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很大,挤满了人。蚂蚁进来都得说句让一下。
I6和星会的几大媒体抢了不同的位置准备直播。
星会和I6的法官代表也入座。
旁观的人不时耳语。
“安静——”I6的法官努力维持秩序。
审判在早上开始,阳光斜照入法庭。不同于以往只靠着灯光维持亮度的压抑氛围,星会到来后对诸多机构设施进行改造。它们认为法庭需要“让人感到希望”。
挑选到好位置的记者满意地看着镜头内的参天古树和头发一丝不苟的法官,一片树叶从画面右上角飘落。
树叶翻转着舞动,拖着阳光,降落到Sun的头上。
杜行一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身姿挺拔,面对着黑压压的一群法官,缩在凳子上。
“请问,你的名字是什么?”星会的法官开口。
“Sun。”
“真实姓名。”I6的法官提醒。
“Sun。”
重复了几个回合之后。
星会的法官往左侧看了一眼,I6的法官心领神会,“被告贺剑玲,曾为反外星人组织K的重要成员,在该组织解散后继续秘密组建武装,并……”
“我认罪。”Cynthia,或者说Sun,还是说贺剑玲突然开口。
全场哗然。
法官们也愣住了。
她继续开口,“我承认我做过的一切,并因为其违反了现存的法律而认罪。”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话语中的挑衅还是让法官们感到不爽。
法官们无视不管什么问题都回答我认罪的被告,继续整个流程。
Ella、杜知原、杜行一作为证人被轮番叫上去。
Ella讲述了她及其他人如何被胁迫进入,“乐园”中有多人患有心理疾病。杜知原讲述了Sun藏有的部分武装力量。
杜行一上场,一直低头的Sun抬起了头,两个人对视。
杜行一从中竟然看出了一种哀伤,并不绝望,更像是落入寒冬裂开的冰面的麻雀。
“杜行一女士,”法官缓缓开口,“你在被告创建的地下组织中看到了什么?”
杜行一挪开目光,看向法官。“我看见了很多人的死亡。在进入的过程中,有一个人无法忍受漫长痛苦的等待自杀,另一个人为了活下去开始吞食他的尸体,但在见到组织成员的第一刻就被开枪打死。”
旁听席上传来抽气的声音。
“还有一个女生,她极度崇拜总领,也就是Sun。她每天都会激动地讨论我们抵达核心区域后可能的一切,事实上是她一踏入准备区就被子弹射穿了脑袋。”
杜行一的大脑开始回放,每个细节都无比真切。她曾以为她目睹过的一切无足轻重,毕竟她亲手捅向了一个人。此刻她才发现,只不过是因为她建立起了保护机制,而这个机制在Moon或者说杜春月消失的那一刻就失效了。
她开始发抖。鲜血、失去神采的眼睛、腐烂残缺的身体、形容憔悴的Saurosc、垂挂着的付春雪……
杜行一最后看到的就是杜知原急切的面孔,天旋地转世界倾倒那一刻,杜行一轻轻笑了,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焦虑躯体化和PTSD,非常严重了,怎么现在才来?”医生有些生气。
杜知原和Ella直勾勾看着她,医生反应过来,“呆在那种环境产生创伤也很正常,我建议你俩也做一个检查……”
当然被拒绝。
杜知原和Ella在病床旁等杜行一醒来。
Ella拍了拍杜知原的肩膀,“别担心,这个是可以慢慢恢复的。”
像是听到了一半,杜行一睁开了眼睛。
“杜行一……”
Ella不解地看着扑过去的杜知原,不明白她们怎么总是连名带姓地称呼彼此。
“我没事。”杜行一虚弱地笑笑。
好像又回到了原点,除了她竟然希望睁开眼只需要面对讨人厌的Gavin和Owen。
她恍惚了一瞬,有些奇怪自己竟然会想起他们两个。
“可能是在那里又激发了你的焦虑症,还有一些创伤,治疗一下就好。” Ella开口。
“不用,”杜行一拒绝,随即开口,“审判结束了吗?我可以接着回去作证。”
Ella还想说什么,杜知原已经接话。
“结束了,Cynthia无期徒刑,还活着的乐园里的其他人需要接受一些改造教育。那个地方已经被处理了,失踪的人还在找。”
杜行一点点头,翻身就要下床,杜知原扶着她,“我们一会儿就回家。”
Ella看着从面前经过的杜行一和杜知原,恍惚了一会儿立马追上,“诶等下有个问题!”
Ella暂时借住在杜行一的家,准确地说是杜春月的家。
杜行一之前的公寓早就过期,几个人也不剩下什么钱,又都不想回周涵那里。
杜行一没费什么力气就输入了正确的密码,杜春月几乎所有的密码都是一个,很好猜。
门成功打开后,橙子高兴地咪了一声。
房间有一股太久没住人的气息。木质的家具大口呼吸,各种菌类也在肉眼不可见的空间里旺盛生活。
杜行一打开窗户通风。
三个人齐心协力又沉默地收拾屋子。三室一厅一厨两卫,一个位于市中心的房间,窗外的高楼在夜幕里还亮着灯。
杜行一收拾厨房的时候,发现了没洗的锅和碗。面条已经被锅里的清水浸泡成浆糊一般,油渍闪着光。太久了,味道有些难闻,杜行一还是闻出来杜春月在离开这里前最后一顿饭吃的是豆角焖面。
杜行一扶着锅台,胃里翻江倒海。她想念杜春月,然而杜春月跟已经死了没什么两样,就算是找到Moon也找不到杜春月。甚至有一天如果找到Moon,就意味着杜春月永远消失了。
杜行一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但豆角焖面显然没有。杜行一缓了一会儿,烧了一锅热水,开始洗锅。
“天!你在干什么!”Ella惊呼。
杜行一看着杜知原迅捷地把自己的手从锅里拿出来,有些发懵。
“洗锅啊,怎么了?”杜行一疑惑。
“你低头看看呢!”
