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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那把剑,是开门的

第二天一早,云惊鸿就去问王姐:"老管家什么时候再来?"

"老管家?"王姐正端着托盘发药,"他一个月就来一回,月中送糖,这月还提前来了一趟。你要找他,下个月再说吧。"

云惊鸿心里一沉。

下个月?她等不了那么久。

"那……有没有他的电话?"

"没有。"王姐摇头,"老爷子来去都是自己开车,神出鬼没的。你找他干嘛?"

"有点事想问。"云惊鸿含糊地说。

王姐狐疑地看她一眼,没再追问,把药片塞给她:"先吃药。"

云惊鸿盯着那片白色的小药片,端详了半天。药片,白净,微苦——这是凡人的丹药,吃了能让魂魄昏沉。她一个修仙的,不吃这个。

她把药片夹进书页里,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回到病房,她把攒的糖全倒在床上,一张一张地翻糖纸。孩子的笔迹,歪歪扭扭,她翻到第二罐底那张"初一说,糖不够甜,让你多攒点",又翻出枕下那张方正笔迹的警告,并排比着看。

两个笔迹,她已经在心里分了类:一个真,一个假。

可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捏着那张孩子笔迹的糖纸,翻过来,就着窗外的光仔细看。这个"圆"字,最后一横,收笔的时候微微往上翘。她记得前天那张"月亮圆的那天,门会开",那个"圆"字,最后一横是平的。

是她记错了吗?

云惊鸿又把两张纸举到眼前,来回看了三遍。

……好像,是翘的。

她心里忽然没来由地紧了一下。可转念一想,前辈写字,手也会抖,笔迹有些变化,再正常不过。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把糖纸都收进一个铁盒子里,锁进柜子。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她探头往窗外一看——大门外停了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车旁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跟方屿说话。

那人三十岁上下,眉眼跟谢既白有几分像,只是轮廓更冷,站姿笔挺,一看就是常年发号施令的人。

云惊鸿心里一动,下楼,装作路过。

方屿看见她,叫住:"林惊鸿,正好,这位是谢既白的大哥,谢既明先生。"

谢既明转过身来,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你好。"

那笑容很标准,标准得像量过尺寸。

"你是……?"他问。

"我是谢既白的朋友。"云惊鸿说,"你来看他?"

"对。"谢既明说,"三年没好好看看他了,想接他回家住一阵,请人看护。家里人多,热闹些,对他恢复也好。"

他说话温温和和的,挑不出一点毛病。可云惊鸿盯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了想,问:"你弟弟在月亮上开糖厂,你知道吗?"

谢既明脸上的笑容,几不可见地凝了一下:"……糖厂?"

"对。"云惊鸿一本正经,"他说他爸在月亮上开糖厂,厂里三个工人,叫初一、十五、三十。攒够一万斤,就坐糖船回来。"

谢既明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头,对方屿说:"方医生,你们院的病人,都这么……有想象力吗?"

方屿干咳了一声:"谢先生,她是谢既白最近认识的朋友,两人关系挺好的。"

谢既明"哦"了一声,又看回云惊鸿,笑容还是标准的:"他这话,跟我说了十年了。小时候,他爸哄他说的。他爸走了以后,他还记着。"

他爸哄他说的。

云惊鸿心里咯噔一下:十年了?前辈在月亮上开糖厂,开了十年?

她正要细问,谢既明已经迈步往里走:"我去看看他。"

谢既白坐在活动室窗边,还在数糖。看见谢既明进来,他抬起头,手里的糖没停:"哥。"

"嗯。"谢既明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的纸杯,随手拈起一颗糖,"还吃糖呢。"

"我爸给的。"谢既白说。

谢既明拈着糖的手,顿了顿。

"爸都走了三年了。"他轻声说。

"爸没走。"谢既白认真地说,"爸在月亮上。他周三给我写信,藏在糖里。哥,你不知道吗?"

谢既明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还记得,爸的书房什么样吗?"

