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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凌晨三点,门开一刻钟

周三,老管家来送糖。

云惊鸿一早就在走廊等着了。她靠在墙边,装作晒太阳,眼睛却一直瞟着门口。

九点一刻,一个干瘦的老人从大门走进来。深灰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左手提着一只黑皮箱,走路很稳,步子不大不小,像是量过似的。

云惊鸿迎上去:"老人家。"

老人停下脚步,看着她,点了点头:"姑娘是新来的?"

"我叫云惊鸿。"她拱了拱手,"是谢既白的……"她顿了顿,一时不知该怎么介绍自己。道侣?还没成。同门?也不算。最后她说,"是谢既白的朋友。"

老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很快又收了回去:"二少爷有你陪着,是好事。"

"您每回都来送糖?"

"嗯。"

"他爸的信,藏在糖里?"云惊鸿直接问。

老人提着皮箱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声音还是平平稳稳的:"姑娘,二少爷说的话,有时候不能全信。"

云惊鸿心里咯噔一下:不能全信?

她正要追问,老人已经把皮箱递给迎出来的王姐:"劳驾,给二少爷的。这个月,多送了一罐。"

王姐接过去,嘀咕了一句:"哟,今天怎么还亲自送进来?平时不都搁门房吗。"

"今儿顺路。"老人说。他转身要走,袖子一甩,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白纸从袖口掉出来,落在台阶上。

云惊鸿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素白的纸,跟"别信任何糖纸"那张一模一样!

她正要喊住他,老人已经弯腰把纸捡起来,若无其事地揣回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惊鸿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半晌没动。

素白糖纸。又是素白糖纸。

她回到病房,把黑皮箱打开。里面是两罐糖,一罐花花绿绿,一罐也是花花绿绿。她一颗一颗翻过去,翻到第二罐底,终于翻出一张糖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孩子笔迹:

"初一说,糖不够甜,让你多攒点。"

云惊鸿:……

她拿着那张糖纸,跟枕下压着的"别信任何糖纸"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孩子笔迹,催她攒糖。

一张,方正笔迹,叫她别信糖纸。

两张纸,一个说开门,一个说别开。

云惊鸿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了结论:写信的人,不是同一个。

孩子笔迹的,是前辈。他借老管家之手传信,催她攒够一万斤,早日开门。

方正笔迹的,是妖人。有人知道糖纸是天机,偷换糖纸,想断了她的归途。

她把这个结论记在小本子上,又在妖人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杠。

她没注意到,白天老管家袖口掉出来的那张素白纸,跟"别信任何糖纸"的笔迹,是一模一样的。

当天下午,活动室里,阿澈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信号爬升!"他激动得手舞足蹈,"星门能量正在爬升!今晚三点,门开一刻钟,错过再等一个月!"

老周慢悠悠地接话:"朕今夜要巡长城。你们都别睡,陪朕一起巡。"

方姨抱着绿萝,忧心忡忡:"月圆夜,绿萝要开花。我孙女要出生了,她怕黑。"

云惊鸿:"……"

她挨个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谢既白身上。他今天格外安静,坐在窗边,一颗一颗地数糖,数得很慢,很认真。

"你今晚还去开门吗?"她走过去问。

"去。"谢既白头也不抬,"我爸说,月圆夜的糖最甜。他今晚要回来收糖。"

"……他回来收糖?"

"嗯。"谢既白把数好的糖一颗一颗摆回纸杯里,"他收完糖,就坐糖船走。我要是不在门口等着,他会错过船。"

云惊鸿心头一震。

错过船。错过船。

她活了二百多年,头一回听说回家是有期限的。原来连大能,也得赶时辰。

她深吸一口气:"你放心,今晚我跟你一起等。我帮你看着门。"

谢既白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好。你看着门,我看着糖。"

……这话怎么听着像过家家。云惊鸿在心里默默想。但转念一想,能跟大能一起守门,也算是一种缘分。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入夜,病院安静下来。

云惊鸿没睡。她坐在床边,数着窗外的月亮,估摸着时辰。阿澈说凌晨三点,她换算了一下——丑时三刻过,寅时初,正是天最黑、月最亮的时候。

她等啊等,等到自己觉得差不多了,摸到走廊尽头。

玻璃门外,月光白花花地铺了一地。

她深吸一口气,把一丝灵力凝在指尖,往锁上一送。月圆夜的灵气果然比平时足,那丝灵力比平时凝实了两倍不止。锁芯发出一声闷响——"咔哒"。

门,开了。

云惊鸿的心几乎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屏住呼吸,推开玻璃门,一步跨进院子。

然后,她愣住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下只有两棵老梧桐,一地斑驳的树影。围墙很高,墙头爬着枯藤。风从墙头吹过来,卷着几片落叶。

没有门。没有光柱。没有青云宗。

云惊鸿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心一点点沉下去。

门开了。可她没回家。

她不甘心,又催动灵力去感应。灵力顺着她的心意往四下里探了一圈,最后轻轻撞在围墙上,散了。

围墙就是围墙。外面是街道,是路灯,是凡间。

她站在月光里,发了好一会儿愣。

"时辰……不对?"她低声自语。阿澈说凌晨三点,她凭感觉提前开了。她不会看那劳什子电子表,只凭直觉,怕是开早了。

正懊恼着,脚边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低头,月光下,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白纸,半埋在落叶里,边角被夜风吹得翻卷。

云惊鸿捡起来,展开。

上面一行字,笔迹方正,跟"别信任何糖纸"一模一样:

"别在月圆夜开门。"

云惊鸿捏着那张纸,手指发凉。

又是这行字。又是这种纸。

她猛地回头。玻璃门里,走廊尽头,值班室的灯还黑着。四下无人。

这张纸,是谁放在院子里的?什么时候放的?

