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家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躺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表哥。”她的声音比白天更轻，“我……想问你一件事。”
电话那头有细微的风声，像是他还在外面。
“你说。”
“过年……你有没有安排？”林晚晚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回老家。就当……换个地方休息几天。”
杨顺清沉默了几秒。
他很高兴，高兴她想到他。
但，他向顾宴臣承诺过。
“晚晚，谢谢你。”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明显的拒绝，“可我还想多挣点钱，过年的加班费和配送费都很高。你跟奶奶好好过年吧，代我向她老人家问好。”
林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再劝。
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好。那你注意安全，别着凉。”
挂断电话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黑掉的屏幕，久久没有动。
失落像一层薄薄的纱，慢慢覆上来。
杨顺清停靠在路边，默默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坐在长椅上点燃了一根。
刚来这个世界时，他接受不了香烟呛鼻的气味。
可不知是什么时候，他逐渐迷恋上这种短暂的、能把杂念烧成灰烬的感觉。
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烟雾升起，模糊了他的侧脸。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偶尔驶过的车灯，心里却还回响着刚才林晚晚那句轻轻的邀请。
鬼知道他究竟有多想去。
可一想到顾宴臣那日的脸色，他的脸色瞬间就暗下来，阴沉如水。
那双眼睛里的怒意与警告，像一根细细的刺，到现在还扎在他胸口。
杨顺清把香烟吸到尽头，直到手指被烫到，才猛地回过神。
他将烟蒂按灭在路边的垃圾桶里，动作有些重。
火星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缕极淡的青烟，很快被夜风吹散。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杨顺清很清楚——一旦自己跨过那条线，她会再次被卷进更深的麻烦里。
顾宴臣不会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而他这个来历不明，甚至连完整男人都算不上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把她拖进更大的风暴。
杨顺清站起身，重新戴上头盔。
电瓶车的引擎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像一声极低的叹息。
夜风更冷了。
雪花不知从何时开始飘落，细密地打在他的面罩上，又很快融化。
他在车流稀少的路上，任由寒意一点点渗进骨头里。
只有这样，才能把心里那点刚刚被撩起来的、滚烫又危险的念头，重新压下去。
压到最深的地方。
压到她看不见，也碰不到的地方。
与此同时，林晚晚躺在黑暗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
她没有再哭。
只是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可睡着之后，梦却全是他站在超市门口单薄的背影，和那双被风吹裂的手。
凌晨时，她忽然惊醒。
窗外已经积了一层薄雪。
林晚晚坐起身，看着那些无声飘落的雪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彻底松动了。
她不再愿意只站在原地。
不再愿意只用几句去回应他所有的沉默与辛苦。
她决定遵从自己的本心。
林晚晚拿起手机，直接拨了过去。
让她没想到的是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里面传来杨顺清的声音：“晚晚，这么晚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表哥，把你现在的地址发给我。我要去找你。”
这一次，她的声音很平稳。
像是已经把所有后果都想过一遍。
电话那头明显静了几秒。
杨顺清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刚从寒风里进来的沙哑。
“现在？”他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慌乱，“晚晚，现在外面正在下雪，而且已经两点多了。你别乱跑，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的。”
“地址。”林晚晚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没有半点退让的余地，“我现在就出门。你要是不发，我就自己去餐馆附近找。”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落。
最终，杨顺清极轻地叹了口气。
像是彻底妥协，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击溃了防线。
“快给我说你住在哪里？不然我真的就出门了。”
林晚晚盯着手机，见杨顺清半晌都没开口，又催促了一句。
话音刚落，她没有开灯，也没有再犹豫。
林晚晚果断穿上衣服。
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杨顺清终于开口了，他哑着声儿，“你别动，晚上不安全，我来接你。”
林晚晚系扣子的手指顿了顿。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他正在起身穿衣。
“现在外面还在下雪。”杨顺清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决，“你在家里等我。我骑车过来，大概二十分钟。把门窗关好，别下楼。”
林晚晚靠在床沿，听着他急促却压抑的呼吸，心里那点刚刚涌上来的冲动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接住。
“……好。”她低低应了一声，“那你慢点，路上小心。”
“嗯。”
电话挂断。
房间重新陷入安静。
林晚晚没有再动，只是把外套重新披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雪还在下。
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把楼下的地面渐渐染成一层浅白。
她看着那些雪，忽然觉得心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却也更沉了一些。
半个小时后，手机震动。
【我到了。】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拿起钥匙。
楼道里的声控灯感应到动静，亮起惨白的光。
她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门打开时，夜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
刚出了小区门，只见杨顺清站在几步之外，电瓶车的引擎还没熄，他把头盔夹在臂弯，外套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看见她出来，他快步上前，把备用的头盔递给她，声音低而紧：“戴上。抓紧我。”
林晚晚接过头盔，没有多问，只是“嗯”了一声。
两人上了车。
电瓶车缓缓启动，汇入空旷而安静的夜色里。
雪花打在面罩上，又很快被风吹散。
林晚晚从后面轻轻抓住他的衣角，没有抱得太紧，却也没有松开。
杨顺清的背脊在她眼前微微绷紧。
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车子停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前，他才熄火，回过头，看着她：“到了。晚晚你小心点，楼梯滑。”
林晚晚摘下头盔，雪水顺着发丝滴落。
她抬起头，对上他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忽然轻声说：“表哥，谢谢你。”
谢谢你纵容我的任性。
杨顺清愣了一下。
随即移开视线，把车支好，声音有些哑：“……先进去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
楼道里的灯依旧坏了好几盏，墙皮剥落，空气潮湿。
可这一次，她不再是独自站在门外。
而他，也不再是一个人撑着所有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