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腥臭味。
道尔斯鼻翼微动,面前的墙壁斑驳而破败,污浊的裂隙间填充漆黑污染物,脱落的粉尘混杂在空气中,艰难生存的杂草萎靡而灰黄,试图汲取腥血的营养化作生气。
蹲下身,道尔斯观察着上半身依靠在墙壁上的尸体,探出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仔细搜寻线索。
僵硬的尸体脸上残余着惊恐的狰狞神情,有几处浮肿、发黑,头颅微微倒向一侧,大片血污像是无数只手拉扯尸首,这位死去的女士并不年轻。
身后响起衣物摩擦产生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笨拙杂乱的脚步声特意放轻,但依然让道尔斯警觉。
他手中的动作放缓,没有回头。
等到刺耳的破空声回荡,道尔斯迅速低头侧身,躲过从身后袭来的空酒瓶,手肘狠狠击中袭击者的腹部。
看着衣衫褴褛的流浪汉痛苦地捂腹跪倒,道尔斯眸底闪过冷光,那雄鹰般的目光越过这人,扫视如同老鼠一样围拢的流浪汉和酒鬼们。
走路东倒西歪,胡乱挥舞着可以抓住的任何物件,这些人的眼中看不见一丝清醒。
“警察。”道尔斯摸出警官证,出声警告。
老鼠们果然置若罔闻,狂乱的眼神聚焦在道尔斯脸上,嘴里吐出含糊不清的话语。
道尔斯平静地站在原地,轻轻呼气。
随即他脚后跟猛然发力,在这群流浪汉和酒鬼群攻之前主动冲了上去。
躲过绵软无力的挥舞,一拳砸在胡茬遍布的脸庞上,有股热量从道尔斯心底迸发。
呼吸见,踹中某人的小腿,响起树枝折断的声音。
太轻松了。简直是跟小孩子玩闹。
道尔斯控制魔力充盈四肢,虽然早已适应自己的力量,但他还是忍不住这样想到。
那个传教士当时的感觉就是这样吗?
第二声惨叫还未落下,道尔斯俯身冲刺,手脚并用,利索地放倒这些失去理智的家伙。
让他们丧失行动能力就好了。
上勾拳命中最后一个醉鬼,道尔斯甩了甩手,可惜血沫和不明液体已经浸湿手套。
稍微出了点汗。
道尔斯看了眼低声哀嚎的地面,突兀眉头微挑,身后的气息悄然而至。
第一个袭击道尔斯的流浪汉,疼痛没有让他清醒,身体摇摇晃晃,三步并作两步,沾上干涸血迹的空酒瓶携裹着风声,已然来到道尔斯耳侧。
玻璃瓶顷刻碎裂,碎片四溅,从黑白制服上洒落。
不过没有血液流下,也没有伤口。
道尔斯咬牙,瞳孔已然变得金黄而竖直,深渊般幽邃,眼角及小半张脸都覆盖轻薄的鳞片,富有层次感,又像是水面的波纹一样。空酒瓶就这样敲击在鳞片上,连痕迹都没留下,青鳞蠕动间,道尔斯眼神凌然,探出同样被青鳞覆盖的右手,轻易掐住流浪汉的脖子把他举了起来。
「高山之龙」。
看着对方的脸逐渐通红,眼神涣散,扑腾的四肢安分下来,道尔斯便抬手把他丢了出去。
鼻翼抽动,火星便顺着呼吸飞出。
“干得不错。”亚斯警官出现在光亮处。“不过下手可以更狠一点。我不希望你之后再遇见‘绞架’的时候,听对方说一段悲惨往事而让你变得犹豫不决。”
道尔斯沉默不语,紧紧抿唇,随后坚定地点头。随后,他有些无奈地跟在亚斯警官身后,来到那具倚墙的女性尸体前。
因为自己的「高山之龙」和亚斯先生的「暴行」相似,都是大幅增强力量的动性,所以自己申请跟着亚斯先生学习。虽说在战斗的姿态和进攻方式上收获颇丰,不过亚斯先生的战斗……除了莽还是莽。但确实高效,而且亚斯先生有资本去莽。
“这是第三起了。”亚斯警官端详着尸体,沉声道。
“是的。死者为中年女性,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四点到六点之间,面部表情惊恐,衣物轻薄而凌乱。腹部被人用利器划出横向深长伤口,为致命伤,内脏也被扯了出来。”道尔斯轻声汇报道。
亚斯警官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廉价纸烟,叼在嘴里,又摸索了一阵,似乎忘记带火柴了。
“开膛手。听说过吗?”
