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樾伸手捂住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反应了好一会儿,随着外面敲门的掌事声音愈发不耐烦,才起了身。
动作间带翻了椅子,砸在地上扑起大片的灰尘。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掌事对着师樾的面色依旧不善,闻到她身上浓烈的墨腥气,掩着鼻子后退半步。
师樾见到掌事的脸,才想起自己屋子里还有个少年,连忙走出来,合上门,挡住她欲要往里看的视线。
“昨夜没有睡好,有些迷糊了。”师樾面不改色,“不是说要去见岛主?走吧。”
原本还着急忙慌的掌事,此时却又不急了,上下打量师樾一番,就着刚刚开门时一闪而过的情景,
她突兀地笑起来,意味深长地说:“原来你们剑修也不全是无趣之人。”
师樾眉头一跳,总觉得这句话不是什么好话。
然而还不等师樾说些什么,对方就递过来一套衣裳。
“你这一身有些埋汰,且先进去换了衣裳,我去与云深师兄说让他等等。”
又拍了拍师樾的肩膀,眼神往房门的方向送去,意有所指的说,
“虽然都是修真者,但你还是节制些。”
师樾一噎,心知对方这是误会了,
但是看着对方与昨夜截然不同的神态,免得再生事端,她浅浅颔首:“那就……多谢师姐了。”
那掌事师姐离开时的脚步轻快,三两下就不见了踪影。
师樾揉着眉心,推开房门,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少年头上的玉冠,以及不知何时露出来的一截子光洁的手臂,
门外吹进来的风带动房梁上的白纱,整个场景倒是看着有些缱绻暧昧。
“啪”,门被猛地合上,
师樾囫囵将少年身上的被子往上扯了扯,结结实实地将人整个盖住,连一根儿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才松了口气。
按下莫名涌上来的心虚,师樾并没有注意到手腕上的银蓝色石头上有光芒一闪而过,
掩在被子中的少年睫毛微颤。
另一边,走到院外的掌事看着面前挺拔的男子,一张清淡的脸笑作了朵花:“云深师兄,我们在这儿等等。”
云深点头,也不多问。
直到师樾着一身白色的长裙走出来,
掌事在一旁笑得眼睛都成了缝,不着痕迹的走上前来:
“姑娘这一身装扮倒是好看,只是这发上少了几分色彩。”
说完,便不由分说的扯着师樾到了门前不远处的树下,
解了师樾随意挽起的马尾,拿出个坠着白色珍珠的簪子,熟练地挽出个简单的发髻。
要想俏一身孝,
师樾站在那里,一袭白衣惊鸿,仿若此间仙子。
她的身姿挺秀,身上带着清冷脱俗的气质,本不怎么惊艳的衣裳硬生生被穿得让人高不可攀起来。
剑修平日里多练剑,大都穿着扎着袖口的练功服,干净利落,这宽衣广袖的琉仙裙倒是不怎么常见的。
当然,除了迎合自家媳妇儿喜好的师云阳。
看到云深用复杂的神色打量自己一瞬又收回。
师樾以为身上的衣服没有整理妥帖,又理了理袖子,不禁问道:“可是有哪里不妥当?”
终究是别人的事,他也不好多问。
云深摇头不语,欲要领着人便往前走。
直到云深二人的身影被雾气彻底隐藏之后,掌事嗤笑一声,
轻轻弹了涂着丹蔻的指尖,
拎着那盏瓷白的灯又重新走进院儿里。
她嘴里哼着断断续续的小调,看着似乎心情极好。
晨风与浓稠的雾气搅和在一起,带起几乎与白雾融为一体的纱,楼外面有鸟的鸣叫不知从哪个地方传来。
突然,掌事轻快的脚步停了下来。
只见师樾的房间门再次被打开,一个清瘦的少年缓步走出来。
少年模样看着约莫十五六,头顶的祥云玉冠莹白剔透,光是瞧着就知道是件不可多得的灵器。
然而比玉冠更绝的是少年那一张脸,眸似空山幽谷,眉如远岱青山,像是这岛上缥缈的雾,又被眉间的一点朱砂凝了形。
少年侧目,看向提着灯的掌事,
那双仿佛能看破一切的空灵眼眸让掌事心里咯噔一下,手中的灯几乎就要滑落,她慌忙将灯扶好,不敢与之再对视。
“您……”掌事欲要说些什么,灯却突然碎成数片,清脆的落在地上。
掌事心神一震,鲜血自嘴角滑落,这灯是自己的本命法器,虽说看着脆弱,实际却坚不可摧,万万没想到……
再一抬头,面前却空无一人,她跪坐在那一堆瓷灯碎片边上,看着师樾那间半开的房门,眼中的恶毒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
这岛上的弟子无不白衣翩跹,面色肃静,在这层层叠叠的雾气中来往巡视着,
咋一看,像极了仙宫中的仙人,倒是有几分唬人的样子。
越往高处走,依山而建的亭台楼宇越多,绝巘怪柏,奇珍异草,云里雾去,看不真切。
就是这样的犹如仙境一般的地方,却让师樾看着无端生寒,
她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昨日里那铺天盖地的漆黑墨汁,
就连眼前的一切都仿佛是沸腾在黑色上掩人耳目的修饰,
越是白,越是黑。
在踏上下一个台阶之时,一直走在前面的云深停了下来,师樾也跟着停下。
云深回首,面色复杂地道:“前面便是岛主的大殿了。”
