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要持续几天。杜知原就在门口等着，没有人能让她离开。
她抱着橙子，坐在那儿等着手术结果，像在等自己的审判。
Ella中途出来给杜知原输营养液。出乎意料地，杜知原没有问她手术的情况。
杜知原已经下定决心，手术成功就皆大欢喜，手术失败她就和杜行一一起离开。
她的命本来也不足惜，做杀手的时候她就准备好随时失去生命，这是杀手必备的素质。
只是遇到了杜行一，她慢慢发现，活着挺好的，确实值得杜行一祈求和恐惧。但她不明白，那么怕死的杜行一，为什么从麻醉针里苏醒，奔波追赶，然后送死，还是带着笑的。
“嗨，你还好吗？”周涵一屁股坐在眼神阴郁的杜知原旁边，逗弄着橙子。
杜知原瞥了她一眼，把橙子抱远了一点。
周涵懒得计较，“有什么可问的呢，不好的是行一姐”。
杜知原觉得周涵太聒噪了，但是她不想在杜行一做手术的时候杀人，算是叫什么来着，积德？
“行一姐真爱你啊，但是遇上你之后就没什么好事。”
杜知原自动忽略了后半句。
爱，爱，爱原来是这么奇怪的东西。让怕死的杜行一去死，让对生命无所谓的杜知原拼了命地祈求抓住一个生命。
杜知原不知道自己是否理解爱，她只知道杜行一绝对不能死，哪怕用自己的生命替换。杜知原一直缠问着安，让她用自己的器官、皮肉或者其他什么的去构造身体，那肯定会很结实的。她的身体很好。
被安拒绝了，安说这不是关键。
那关键是什么呢？
安叹了一口气，关键是没什么关键。
在I1222，这个手术常见且简单。但在I6，一切都变得困难。只有勉强符合标准的设备环境和材料，只有两个知道这手术是怎么回事的医生。
“Judy让我来问你，现在可以告诉她Cynthia在哪儿了吗？”周涵想起了正事。
“死了。”
“什么？”
“死了。”
“然后呢？”周涵焦急询问，“她的尸体呢？”
杜知原想不起来，关于那次战斗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只记得倒下的杜行一和满手的血。
周涵看着神情恍惚的杜知原，知道问什么都是徒劳。她焦急起来，Cynthia一死，一切就没有回转余地了。Sun不是真正的Sun的消息已经泄露，如果Cynthia死了，那Sun就会永远活着，活在任何一个行动中。
况且Cynthia真的死了吗？谁能保证她奴役的人里没有第二个安？周涵看着手术室，意识到I6对引进外星医学的不赞成也不是全无道理。
周涵离开了，她有太多事要处理。
起身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手术室大门，想起很久很久之前，自己和杜行一去吃火锅结果拉了好几天肚子，杜行一陪自己去吊水，自己哼哼唧唧，杜行一坐在旁边的地上开着电脑处理工作，分出一只手来拍着她。
恍惚之间，周涵好像真的看到了那个杜行一。
Ella走出手术室，手术基本结束了，起码需要她的环节结束了。
Ella坐在杜知原旁边。两个人一言不发。
死亡的感受是如此真实，起死回生似乎太轻飘飘了。
“手术成功之后，会有一周或者两周的休息期，之后她会决定是否接受手术结果。” Ella又解释了一遍。
杜知原已经听过无数次了。杜行一会醒来，然后她陪着杜行一，照顾她，像之前那样，最后签字，继续生活。
只要她醒来。
但杜行一迟迟没有醒来。
手术结束，杜知原去病床旁边守着双眼紧闭的杜行一。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就像熟睡时一样。甚至杜知原能感到，她正做着一个美梦。
医院人来人往，带来一些杜知原已经觉得无所谓的消息。
张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暗中联系Cynthia，所以警局的行动总是失败。Judy震惊且不解，但事情就是这样。
张全的最后一次行动是对外传递监狱里的Sun不是真正的Sun的消息。杜春月重新接受审判，刑期短了不少。Sun呢？Sun成了传说，据说她死了，据说她找到了新的阵地，据说她已经离开了I6……
总之越来越多的人追随支持一个下落不明的Sun。
星会终于无法忍受，外星人开始屠杀反抗星际融合的I6居民。一些国家的政府也转变态度，继续与外星人作战。
Judy成了人类的叛徒，被免职。接替她的是张全，负责G国的对外作战工作。
周涵全身而退，每天在家里健身。
杜知原每天给杜行一清洁身体，按照安的嘱咐举起杜行一的胳膊和腿做保健操。
安每天来看看杜行一的情况，并治疗危重情况的伤员，Ella在一旁帮忙。
日子一天天过去。
整个I6弥漫在战火中。