"记得。"谢既白说,"书房门口有一盏灯。灯底下,压着一把剑。"

谢既明的手,几不可见地攥紧了那颗糖。

"……那把剑,"他低声说,"你还记得。"

"我爸说,那把剑不是杀人的。"谢既白说,"是开门的。沾了月亮的光,就能开门。"

谢既明没有再说话。他把那颗糖放回纸杯里,站起身,对方屿说:"方医生,我想跟他单独聊聊。"

云惊鸿站在门口,耳朵竖得老高。

书房门口有一盏灯。灯底下压着一把剑。开门的剑。沾了月亮的光,就能开门。

她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归途的钥匙!她找的归途的钥匙,就在谢家老宅的书房里!

她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问谢既白"剑在哪儿",可谢既明在里面,她只能忍着,踱到走廊另一头,越想越激动。

阿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地说:"看见那个穿西装的了?"

"看见了。"

"那是母星派来的谈判代表。"阿澈压低声音,"谢既白是星门联络员,他不能走。他一走,星门就锁死了。"

云惊鸿:"……母星?"

"你连母星都不知道?"阿澈一脸"你是新来的吧"的表情,"就是管着这片银河的那个地方。那个谈判代表,一来就没好事。上回他来,台风就来了。"

云惊鸿想起台风那回事,又想起谢既明那句"接弟弟回家",心里也犯起嘀咕:此人一来,就说要接人走。阿澈说"一来就没好事"……虽然天外来客的话不能全信,但这一句,她莫名觉得,有点道理。

老周也在旁边,一脸痛心疾首地拍桌子:"不行!他不能走!朕的长城还缺人!朕才封了云惊鸿当护国大将军,谢既白还没封呢!"

"陛下,"云惊鸿劝他,"谢既白有糖厂要管。"

"朕不管!"老周吹胡子,"朕封他当——糖厂大将军!"

"……"

方姨抱着绿萝,慢悠悠地飘过来一句:"绿萝说,要走的人留不住,留得住的人走不了。"

云惊鸿:"……您孙女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方姨凑近绿萝的叶子,侧耳听了听,认真转述,"那个穿西装的,身上的气味,跟去年的气味不一样。"

云惊鸿心里一凛:"去年的气味?"

"去年他也来过。"方姨说,"去年是苦的,今年是甜的。绿萝说,甜的人,多半没安好心。"

云惊鸿:"……"

她站在走廊里,把几个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阿澈说谈判代表一来就没好事,老周说不能让他走,方姨说甜的人没安好心。

这些疯话,听着不着调,可全都指向同一件事:谢既明这个人,来者不善。

她正想着,活动室的门开了。谢既明走出来,脸上还是那副标准笑容,跟方屿握了握手:"方医生,那就拜托了。我下周再来,到时候办手续。"

"谢先生,"方屿斟酌着说,"他的情况,不建议转院。"

"我不是转院,是回家休养。"谢既明笑着,"他在外面住三年了,总得回家看看。方医生,您放心,家里请了最好的私人医生。"

"……我再考虑考虑。"

"行。"谢既明也不逼,"您考虑着,我下周再来。"

他往外走,路过云惊鸿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笑了一下:"林小姐,对吧?谢谢你照顾我弟弟。改天,请你来家里做客。"

云惊鸿没说话。等他走出大门,轿车引擎发动,她攥紧的拳头才慢慢松开。

"做客"——说得真好听。

她回到病房,越想越坐不住。谢既明下周就要来接人,老管家也说老宅里有事,两拨人都盯着老宅。她得赶在谢既明之前,把老宅里那把剑拿到手。

可她出不去。

她出不去,但她可以问。当天下午,她找到谢既白,把糖罐推到他面前:"谢既白,你爸的书房,在哪儿?"

"在老宅啊。"谢既白说,"二楼,走廊尽头,门口有盏灯。"

"那把剑,长什么样?"

"黑黑的,很重。"谢既白想了想,"我爸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四代了。他生前最爱擦那把剑,一边擦一边说,这把剑有脾气,只认家里人。"

云惊鸿:……只认家里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只认家里人。那她一个外人,能拿动那把剑吗?