她想起白天老管家袖口掉出的那张素白纸,又想起枕下那张"别信任何糖纸"。三张纸,三种来处,同一个笔迹。

写信的人,一直在她身边。

云惊鸿把纸折好,揣进怀里,没有回房。她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决定等——等到真正的凌晨三点。

她要亲眼看看,阿澈说的门开一刻钟,到底开的是什么。

后半夜的风越来越凉。云惊鸿蹲在走廊拐角,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玻璃门。

月亮在窗外慢慢地走,走到头顶正中,又偏过去一点点。

就在这时,谢既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出来,还穿着拖鞋,手里攥着一颗糖,蹲在她旁边。

"你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

"月亮走到正中间了。"谢既白指了指窗外,"我爸说,月亮走到正中间,就是收糖的时候。"

云惊鸿抬头看月亮。

圆月当空。她心里一动:"现在……是几点?"

"不知道。"谢既白说,"但月亮说了算。"

……好,月亮说了算。云惊鸿哭笑不得,却莫名觉得,他说得对。

她站起身:"走,开门。"

两个人再一次站在玻璃门前。

这一次,云惊鸿没有用灵力。她伸手一推——锁早就被她震坏了,门轻轻一推就开,夜风从门外灌进来。

云惊鸿一步跨进院子,谢既白跟在她身后。

院子里,月光如旧。两棵老梧桐,一地树影。可是这一回,梧桐树下,站了一个人。

深灰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一只黑皮箱,像是等了很久。

是白天那个老管家。

云惊鸿呼吸一窒:"老人家,您怎么在这儿?"

老管家没有回答她。他越过她,看着谢既白,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二少爷,我来接您回家。"

谢既白歪了歪头:"回家?回哪个家?"

"谢家老宅。"老管家说,"今晚,您该回去了。"

云惊鸿的脑子轰地一声。

谢家老宅。老管家。深夜。凌晨三点。

她猛地想起王姐说过的话——家里人,从来不来接。

为什么偏偏是今晚?为什么是凌晨三点?

她往前一步,挡在谢既白身前:"老人家,您接他回去做什么?"

老管家看着她,目光很复杂,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姑娘,有些话,我不能跟您说。但二少爷今晚不回去,会出事。"

"出事?出什么事?"

老管家不答。他忽然抬头,看向病院大楼的方向,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值班室的灯,啪地亮了。

王姐的声音隔着玻璃门炸出来:"谁在院子里?!大半夜的!"

老管家往后退了一步,身形没入梧桐树的阴影里。

"姑娘,"他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又轻又急,"糖,您帮着看着。二少爷的糖,一颗都别少。"

"老人家!"云惊鸿追了一步。

再抬头,树下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夜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

王姐披着外套冲出来,看见院子里站着的两个人,气不打一处来:"又是你们俩!昨天一筐花生没剥完,今天又来!"

"……不是,"云惊鸿想解释,"刚才这儿有个老人——"

"哪儿有老人?"王姐四处张望,"深更半夜,除了你们俩疯子,谁能进来?"

云惊鸿张了张嘴,又闭上。

老管家不见了。黑皮箱也不见了。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只有她怀里那张素白纸,还在硌着心口。

被王姐拎回病房的路上,云惊鸿小声问谢既白:"刚才那个人,你认识吗?"

"认识。"谢既白说,"是给我送糖的管家爷爷。"

"他说要接你回家,你……想回吗?"

谢既白想了想:"我爸说,回不回家,得看糖甜不甜。"

"……"

"糖甜,哪儿都是家。"他认真地说,"糖不甜,回了家,也想回月亮上。"

云惊鸿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进病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总是说着疯话的人,今晚说的每一句,都像真的。

她回到自己房间,把那张"别在月圆夜开门"和"别信任何糖纸"并排摆在枕头上,看了很久。

老管家说,二少爷今晚不回去,会出事。

他说,糖,您帮着看着,一颗都别少。

素白纸上说,别在月圆夜开门。

她想了很久,最后在小本子上写下两行字:

"写信的人,在护糖,也在护他。"

"有人要动谢既白,和动他的糖。"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病院大楼在月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惊鸿吹了灯,躺下,却没有睡。

她在等天亮。天亮了,她要去找那个顺路送糖的管家爷爷,问问他,谢家老宅里,到底藏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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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凌晨三点,门开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