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阙徽心下大喜,连忙追了上去,对方发现了她,便拼命地往前跑。
“别跑了,否则一箭射穿你的脑袋。”李阙徽喝道。
这么一恐吓,对方非但没停下来,反倒跑得更拼命了。
李阙徽只能朝他跟前射了一箭,见她动了真格,对方终于被唬住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转过身来。”李阙徽道。
见对方不为所动,她只好下马走上前,可看清对方的面容后,李阙徽不禁露出失望之色。
这哪里是太子,分明就是那名被她赐名为“初五”的夷离战俘啊。
“你可真会跑啊,专挑本将所在的方向跑,”李阙徽嘲讽道,“你们夷离军就在那边,你现在去追,或许能追上。不过你们夷离人个个都是废物,你就算回去了,也不知哪一天,又会被我们给抓回……”
说到这里,李阙徽却突然顿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紧紧盯着眼前的男子,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个所以然来。
可她盯着这张俊俏的脸看了半晌,只觉得失望。
她低头思索片刻后,突然伸手要去扯那张洁净的脸。
只是手伸到半空,她才意识到此男过高,整整比自己高出了一个头。
她只好收回自己的手,转而抬脚踢在对方的膝弯处,人高马大的男子便直直跪在了自己面前。
李阙徽躬下身,抬起他的下巴,便仔细端详了起来。
从眉毛到眼睛,再从鼻子到嘴巴,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细节,连脸上的小黑痣也要反复辨别。
最后,她只能无奈地松开了手。
就在周时雍以为她会就此罢休时,李阙徽又突然伸手,在他脸上撕扯起来,一副要将这张脸皮扯下来才肯罢休的架势。
周时雍疼得直龇牙,李阙徽却并无停手之意,扯完他的脸皮,又开始扯他的头发。
就在周时雍疼得快要失去知觉时,李阙徽终于停下来了。
“怎会如此?”她嘴里嘟囔道。
脸是真的,头发亦是真的。
他就是个夷离人,不是太子假扮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李阙徽盯着他的眼睛,带着一点不甘问。
“将军说我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周时雍回视着她,他那双眼睛,乍看眼眸凄怯,惹人怜惜,细看却自带几分疏离与偏执。
他为何不怕我?李阙徽暗自奇怪。
不过她懒得去细究,眼下寻找太子要紧,一个夷离人有什么重要。
只是此男让她空欢喜了一场,以为让她找到了太子,以至此时心头有些堵。
李阙徽转身去牵马,不曾注意到男子如释重负般地松开了紧握的双拳。
李阙徽上了马便走,见周时雍仍跪在原地,便说:“走啊,还需要我请你不成?”
说罢,便自顾骑马走了。
周时雍自知逃跑无望,便乖乖跟在马后。
只是这马越走越快,他原先还能勉强跟上,到后面就彻底跟不上了。
看着那一人一马离自己渐行渐远,周时雍突然就止住了脚步,确定她没察觉到自己后,他便迅速朝后跑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直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心想那女将应当追不上来了,便躲至一处山丘后,大口喘着气。
休息片刻后,他正准备继续赶路,抬眼却见地上有两个人影,一个是自己的,另一个……
周时雍抬头,便撞上了李阙徽的双眼,她面无表情道:“休息好了?那便走吧。”
周时雍怔在原地,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她是何时追上来的?又是怎么发现他不见了的?
见他不动,李阙徽便牵着马走过来,拿起马绳便往他手上绑。
“你要干什么?”见对方要绑自己的双手,周时雍一惊,连忙挣扎,但双手被她死死抓住,让他动弹不得。
见自己的双手被一根马绳死死绑住,周时雍只觉一股屈辱涌上心头,瞬时便红了双眼。
暗下决心,待他有朝一日登至高位,便将此女碎尸万段!