她们躲在一个安全的地点，多亏了叶。叶在几股势力之间周旋，片叶不沾身。
一个午后。
光穿透樟树的枝叶投影在玻璃窗上，玻璃尽数吸收阳光，把剩下的一点洒向病床。
暖融融的，风有些大。
杜行一睁开了眼睛。她看见身边趴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上面有几根白发。她伸出手去，痒痒的。
杜知原抬起头，对上朝思暮想的眼眸。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错愕。她以为她会继续等待下去，她甚至已经习惯。什么也没变，只是一个安静不爱动的杜行一。
但是此刻，杜行一的眼睛澄澈，一如初见。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两个人长久地对视。
杜行一扯了扯嘴角，像是要微笑又像要开口。
杜知原鼓励地点点头。
“你好，请问你是？”
“确实会有失忆的情况，我之前也说过。你别再缠着我问了，那有的就是不会失忆，谁知道呢？Cynthia可能是天赋异禀吧，我感觉她的大脑构造都不一定和我们，啊不，和你们一样，看她干的事情就知道了……”安已经失去耐心了，杜知原一直在狂轰乱炸她。
怎么相信呢？杜知原该怎么相信呢？杜行一记得自己叫杜行一，记得自己毕业于哪里，从事什么工作，但就是不记得自己。
“也不记得我啊，可能是和Cynthia有关的她都记不起来了。”周涵无奈耸肩。
Ella点点头，这确实可能。因为杜行一也不记得杜春月了。
杜知原快疯了。
不仅因为杜行一不记得自己，主要是杜行一很抗拒自己。虽然什么也不记得了，但杜行一很快就接受了安、Ella、周涵，跟她们有说有笑。听到她们之前是自己的朋友也友好地微笑，道歉说她想不起来了但是很开心有她们这样的朋友。
唯独杜知原。她不仅在听到杜知原说自己是她的恋人时嗤笑出声，还对杜知原的靠近十分警觉。
“往好处想，她对你也算特殊。”周涵搂上杜知原的肩膀，再被一把打开。“你这样暴力行一姐肯定不会再喜欢你的……”周涵说完就赶紧跑开了。
杜知原想尽了所有的办法。
讲以前的事，拿出以前的照片，指着她的脖子说你的项链是我送的，指着橙子说这是我们一起养的……
杜行一很抱歉地微笑，然后悄悄地扯安的袖子说医生能让她离开吗。
杜知原已经疯了。她头一次气晕过去，真的晕，梆一声砸到地上，太突然了，导致两个医生在屋子里都没反应过来。最后还是杜行一下床去扶杜知原。
抚上杜知原的瞬间，杜行一感到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些都很自然，但又透着怪异，甚至还有一丝心痛。最开始只是心脏微微的酸涩，逐渐翻涌，把整个喉咙都梗住，她忍不住干呕。
于是她便不再靠近杜知原。
杜知原醒来，听说了是杜行一扶起了自己，兴冲冲地跑去找杜行一。
杜行一依旧躲闪，但稍微没那么排斥她了。
“谢谢你。”杜知原声音嘶哑，赶紧咳嗽清了清喉咙。
“我也没做什么，是安和Ella。”杜行一礼貌回答。
安静。
杜知原已经尝试了所有的办法，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滚（物理），慷慨激昂，做小伏低。都没用。
于是她走到窗户边，坐了下来。
杜行一下意识地后撤，看到杜知原只是坐着才渐渐放松下来。
“你喜欢朝阳还是夕阳。”杜知原看着落日的余晖，缓缓开口。
“朝阳。”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杜行一还是回答了。
“跟以前一样。”杜知原开心地笑起来，“你说夕阳之后只有黑夜，朝阳之后却还能再有一个夕阳。”
杜行一心下一惊，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杜知原回头看杜行一。她瘦了。起死回生何尝不是一次削骨断肉。
“抱歉，但我确实想不起你。”杜行一听起来真的很抱歉。
杜知原摇了摇头。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杜行一走到杜知原身旁坐下。红霞灿烂，不知疾苦与战火正蔓延。又或许知道，所以天空才滴血成河。
杜知原陷入回忆，喃喃开口，“第一次见面，我差点杀了你”。
杜行一震惊转头，杜知原一脸淡然，甚至还含着笑意。
“难怪我想不起你。”
杜知原看着杜行一，像个受惊的松鼠。两个人都笑起来。
“我当时在执行任务，正要换装离开，你突然就闯进来了。我的职业素养告诉我应该杀了你。”
杜行一被这一串内容砸得说不出话。
