多奇幻的生物了,比起生活在黑暗中的巨龙,头上长着鹿角的孩子可爱得多。
亚卡诺雅颔首肯定:“我已经去过奥劳拉先生说的那条小巷了。确实有战斗的痕迹,但没有任何血液,如果是魔力凝聚出的应该已经消失了。其它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现在准备去调查嫌犯阿伊耶伯爵。”
说是嫌犯,其实也没有任何线索,仅凭奥劳拉先生的一面之词……伊阁稍稍叹气。他当然愿意相信奥劳拉,而且看样子那个叫温诺的孩子对后者很重要,伊阁不会拒绝的。
“好了,不要耽误时间,动作快。”亚卡诺雅抓起伊阁的手腕,强硬地拉着他上了路旁的马车。
奥劳拉紧随其后,等到三人坐稳,马车夫挥动缰绳,蹄声便颇有节奏地响起。
“现在是要去哪?”伊阁活动手关节,看着窗外向后移动的景象问道。
“当然是去找阿伊耶。先去查尔斯歌剧院,他可能会在那。”亚卡诺雅满不在乎地回答。
“我们就这样直接去跟他对峙?他肯定不会承认的。”奥劳拉皱眉道。
“当然不会,先暗中观察,看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亚卡诺雅抿唇。“找到他之后,你的「窥视」也可以发挥作用。”
另一道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响起,马车交错而过,车厢内陷入沉默。
“奥劳拉先生,那个叫温诺的孩子跟你是什么关系?”伊阁主动挑起话题。
“家人。”奥劳拉不假思索地回答。
“家人……”真是微妙的词。伊阁不由得想起那个自称是自己姐姐的“厄难”,眼前浮现出对方神经质的笑容,伊阁后背一阵发凉。
这和睦的亲情……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毕竟长着鹿角的小家伙可不常见。”伊阁掐灭脑海里的胡思乱想,微笑问道。
奥劳拉短短沉默了几秒,视线停留在逐渐金黄的彩云上,缓缓开口诉说:
“六个月前的一天深夜,歌剧演出完时下起大雨,我冒着雨赶回家,结果门口屋檐下那孩子正蜷缩着避雨。我虽然不会自诩善良,但也不会放着小孩不管,何况他还受了伤,所以我就想让他在家里住一个晚上,第二天带他去警局或者哪个福利院。
“他很警觉。不愿交流,不愿接受帮助,不愿展现自己的软弱。我没能让他起身进屋,把食物和水放在他面前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沉默,如果他失神的双眼不再闭合睁开,我甚至要以为蜷缩着的是一具尸体。”
伊阁安静地倾听,直到飘忽的眸光注意到亚卡诺雅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身体突兀紧绷起来。
“后来他因为伤势昏倒了,我才有机会把他抱进屋。第一次看见那对鹿角把我吓了一跳,但是看见他尚且稚嫩的面容,我没有什么害怕的理由了。于是我帮他简单处理了伤口,真的很严重,伤势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痊愈。那对鹿角打消了我把他送去福利院或警局的想法,很多人难以接受异类,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
“那之后,我偶尔提议带他去诊所看看伤势,有位医生我很熟悉,让他帮忙隐瞒温诺的身份不会有问题。但全部被小温诺拒绝了。
“有一次,我问起他的故乡,他微笑,远远地指着天上的繁星。我察觉到温诺难言的异样的情绪,很难说是思念。在那之后,我就不再询问他的过去。”
“所以,你和他一直在一起生活。”亚卡诺雅始终观察着伊阁,淡淡说道。
“是的。他不会说彼得语,我和温诺从未有过语言交流,但我们的情感很坚固。随着我们关系加深,温诺越来越依赖我。他不再对我露出倔强和故作坚强的神情,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明明我们才相处短短几个月,却好像此前以往过去的无数个夜晚,我们都在梦中相会一样。”