但又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这般处境,还不知能否安然回到宫中。
想至此,便又觉心中一片凄凉。
心头可谓是又恨又悲。
“若不是你这小□□这般折腾,早该回到营寨了。”绑好周时雍的手,李阑徽便翻身上了马,“你不是喜欢跑吗?这回就让你跑过瘾。”
说着,便一鞭抽在马背上,马儿往前奔去。双手被拴在马绳上的人,也被迫与马儿一起跑。
只是人的双腿怎么能跑得过马儿的四条腿,周时雍很快便被拖着往前走了。
粗绳割破了双手,他的半边身子,都是火辣辣的疼,想必是被地上的沙石磨得不成样子了。
可身上这些痛,又怎抵他心底的万分之一。
这么久以来,他拼尽全力,只为了能活着回去。
可如今,他遭受了这般羞辱,只想着早些了结性命算了。
李阙徽高高坐在马上,看着这位矜贵的夷离男人,此时正狼狈地被马儿在地上拖行,她知道自己应当高兴的。
夷离人屡犯大晔国土,她恨透了他们。一个夷离战俘,早该成为她的刀下鬼了,只因她看此人气度不像寻常小卒,便想应该是夷离贵族,留着大有用处,所以才留他一条小命。
哪知他不识好歹,屡次三番地逃跑。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如何能解她心头之恨?
可是看到他那副可怜的模样,她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高兴,鬼使神差地勒马停了下来。
下马解开了他的手,那双白净的双手已被绳索勒得皮肉淤紫。
“坐上吧。”她指了指马背说。
他从地上爬起来,红着眼,那双眸子,已经被恨意与愤怒填满。见他如此不领情,李阙徽突然有些后悔了。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生了这些泛滥的善意,竟对一个手上沾满大晔将士鲜血的夷离人生出恻隐之心。
就在此时,突然从沙丘后面升起一片火光。看方向,李阙徽便知是士兵叫来了援军。
“将军!”众兵远远地便看见了李阙徽,见到她安然无恙,便都难掩高兴之情,一路飞奔朝她走来。
“将军,您受伤了。”裴韫第一个发现了李阙徽肩上的伤,她紧张道。
“无妨,一点小伤而已。”李阙徽无所谓道。
就在众人都在关心李阙徽的伤势时,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人,提着刀要与那群夷离人拼命,众人一看,才发现是兵马都监张昉。
只是她气势汹汹提刀出来,却不见半个夷离军的身影。她心中怒气难消,转身恰巧看见一旁的周时雍,她二话不说,便上前抓住他的衣领:“原来是你这个小战俘啊,我今日就先砍下你的脑袋,明日再找那般孙子算账。”
说着便抡刀要砍,所幸李阙徽及时出言制止,才让她恢复了理智。
李阙徽见眼前的男子双腿明明在颤抖,却梗着脖子,一副你要砍便砍的模样,她在心中将此人又重新审视了一遍。
夷离人,也不全是孱头。
“回营。”李阙徽从他身上收回了目光。
“你们那边也没有线索么?”李阙徽问身旁与自己并辔而行的裴韫。
裴韫知她问的是太子一事,便答:“一路找去,与太子身形相似的倒遇上了几个,但身形相貌都相似的,一个也没见着。”
“倘若太子当真在这荒漠之中,终有一日会找到的。”李阙徽说。
“是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把这大漠翻个底朝天,还怕将他翻不出来?”
“就怕别人要我们找的是个假太子。”
“将军,您也怀疑这画像有问题?”裴韫表情严肃起来。
“太子丢了,吴家第一个不希望太子被朝廷找到。”
“可那幅画像,是公爷亲自派人到吴地,按那位太子侍从所述画的。”
“什么太子侍从,在敌营这么久,谁知道他心中还有没有这个太子。”
“这可就麻烦了,”裴韫说,“若是等朝廷送来画像,恐怕……”
她并未往下说,但大家心知肚明。
京城与西北云泥之隔,等画像送到,太子就是不落入敌手,也该饿死荒野了。
“西边这么多朝廷命官,就无一人知晓太子样貌?”李阙徽问。
“太子自幼便被送入吴地为质,就连宫中,也极少有人见过他。”裴韫说,“不过将军不必太过忧心,想必吴家也在尽力寻找太子,他们知道太子的长相,或许能够找到。只要找到太子,不管是谁找到的,都是好事。”
回到营地,已是酉时。
李阙徽受了箭伤,军医替她简单处理了伤口,她便躺下睡了。眼睛一闭,便沉沉睡去了。
这几日太累了,不是打仗就是寻人。
眼睛一闭一睁,天就亮了。李阙徽带着疲惫从榻上爬起来,坐到案边,便命人上茶。
每当精神不佳,她都要喝上一盏茶来提神。
见端茶的是那位名为“初五”的战俘,李阙徽便顿时心生一计,问:“我现在让人将你送回夷离如何?”
她见对方端茶的手抖了一抖,但面上却毫无波澜,像个毫无感情的木偶,淡淡道:“将军会有这么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