“你……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杀手。”杜知原毫不犹豫。
杜行一倒吸一口凉气，“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杜知原看着杜行一的眼睛，“我不想骗你，一直都不想。”
杜知原眼神里的东西太炽热，像一座等待下一次爆发的火山。
杜行一移开了目光。
“后来呢？你为什么没杀我？”
“因为……”杜知原也说不清楚。就是突然地，她决定不再按惯例行事，不再为了一个完美的行动而视人命如草芥。
“我不知道。”杜知原得出结论。
两个人静静地看向窗外。楼下有一个妇人带着孩子买东西，小孩似乎想要某个玩具，女人好言相劝，孩子哭起来，最终他们还是买了那个玩具。
一个Sun的积木拼装。
“一定是你不忍心了，虽然你是杀手，但应该不是个很坏的杀手。”杜行一也作出了自己的判断。
“不是很坏的杀手？”杜知原笑着重复。
“对啊，”看到杀人犯的微笑，杜行一没那么紧张了，“有的人别人都以为她很坏，但其实她很好；有的人别人都以为她很好，但其实她很坏。”
杜知原没再否认，点了点头说：“我后来没有再杀人，还救了人，不过是在你的要求下。”
杜行一不知道说什么，因为她不知道杜知原在说什么。
“那再后来呢？我们发生了什么，变成了……呃……恋人。”杜行一的脸微微发红。
漫长的故事。杜知原不知道从何说起。
“后来，我们每天都见面，但你发现了我骗你，你生气了，我去了某个地方，把之前的工作结束，然后回来找你，你原谅了我。”
原来持续好几年的故事，几句话就可以说完。
杜行一微笑起来。
“怎么了？”杜知原询问。
杜行一摇了摇头，她其实没听懂杜知原在说什么。
但是我原谅了你，杜行一猜测早在那之前，自己肯定已经爱上了她。
因为杜行一的失忆，签字的时间又向后推了。
这期间杜知原每天在杜行一眼前晃悠，因为自己做饭难吃就跑很远很远的战争区给杜行一买饭回来。杜知原不让安和Ella告诉杜行一，因为虽然杜行一现在不记得自己但肯定也不会让自己去冒险买饭，那样杜行一就吃不到好吃的饭了。
杜行一偶尔会问一些以前的事，杜知原努力在不提到Cynthia和杜春月的情况下解释。
杜行一没那么抗拒杜知原了，但还是无法接受自己有个恋人的事实。
没关系。杜知原安慰自己。慢慢来，总有一天。等杜行一签完字回到她们之前的家，会想起来的。她们会像以前一样生活。
“明天就要签字了。”杜行一看着面前低头吃饭的杜知原。
杜知原匆匆咽下滚烫的牛肉，“签完字你回你之前的房间住吧，我先住在别的地方。”杜知原也不知道自己要住在哪儿，Ella没有家了，安更是没有。
“再说吧。”杜行一用勺子搅着面前的粥。
“杜知原。”
“嗯？”杜知原专注地看着杜行一，这些天杜行一第一次主动叫自己的名字。
“这些天谢谢你。”那种痛苦渐渐消散了，熟悉的感觉包围着杜行一，虽然她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没有我，你都不会受伤。”杜知原再次陷入自责。
杜知原对所有事情都语焉不详，唯独自己的中枪交代地极其详细，哪怕杜行一已经说了无数次没关系。
“你再说这个，我就不跟你说话了。”
很软弱的威胁，但杜知原立马闭嘴了。
“杜知原。”
“嗯？”
“没事儿。”杜行一笑笑。
杜知原伸出手，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杜行一，看到杜行一点头后，缓缓覆上杜行一的手。
“签完字我送你回去，橙子你先带回去，它的东西都在家里。等你……”杜知原有些害羞，“等你能接受我的时候，我回家跟你一起照顾它。”
杜行一看着杜知原。她觉得杜知原还是骗了自己。她怎么可能是杀手呢？
签字当天。
安带着两位见证人，医院院长和律师，以及杜知原还有Ella一起进入病房。律师开启录音录像设备，安再次把条文念了一遍，院长旁听。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杜行一回答，然后在两份不同的文件上签字，协议即刻生效。
杜行一耐心地听着安念完一长串条例。其中的内容她已经非常熟悉，比起安之前的口头讲解，只是更加精准而已。
杜知原看着她，眼神热切又盼望。
她环顾一周，每个人都友善且充满期待。
朝阳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电视里播放着战争的伤亡数据。
她缓缓开口。
“不，我不要再活着。”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