“你们像真正的家人。”伊阁感慨道。
“我们是真正的家人。”奥劳拉更正。
“我了解了。”伊阁倚着座椅,缓缓合上双眼。
说起家人,除去“厄难”,和自己最接近家人的,应该是“我”先生了。斯杰利一家虽然和自己很亲近,伊阁也愿意把他们当家人看待,但毕竟相处时间短,伊阁不清楚他们心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哼。”心底响起猫头鹰不明意味的声音。
“祝你好运咯。”伊阁轻笑,控制魔力聚集又发散,连照进车厢的夕光都耀眼几分。
首先找到那个孩子。
这样就好。
感受体内魔力轻缓流动,伊阁放心地点头,深深吸了口气。
……
远远望见伊阁和奥劳拉顺着零零散散的观众走出歌剧院,亚卡诺雅闲散地招手,看着两人的面孔逐渐清晰。
“看样子没什么收获?”因为穿着警服,为了不引人注目,亚卡诺雅主动提出在外面等候,此刻观察到两人的神情,只能说是预料之中。
“果然没那么容易。我们搜寻了一圈也没发现阿伊耶的踪影。而且按你说的,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们没有直接打听他的行迹。”伊阁无奈摆手。
“我去幕后看过了,没有找到他。”奥劳拉同样摇头。
亚卡诺雅颔首:“那接下来我们去他的宅邸。”
“你知道在哪?”伊阁挑眉问道。
“我不知道。但霍林知道。”亚卡诺雅率先上了马车,坐在窗旁托腮看着伊阁。
伊阁没有要探究的意思,跟在奥劳拉身后跨上马车,安稳落座。
马蹄声趋于平稳。
北城区,第三街。
伊阁收回张望的视线,四周华贵建筑明亮地晃眼,每一栋房屋都有夸张的装横,屋檐的角落矗立形态各异的小型雕塑,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这附近。”亚卡诺雅吩咐马车夫放缓速度,视线绕过伊阁,有着琐碎花纹的瞳孔专注地看向窗外。
“这怎么找?”伊阁苦笑。
“既然阿伊耶伯爵依附于休卡莉家,你可以留意附近有没有休卡莉家的家徽,就像……”亚卡诺雅正要描述,一声高亢的马啸打断了她的思绪,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撞上车厢,随即天旋地转,车厢倒地的沉闷声过后是短暂的寂静,然后噪杂的人声像涨潮般逼近。
这还真是…倒霉。伊阁狼狈地倒在车窗旁,身上的重量柔软而香甜,软糯的触感让伊阁感觉有些头皮发麻,脸上微微发烫。他的四肢无力地僵硬,完全不敢有多余的动作,呼吸也越发慌乱起来。
“没,没事吧,前辈?”
亚卡诺雅缓过神,挪开纠缠在一起的四肢,如同好梦初醒般叮咛一声,两只手轻柔按在伊阁肩上,稍稍用力支起身体。
“我没事。”亚卡诺雅抬手撩拨凌乱的发丝,抬头看着光亮,似乎没有从伊阁身上下来的意思。
顶、顶不太住。伊阁微微偏头别开视线,费神维持理智,心头的暴戾似乎探出头来。
和平母神,祈求您注视着我!
尤其还穿着警察的制服。
伊阁缓缓闭上双眼。
等到马车夫从上面打开车厢门,三人陆陆续续爬出车厢,这才注意到另一辆侧翻的马车。
看样子是撞上了。
亚卡诺雅竖起食指,指向那辆马车车厢上两条蛇螺旋缠绕的图案,轻声道:“喏,就是那个,休卡莉家的家徽。”
“或许就是阿伊耶的马车也说不定。”伊阁扭着脖颈,已经想到是自己的「幸运」发挥了作用。
不过从那辆马车里出现的并不是阿伊耶,而是一位同样有着鲜红瞳孔、皮肤苍白的女士。
此刻这位女士正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负责驾车的马车夫,仿佛有无言的怒火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