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惨白的灯冰冷地罩在楚清江头顶。
他身上的衣服血迹斑斑的,背后还被划了条大口子,裸露在外的肌肤是大片大片红紫色的淤青,那是他被捆在柜子上的时候挣扎着撞的。
一旁的护士还在劝楚清江去检查。
看他背上的伤势,估计已经骨裂了,搞不好甚至更严重,可能伤及内脏,值班的护士见劝不动,转身去找护士长去了。
“你好,这位先生和急救室里的那位,账单记得一起发给我,我来付清。”
楚清江头顶响过一阵低沉磁性的声音,那语气里充满了对自己装X出场的满意感。
那人话音未落,楚清江就被两个壮硕的保镖架了起来,保镖后面跟着几个白大褂的医生,正步履匆匆的往急救室的方向走过去。
护士也是没见过这种阵仗,但她也知道面前的人身份不低,毕竟今天夜班只有她和一个实习的值班医生,结果面前这人直接把她们医院最权威的几个医生都叫了过来。
“你是谁?放开我!!”
保镖的牵制换来楚清江剧烈的反抗,但很快就被接下来的话制住:
“免贵姓景,名川洋,Exclusa酒吧的老板,你们两个在我酒吧里出了事,我起码得负责让你们活着,不影响我酒吧的生意。”
景川洋微微附身凑得离楚清江近了些,抬手捏住楚清江的脸,像挑选商品一样查看了楚清江脸上的伤口,而后指腹磋磨着就用力按在了楚清江的嘴角处。
楚清江就着皱眉的痛感,猛地偏头一口要在了景川洋的手指上。
这回换景川洋痛得蹙眉,又得为了面子强撑着不咧嘴叫唤了。
保镖见状慌忙把人架着离远了些,景川洋掏出手帕把被咬的手指握住,非但没恼,反而笑着对上那双正怒视他的眼睛:
“小阿楚脾气挺大的嘛……带他好好检查,检查完跟我汇报。”
景川洋看着楚清江依旧倔强的小眼神,再次散发他自以为非常有魅力的耐心光辉:
“你现在去检查,医生就会很快去救你哥,如果不去,那我也不会让医生管你哥。”
楚清江僵持的动作终于松动,乖乖被保镖带了出去,急救室门口留下景川洋还沉浸在自己所展现的霸总魅力中无法自拔。
“这个出场还是太完美了。”
末了景川洋小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多处骨裂,膝盖部位严重挫伤,各项检查做下来,保镖看着一张张检查单,发现并无大碍才松了一口气,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估计也会被老板牵连。
这是他们老板一贯的作风。
楚清江衣服上的血是抱池溪下楼时蹭上的,救护车当然是景川洋叫来的,虽然酒吧二楼有信号屏蔽器,禁止一切可以拍摄的设备,对外也是以绝对私密著称,但这家酒吧之所以能一直开着,还是有一定手段的——整个酒吧无论几层,每天都会有相应的隐藏监控进行数据存档。
景川洋虽然没兴趣看血腥暴力的A片现场实录,但也担心曹文他们不守承若去碰他看上的人,所以就叫秘书好好盯着曹文房间的监控,直到秘书察觉床上的人已经有些不对劲,才通知景川洋,叫了私家医院的救护车。
救护车来的时候很静,没有亮灯,也没有担架上楼,是景川洋遣服务生去房间送的通知,楚清江是走酒吧消防通道把池溪送进了消防车里的。
直到开到闹市区,消防车顶的灯才亮起来,发出熟悉的嗡鸣。
楚清江站在重症监护室前,视线有些木讷地僵直,好像魂早就不在了,半晌,他突然冷不丁地对旁边安静陪同的景川洋发问:
“他们说你看上我了。”
“不然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安然站在病房外面?那两个人就是变态,不会放过你的。”
景川洋把插兜的手拿了出来,半伸着悬在半空,隔空描摹着楚清江的侧脸。
“为什么?”
楚清江回首,看向景川洋的眼神却充满冷漠。
“因为你的眼睛。”
景川洋顺势就把手横过来,遮住视线里楚清江的下半张脸:
“我看上了你的眼睛。”
楚清江:“你想让我把眼睛挖给谁?”
“啊?“
景川洋先是一愣,继而后知后觉地捂嘴轻笑了一声,像是没想过楚清江这个回答,他再也维持不住自己高冷的形象:
“你在想什么?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不会强迫你干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我的意思是,我看上了你的眼睛,我要包养你。”
楚清江终于拨动视线,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西装革履的景川洋:
“我拒绝。”
景川洋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他没料到楚清江这么不会聊天,把气氛聊得如此尴尬,驳了他的面子,让他下不来台。
“别拒绝那么快嘛,你现在可是欠我很多钱呢,你不跟我,你拿什么还?”