"那……它认你吗?"她试探着问。

"认。"谢既白点头,"我爸说,我是谢家的孩子,它当然认我。"

云惊鸿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剑认家里人。她是外人,拿不动剑;可谢既白是谢家的孩子,他能拿动。她只要带着谢既白一起回老宅,让他把剑拿出来,她再借剑开门,回青云宗!

她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差点没忍住拍大腿。

"谢既白,"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下周,你哥要来接你回家。你想不想回去?"

谢既白歪着头想了想:"想。回去了,就能看见我爸的剑了。"

云惊鸿心里一喜:"那好,到时候你哥来了,你别跟他走,等我。我跟你一起回老宅。"

"好。"谢既白答应得干脆,"你看着门,我看着糖,对吧?"

"……对。"云惊鸿被他这话说得心里一软,"你看着糖。"

入夜,云惊鸿睡不着,又想起谢既明那句话——"他这话,跟我说了十年了。他爸哄他说的。"

十年。

如果月亮糖厂是哄孩子的玩笑,那"藏在糖里的信"呢?糖纸上的字呢?也是哄他的?

她翻身坐起来,摸黑打开柜子,拿出那个铁盒子,把那两张孩子笔迹的糖纸,又一张一张看了一遍。

"月亮圆的那天,门会开。"

"初一说,糖不够甜,让你多攒点。"

她想起谢既明的话,想起老管家那句"二少爷说的话,有时候不能全信",指尖忽然有些发凉。

可她又想起谢既白说那把剑时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笃定。

不。她在心里摇头。糖纸上的字是真是假,她可以以后查。可那把剑,是老宅里实实在在的东西,是开门的钥匙,她不能等。

她把糖纸收回铁盒,重新躺下。

窗外,月亮已经开始缺了。离下一个月圆,还有二十多天。

她算着日子,忽然听到隔壁病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云惊鸿披衣起来,推开门——走廊尽头,谢既白的病房亮着一盏小夜灯。他坐在床上,把糖一颗一颗摆成一排,嘴里念叨着:"一颗是初一,一颗是十五,一颗是三十。还差一颗,就凑够一个月了。"

"谢既白。"她走过去,"你怎么不睡?"

"数糖。"他头也不抬,"我爸说,数够一个月,他就能回来收一次糖。"

云惊鸿看着他,看着他认真数糖的样子,心里忽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在他床边坐下:"我帮你数。"

"你数得不对。"谢既白摇头,"得从初一数到三十。"

"行。"云惊鸿妥协,"初一。"

"十五。"谢既白说。

"……你这数的什么?"

"跳着数。"谢既白一脸正经,"跳着数,省时间。"

云惊鸿:"……"

她认命了。两个人一个"初一",一个"十五",从初一数到三十,又数了一遍。数完,谢既白心满意足地躺下,闭上了眼睛。

云惊鸿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帮他把散落的糖一颗一颗收进纸杯里。收到最后一颗,她忽然觉得,这个总在数糖的人,像个怕错过什么的孩子。

"谢既白,"她轻声问,"你哥要接你回家,你怕吗?"

过了好一会儿,谢既白才迷迷糊糊地说:"不怕。我爸说,回了家,就能看见那把剑了。"

"……那如果,回不了家呢?"

"那就等。"他闭着眼睛,"我爸说,门会一直在那儿等着。人走了,门不走。"

云惊鸿怔了一下。

又是这句话。上一次说,是月圆夜,他说给那扇玻璃门听的。

她坐在黑暗里,忽然有点分不清,这个人在守一扇门,还是在守一句话。

第三天,老管家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进楼,只在大门口把一只黑皮箱交给了门房,就开车走了。

云惊鸿追出去,只看见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她打开皮箱——里面是满满一罐糖,还有一张糖纸,孩子笔迹:

"月亮圆过了,门没开。等下一次。"

云惊鸿捏着那张糖纸,站在风里,看了很久。

月亮圆过了。门没开。

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谢既白听的?写信的人,知道她半夜去开门了?

她忽然又想起那个"圆"字,最后一横微微上翘的笔迹。

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没有把这张糖纸放进铁盒,而是单独折好,压进了枕头底下。

她决定,等到了老宅,见到了那把剑,再好好算这笔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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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那把剑,是开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