师樾颔首,不动声色地等着对方接下来的话。
她心中对于云深其实并不如表现的这样信任。
自己的记忆中没有面前这人的半点印象,这样陌生而又虚妄的地方,还是小心些好。
此处临近岛主的住处,来往的人不多,很是安静。
方才云深分明还想继续说什么,但最终却只是嘴唇动了动,就转身上了台阶,走进一直敞开的大殿门。
这里是蓬莱岛上的一处突出的山体,中间是个宽大的走廊,一面靠壁,三面临海。
刚一进去就可以看见汹涌的大海,涛声如雷,
无数海鸟在不远处盘旋,甚至还有两只落在走廊上,挑啄着长相古怪的海鱼。
大殿的风格与岛上的建筑如出一辙,阔顶大柱,梁上的白纱左右飘忽,
中间是一个三人高的云纹祥兽丹炉,上方有几个竹席样的挂饰品,周围有几个茅草编织的蒲团,更远一点是依着岩壁的几个房间,
一目了然,简朴至极。
师樾跟着云深继续往里走,
木制的地板离地面有些距离,踩上去嘎吱作响,被涛声掩盖着,听不大真切。
这里看着似乎没有人。
突然,
“可是昨夜来我岛上的人?”丹炉后面的竹帘响起低沉的男声,声音不大,却轻而易举地透过外头的海浪声传过来。
云深正色,领着师樾从丹炉旁绕过去,朝着站在围栏边看海的人行了一礼,“正是此人。”
蓬莱岛的岛主是身形略发福的中年男子模样,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恰好与师樾可以平视的身高。
虽然没有这个世界的记忆,但是蓬莱岛岛主身上的气势还是让师樾本能地觉得危险,她面上没有表情,心里暗自警惕起来。
那岛主点点头,没有转身,他此时手里正握着一把鱼食,慢条斯理地往海里撒去,
顿时水里有身长七尺的漆黑鱼儿跳上来吞食,而在一旁岩石上的海鸟蜂拥而至,啄着这怪鱼。
只见这鱼的鱼鳞杂乱,鱼身修长,两鳍的位置是两根向外延伸的骨刺,不自然地垂在两边。
它吞下鱼食之后,发出沉闷的声音,带着被啄出红色血迹的躯体狠狠地砸回水里。
恍惚间,师樾像是看到那鱼的中下部分居然印出两条人腿的形状。
她眉头一跳,想要再看仔细些,却被叫住:“一个剑修,来此处有何事?”
岛主将最后一点鱼食撒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屑。
师樾收回往海里看的目光,捡着昨夜的由头又说了一遍。
对方不置可否,伸手挥开一只飞到栏杆上的海鸟,这才慢悠悠地回过身来,面相和善,
待到看到师樾的脸时,眼睛微眯,“你……”
这一个字让师樾与云深同时紧了一口气,以为岛主发现了什么。
岛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良久才缓声道:“你……是容言的外甥女?”
那一次师樾进入药王谷求医,不知为何,医仙有一个外甥女,与容言的外貌如出一辙的消息不胫而走。
容言的行踪向来神秘,见过他真容的人屈指可数,这个消息对于修真界大部分人而言,如同没有。
但是不巧,这蓬莱岛岛主就是其中一个。
这剑修与百年前偶然见到的医仙容言面容极其相像,结合传言……
还不等师樾应答,岛主面上先笑开了,“容医仙的外甥女,我哪里用得着怀疑什么,先前是我蓬莱岛招待不周,您多多担待。”
师樾自然不知道容言是谁,但是看着对方突然转换的态度,便顺水推舟地默认了,“还请前辈保密。”
“这是自然。”岛主带着师樾来到茶桌边,
“听闻医仙出了药王谷,可是有要紧之事?我也想尽一分绵薄之力。”
云深当然听说过医仙的名头,掩下眸中的震惊,在一旁沏茶。
师樾道谢接过茶盏,看着薄如白纸的茶盏上有些眼熟的花纹,笑意不达眼底:“舅舅自有分寸。”
岛主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医仙之事自然轮不到我们插手。”轻轻抿了一口便将茶盏放了下来。
二人又扯了几句客套话,杯中的茶水已经半凉。
外面的涛声依旧很大,师樾将一直在手中把玩的茶杯搁下,“这蓬莱岛上真是好风景。”
岛主但笑不语,心里对于岛上的景还是有些自得。
师樾接着说:“偶然听闻这儿捕获到鲛人,不知可否与我看看?”
云深替岛主续茶的手几乎可见地轻顿一下。
“哦?”岛主笑意更深,带着皱纹的眼睛看向师樾的,“鲛人一族不是在上次的仙魔大战中就销声匿迹了吗?小友是听何人所言?”
师樾直直的回望过去,
良久,她笑道:“想必是我听错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衣的弟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岛主!外面……”
然而看到大殿里的陌生女子,他又停了下来。
“何事如此慌张?”岛主对着那弟子佯装呵斥,又转头对师樾说,“岛上弟子不懂规矩,小友见谅。”
师樾起身,了然道:“岛主,既然岛上有事,我便不多叨扰了。”
云深在岛主的示意下,带着师樾一路出了这大殿,
临到了台阶之下,师樾回头看了一眼大殿门上的“蓬莱”二字,
到底是什么事儿,连这岛上的大弟子云深也排除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