最终还是景川洋先开口打破两人间突然降至冰点的氛围。
楚清江把头转了回去,回复的语气依旧冰冷:
“钱我会还的,但不是以这种形式。”
“我这是高利贷,你不跟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景川洋继续不依不饶地逼近。
“那就还一辈子。”
楚清江这回答让景川洋会错了意:
“那你这跟从了我有什么区别?”
“我的意思是我给你打一辈子工,我会打工慢慢还你。”
景川洋真不知道楚清江这脑回路是怎么长的,单纯又执拗的,他努力收住哭笑不得地情绪开口辩驳:
“我包养你,你也是替我打工,而且,不一定是一辈子,哪天我看上了别人,你就自由了,这样还债也快。”
“你这样穷追不舍的撬人家墙角,是不是有什么癖好?你们有钱人是不是都变态啊?”
景川洋被楚清江怼得内心翻了个白眼,他这才反应过来,池溪还在他们面前的病床上躺着呢,都是楚清江老他哥他哥的叫着,景川洋差点忘掉他俩是情侣这一茬了。
“行,当我没提过。”
景川洋只得认栽,草草结束了话题,他知道,楚清江那么轴,现在他再怎么威逼利诱,应该都逼迫不了楚清江。
毕竟池溪还活着。
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池溪就小小一只躺在惨白的床上,氧气面罩下只剩余那股恹恹地神态,甚至连这种有生机的情绪,都气若游丝地悬浮在那具身体之上,似乎随时就会被吹散。
“美索巴莫在注射时推入太快,再加上伤者身上这些伤,伤口还大出血,能不能醒过来,要看患者的意志了,我们还需要再观察几天。”
主治医生简单嘱咐了楚清江几句就离开了,跟着一起走的还有败兴离去的景川洋,那哒哒的皮鞋声逐渐远去,楚清江撑在脊背上的力量才颓然撤去,他靠着墙,眼睛死死盯着病房里的池溪,身子缓缓滑落,直至跌坐在地。
律师所的律师说,楚清江可以替池溪签那份协议。
律师是景川洋找来的。
“你让我给他们签那份协议?不可能。”
楚清江对景川洋这几天频繁的骚扰已经忍耐到了极点,但碍于池溪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他也不敢有什么太过格的举动,只能像被贴了块狗皮膏药一样,走到哪里都得粘着一个景川洋。
“你不是大老板吗?天天这么闲?”
“我每天生意多到爆好嘛,从来都是钱找我,没有我找钱的份儿,我这不好心陪你吗?怎么样?感动不?要不要从了我?”
楚清江白了景川洋一眼,接着出了电梯往监护室的方向走,直到景川洋话说完,楚清江才发现今天这一层格外安静。
通常来讲,重症医学科这边一直很安静,但今天的安静,属于没有人烟的静。
楚清江一个护士也没看到。
楚清江脚步越走越快,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里是医院,不会的……
空荡荡的病床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视线里,楚清江彻底没了理智,他慌不择路地直接反身拽住景川洋的衣领逼问:
“我哥他人呢?!!!”
“我怎么知道?”
景川洋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股处变不惊的随意。
“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被从医院带走……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知道我就得阻止吗?小阿楚,你是我什么人啊~”
景川洋任由楚清江扯着自己的领子,甚至还微微躬身配合着身高比他矮的楚清江,一脸戏谑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王八蛋!”
楚清江挥拳就要打,但景川洋显然已经预判到了楚清江的行为,他张开手一把包裹住楚清江打来的拳,毫不费力地就制住了:
“周德他们现在背后是张总给他们撑腰,我一个酒吧小老板,犯不着为了一个陌生人搭上我所有的事业吧……你得理解我啊小阿楚~”
此刻,楚清江所有的视线才真正聚焦在景川洋那张脸上,第一次认真地看向那双满是狡黠和精明的眼睛。
景川洋说完那话直接就抬脚走人了,至于楚清江如今面前的两人,是早有预谋主动找来的。
“你把协议签了,我们就把池溪还给你,我劝你最好想快点,毕竟我们这儿没监护室给他治疗,他那口气能撑多久,我们也不知道。”
曹文把协议推到楚清江面前,显得及其不耐地催促。
笔尖在白纸上顿下一个很深的点,而后连成线,签下了楚清江自己的名字。
协议即可生效。
池溪什么都没有了。
“我哥在哪儿?”
“你呢,去楚清江里自己去捞吧……哈哈哈哈哈……”
“我去你大爷的!!!”