杜行一低下头,锅里的水冒着热气。自己的手被杜知原拉着在水龙头下冲,已经像熟了的猪肝一样。
“哦,忘记加凉水了。”杜行一不好意思地笑笑。
杜知原给杜行一抹药,Ella来回踱步,劝说杜行一还是要接受治疗。
“我没事,真的。”杜行一真挚地看着Ella。
Ella知道杜行一又要扯出那一套疾病只是个定义之类的胡话了,于是转向了杜知原。
“她没有任何问题。”杜知原在洗纱布的时候说。
“你这是在害她!” Ella压低了声音朝杜知原怒吼。
杜知原看了Ella一眼,“我知道怎么样对她是最好的。”
“还有,”杜知原走出浴室的门又回过身来,“等我拿到钱之后你就搬出去吧,附近有挺多房子的。”
“你哪里来的钱?” Ella疑惑。
没得到回答,杜知原忙着做饭去了。
杜行一梦到了付春雪。
梦里杜行一知道这是付春雪,但她的脸却是棕色头发的Saurosc。梦里,“付春雪”拉着杜行一的手要走出一个隧道,她紧紧跟着,却走到了一处悬崖边。低头一看,全都是带肉的尸骨。“付春雪”朝她笑了笑,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杜行一惊醒,满身是汗。杜知原拉着她的手,眼睛在黑暗里亮着。杜行一按住杜知原要开灯的手,杜知原收回手抱住她。
“我没有问题,我没有病。”杜行一的声音被一个拥抱环着,有点闷闷的。
“当然。”杜知原吻了一下杜行一的额头。
橙子在两个人脚边,抬起头看了一眼,又窝回去睡觉了。
杜行一的噩梦时间越来越长,她开始害怕入睡,Ella的药膏也失去了一觉香甜的作用。杜行一在黑夜里睁着眼睛,杜知原再多的亲吻也不能驱散她的噩梦。
杜行一竟然有点想回到乐园,起码在那里,她能睡个好觉,也不会做梦。
“你的防御机制已经崩溃了,”Ella解释,“以前战争中士兵有这种情况医生就会建议把他/她撤离前线,但你已经离开了创伤环境。”
Ella拿到了杜知原来源不明的钱,本来是要找地方租房子的,但是杜行一有风吹草动杜知原就会给她打电话,最后杜行一开口说Ella你就住在这儿吧。
“我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杜行一没有乱说,她只是因为噩梦睡不好,仅有一点正常范围内的暴躁,外加时不时打碎东西或者忘记关火。
她感觉她的精神十分正常,她还能正常的思考。甚至,思考的太多了,到了无法停止的地步。
杜行一忍不住地想起每一个细节,从走进那座山开始。
最经常想起的是叮当,她如何慷慨激昂地讲述人类和宇宙,如何坚定地拒绝分食Aleksey,如何死去。
她也会想一切的开始,如果她不去寻找杜春月、如果她早点用强硬的手段劝阻杜春月、如果她能在杜春月接触张强时就把这个人扔到一边……
其实后来的事情也许不会有任何变化,只是她看不见了而已。她多希望自己没有看见这一切,她是如此软弱。
但她看见了,她无法欺骗自己。
于是她想,如果她能劝说山洞里的人早点离开、如果她接受杜知原直接杀了Cynthia的提议、如果她不要对付春雪防备那么久而是带上她一起早点离开……
杜行一的大脑无法停止。
有时候杜行一的梦里,自己站在大厅中央发表演说,四周的人沉默着面对她,各色的眼睛、皮肤、头发,同样的死寂。
所有梦的角落里,总是有一个杜春月。
不是Moon,仅仅是杜春月。她像一切都没发生时那样,笑着但又时不时皱起眉头,杜行一担心她下一秒就会生气、不开心。
Ella试图学习精神病学的时候才发现隔行如隔山,最后选择离开她俩的屋子,每天寄一些水晶和奇怪的石头。
杜知原时时刻刻待在杜行一身边,抱着橙子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用处不大,杜行一后悔这趟荒谬的旅行带上了橙子,后悔让橙子参与到杀张强的计划中。
杜行一频繁地和杜知原缠绵。
骨肉相吞泪汗齐落的时刻,她会暂时忘记绝望。
杜知原紧紧拥抱杜行一,轻轻地抚摸着她。
在梦与梦的间隙,杜行一能睡上片刻。奇怪的是,杜知原很少出现在她的梦里,这也是噩梦的一部分。
她为此冲杜知原发火,而后又哭着道歉。杜知原说是我的问题。杜知原找遍了一切科学或非科学的方法,她就是无法出现在杜行一的梦里。
“因为这是现实。”杜知原最后拉着杜行一的手,坚定地说。杜行一停止为此烦恼,每当梦境太过痛苦,她就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看着杜知原,这是现实。
这是现实。
就这样浑浑噩噩不知道多久。
Judy找来了,她希望杜行一、杜知原、Ella能参与到对Sun的审讯中。
“为什么又要审讯?”Ella问。
“又一个据点。”
杜行一看向Judy。
“是Mo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