“嗯,在深夜虐杀落单女性的变态,致死手段多为开膛,喜欢看着猎物用绝望痛苦的神情死去,传闻里面容模糊,身材高大。一般用于恐怖故事和吓唬小孩。”道尔斯托着下巴道。
敢于对峙神明的亚斯警官自然不会害怕恐怖传闻,他伸手合上死者的眼睛,现在正苦恼于无法点燃纸烟。
……
绿意盎然的丛林。奇怪的树木,奇怪的果实,奇怪的生物。并不贴切的形容,这里的树木高耸粗壮异常,有些树干上不合时宜地长出冷色倒钩,果实像火焰一样鲜艳、跃动,仿佛丛林的心脏。藤条则如同蛛丝一般密布,缠绕,筑成绿色的巢穴。
这里随处可见猎人与猎物,身份随时都可能改变。
现在,有一位猎人躲在阴影中。
有一只猎物送上门。
故意踩中那黑影。
猎人从黑影中飞掠而出,露出锐利的蛇牙,黑绿的瞳孔映出猎物微带笑意的表情。
迎接它的是一只雷光闪烁的灰狐。
像烟花一样炸裂,径直撞上幻影斑蛇的硕大的蛇身。几乎可以看见雷电沿着黑斑点点的躯体延伸。
斑蛇的粗长的身体在空中扭曲,明白自己变成猎物的它灵活变向,试图钻进那暗影中。
女性双手交合,摆出那个奇异的手势,「倒吊的兽」骤然发动。斑蛇的身体先是一顿,随即失重向太阳与月亮占据的灰蒙天空坠落。
二九青翠的眼眸一凝,四只眼的灰狐随着魔力聚集而显形,数量屈指可数,在树荫下昂首紧盯向上坠落的斑蛇,不时露出雷电萦绕的獠牙。
神需要幻影斑蛇的眼珠。
那就一定要控制好力量,要完好无损的。
二九抬头看着天空下身形渐渐变成黑点的斑蛇,食指微动,那蛇便像陨石般坠向大地,奋力挣扎的躯体狂暴扭动着。
奇异的鸟兽们似乎察觉到危险,挺着粗壮脖颈鸣叫,从高耸树木上展翅盘旋而起。
半空中的幻影斑蛇身体直颤,随即从身周分裂出密密麻麻的黑线。黑线紧紧跟着斑蛇下落,蠕动间化成一条条数不胜数的黑色斑蛇,如同雨滴朝丛林俯冲。
不等雨滴落入林间,密集的斑蛇在空中滞缓,再度被无形的手拖回灰蒙天幕。
再敏锐、狡诈的野兽终究只是野兽,它为什么会以为这么容易就摆脱了「倒吊的兽」呢?
几只四瞳灰狐沿着形态扭曲的高树向上飞跃,动作流畅而灵活,借助「倒吊的兽」一跃而起,用闪雷的速度接近笨拙的猎人,在二九的一个响指后陆续炸裂,雷暴淹没粗壮黑色线条,绽开醒目而危险的明亮花瓣。
雷光闪耀间,黑色的大蛇奄奄一息般垂下头颅,粗壮的蛇躯也不再挣扎,像干瘪的气球飘着。
女性的二九稍稍皱眉,片刻之后还是解除了动性,看着斑蛇坠向大地。
与此同时魔力凝出两只灰狐,弓身伏在二九身侧,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幻影斑蛇下落的焦黑身躯拉断树间横跨的藤条,顺滑地穿过蛛网般密布的长条植物,或许基于它本身的强韧以及被缓冲了下坠的力量,并没有出现二九想象中四分五裂的场景。
他没有急于上前察看,而是保持距离端详了一阵,再让身旁守候的四瞳灰狐上去试探性地释放闪雷,见斑蛇烧焦的身躯渗出缕缕黑烟,没有任何反应才谨慎上前,准备取出战利品。
然而,斑蛇凶猛的蛇瞳突兀恢复神采,头颅微抬,暗紫毒雾便从深喉处吐泻。
二九早就料想过这种情况,眼神沉凝,不紧不慢地后撤避开毒雾,两只灰狐在他心念闪动间飞掠而至,左右包夹,探出闪雷四溢的利爪。
它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仰面而来的滚滚毒雾中,一条细长的黑蛇身形浮现,像一根离弦的弩箭般冲破暗紫毒雾,漫着血丝的獠牙添上冷血的光,目标正是二九的臂膀。
女性的二九不动声色,让双手中指相对,食指交叉,拇指相触,掌心向外,摆出那个动性的手势来。
没等到她使用动性,一道不详的红芒利落贯穿那条细长黑蛇,连带着躲藏在毒雾中的斑蛇一同横切开,腥臭的液体在草地上漫溢。
确认幻影斑蛇的眼珠还完好后,二九警觉地望着红芒的主人,静默等候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精灵。
精灵女性,偏矮,有标志性的尖耳,淡色长发茂密而柔顺,五官呈现出自然的安宁与温柔。与这温柔相对的,就是她被长袍遮盖的腰间,别着一柄刀。
白色刀柄露出一抹深红,刀镡则完全被血液浸染,异样、不和谐的绯红。刀身收纳在棕黄的刀鞘中,似乎能察觉到一丝让人胆战的嗜杀感。
“尽快…离开。”精灵女性用生涩的彼得语交流道。
二九没有回应她。让另一个自己紧盯着她,二九转身摸出刀刃,将斑蛇的两颗眼珠取出,装进事先准备好的玻璃瓶中,又接了些许斑蛇的血液,用以保存。
精灵始终没有动作,只是平静地看着。
收集完毕之后,二九再次转身,目光落在那精灵的身上,缓缓开口呼唤:
“神……”
精灵闻言一怔,站在原地有些疑惑和混乱。
“神的气息。”二九垂眸轻声说道。
女性精灵微微低头,看向自己脖颈上挂着的、被衣物遮掩住的一枚古朴银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