……
劳斯莱斯的车厢内,楚清江一身衣服凌乱地染着尘土,双眼无神的已经蜷缩在角落了好几个小时了。
任凭景川洋怎么叫,都毫无反应。
要不是景川洋赶过去的及时,他都不敢想那两个混蛋玩意儿还能干出什么下贱勾当。
他就说楚清江又傻又憨还轴。
就这种地步了,还能被骗。
想着应该是怕他景川洋,所以曹文他们没下死手,景川洋跟拎崽子一样把楚清江丢进自己车里的时候特地检查了,都是皮肉伤,不太碍事。
况且现在人都叫不下车,更别提送去医院上药了。
景川洋正站在车外愣神,那阵微弱的几乎不太能听见的抽泣缓缓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后车座里那窝成一团的家伙,身体微微抖着,正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动静,因此整个肩背都崩的很紧,隔着衣料显现出瘦削的骨骼。
景川洋心疼自己刚洗的车,他弯腰单膝跪在车座上,倾身靠近,把人给翻了过来。
本以为会是涕泗横流、满脸鼻涕泡的景象,但很意外,景川洋只看到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眸子,上面的长睫因为眼睛之前过分紧闭过而显得有些凌乱,跟此刻楚清江整个人一样,绯红晕开在眼侧和鼻尖,明明是一副爆哭过的模样,却没见到一滴泪。
景川洋目光触到那双眼睛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倾天砸下,霎时景川洋就感觉整个身子都麻了。
而后从胸口开始逐渐回暖,他视线死死锁在那双猩红的眼上,鬼使神差的,他很突然地伸手捂住了楚清江的嘴巴。
“我带你回家……不哭了啊……”
景川洋声音又柔又沉,没了之前装腔作势的语调,他小心翼翼探手,拦腰将楚清江打横抱起,楚清江就任由景川洋动作,在他怀里视线空洞无神地直视前方,呆愣愣地像只断了线的木偶。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景川洋把他带回别墅丢进了浴缸里,等景川洋从主卧洗完澡换完衣服去看楚清江的时候,人还保持他原来丢进去的姿势一动不动。
浴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景川洋伸手把人捞出来时都觉得那水凉人。
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果断给人裹了浴巾,就把楚清江抱到洗漱台上,凑近了盯着失了魂儿一样的楚清江:
“喂,傻啦?想哭就哭出来,这副要死不死的样子是要干嘛?你别死我家里了?”
楚清江没有一点回应。
那双眼又红又肿的,可的确一滴泪也没流出来。
景川洋彻底没招,他转身就出了浴室。
门“咔哒”一声关闭,外面隐隐传来景川洋没好气的声音:
“爱咋咋,喜欢呆着就呆着吧,倔得要死。”
后续就没再有动静从这间偌大的房间里传出。
几乎是到了后半夜,景川洋迷糊中在床上翻了个身,朦胧的视线里多出来一个黑影。
景川洋猛地提高分贝叫骂了一句,彻底清醒过来——楚清江还裹着那条白色的浴巾,一动不动的站在景川洋的床前:
“他们能把我哥带走是因为你允许,他们找到我签协议是因为你默许,你后来把我救了出来也是你本来就算好的……你做那么多就是想我哥死了之后,你能强迫我答应你?”
楚清江似乎是完全想明白了,景川洋的权利地位大到曹文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那在医院带走景川洋付钱治疗的病人、找到景川洋收留的人、又料事如神般天降而来,并且恰好在协议签完没多久就赶到……
曹文他们是凶手,而景川洋绝对是帮凶。
“你……你在说什么?”
景川洋有些心虚,但还是强撑镇定起身,顺手想去开小夜灯,但手立刻就被楚清江抓住了。
楚清江的体温烫的吓人。
“你发烧了?”
景川洋皱眉靠近,用手背触了触对方额头。
感觉要沸起来了。
“你是帮凶也无所谓了……”楚清江声音逐渐嘶哑,“我哥他已经……你帮我找到我哥,活人也好,死人也罢,我求你帮我找到我哥……只要找到我哥,我什么都答应你……”
楚清江说着说着整个人开始发软,往地板上跌去,幸好景川洋眼疾手快,把人给抱住了:
“你……什么都答应我?”
显然这个结果正是他想要的,也出乎意料的顺利。
楚清江别过头没说话,只是抬手把浴巾扯松了些,露出了白花花的肌肤。
景川洋直勾勾地看着,喉间不自觉滚了滚,他迫不及待地把怀里的人丢到床上,随后直接就压了上去。
兴致燃到**,景川洋的视线已经完全适应黑暗,他低头看向那双眼睛,终于是蒙上了一层子水汽。
雾里含春,长睫湿润,最后盈满地沿着眼眶缀出一滴泪,滑入漆黑的发里再也不见。
景川洋顺手扯过薄毯一角,盖住楚清江的下半张脸,然后他低头,吻在了那落泪的眼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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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溯源——钢琴的八度音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