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莉丝·伊科原地不动,就看着那只角雉死在自己怀里,鲜血和它的羽毛一个颜色,像细线一样缓缓流淌,爬过自己森林绿的裙子。不,这不是她的裙子。今天她起的太早,浑身上下都没完全地醒过来,摸着黑甚至不小心误穿了雪伦小妹妹的衣服。
无论如何,角雉沉寂了,它再也不能抖着尖嘴下面的肉裾发出小宝宝似的声音。华莉丝捂着热乎乎的尸体,同时感到热乎乎的泪痕羞耻地停留在脸上,因为捉这只野鸟的网兜不是她一个人布置的。大概一周以前,雪伦高兴地把树林里的红角雉指给华莉丝看,它很害羞,一受惊就钻进灌木丛里,她们还以为是一只逃亡的农家鸡。每个下午走进林子,二人可以趴在草叶上倾听鸡的欢乐,鸡的诉苦,鸡的孤独。
雪伦会眉飞色舞的描述她听见鸡的感情,华莉丝会把红鸡睡觉的样子画下来给她看。看完了,她就害羞地扯着华莉丝的衣角,央求“华尔哥哥”可以和她一起布网,把小宝贝送给她做宠物。可是爸爸恰好告诉华莉丝,他需要女儿在3月1号早上给他找来一只红色的角雉。如果成功了,华莉丝就可以在实验室里帮爸爸的忙。
她在爸爸给的参考图片里看见了“小宝贝”,正是红角雉。
于是1号夜里,华莉丝的床垫变成了岩浆岩。翻一个身就会碰到雪伦的脚,打个滚又不小心撞上雪伦的手。小女孩在梦中无忧地等待,在梦的森林里追赶红色鸡,华莉丝却一刻不停地盯着钟。五点三十分,她再也不能忍受,打开窗户从树上往下爬,往森林走去。
可华莉丝怎么也想不到森林里也有东西折磨她,那是一个人的两只脚,在落叶里踢踢踏踏地追赶她。华莉丝需要不间断的狂奔,可追的人只需不紧不慢的走。两只脚分秒必争地运动,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不敢回头去看,又害怕自己无意中走进自己的陷阱里。
华莉丝忘了自己本就是要走向陷阱,去看看那只鸡也没有掉进去的。后来,她年幼的身体不能支撑睡意,双腿一蹬就倒在地上,灵魂飘然升起,路过太阳,把太阳捏着后脖颈拎上了天。太阳升起来了。华莉丝的真身被晒醒,发现自己穿着小妹妹的衣服睡在树丛里,前方就是自己的陷阱,红色的角雉在里面安然而卧,好像在孵一堆蛋,爸爸从林子里走出来。
“爸爸。”华莉丝现在说,“林子里会有新的角雉吧?”
“只有这一只。角雉不是我们大陆的动物。”爸爸把尸体抱过去,按在地上。
他的女儿擦了擦脸:“那我们把它带回实验室,好吗?”
“带回实验室就太晚了,我要在这里就把它解剖。到时候还请你帮我把残渣和工具拿走,华莉丝,可能今天我都不会回家里了。”
不远处的草坪上,支起了小小的帆布帐篷。华莉丝放下双膝,跪在父亲准备的白色床单上看着红色的鸡。“那不是鸡。角雉是一种野鸟。”父亲递给女儿一个本子,让她记下死者最后的身体数据。
他自己戴上了手套,从铁盘里拿出酒精和刀,从野鸟的泄殖孔一剪刀剪到胸骨末端,移除碍事的腹部皮肤、胸骨片。它藏在厚实羽毛和皮肤包裹中的器脏终于一览无余了。可伊科先生对这些珍贵的藏品视若无睹,他径直剖开肌胃,像从丝绒垫子上取戒指一样取出一块斑驳多色的——结石。“大功告成。”父亲轻快地说,“谢谢你,你可以回家了。”
“是吗?”他的女儿看上去非常平静,不哭也不笑,只不过双手还有点后怕的痉挛,“我把工具打包好,再把角雉羽毛和这个残渣收拾掉吗?”
“这不是残渣,一整只角雉才是。我准备了防水油布袋给你,把它装回去。”
“您不做实验吗?”华莉丝·伊科看上去要哭出来了,“我看过书,我看过,我以为您会需要这些器官去记录?”
“华莉丝,它现在只是一只鸡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随意去记录,去学习,这本本子也送给你去画画吧。”父亲平静地站起来,手上还拿着那颗结石,看了一眼远处的帐篷。华莉丝收拾好东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森林的土壤回家,鸡羽毛洒满了狼狈的小路,草叶再次随风轻摇,可丧失了主旋律的伴音只是些枯燥的东西。清晨时分刮起了舒适的凉风,华莉丝感到热血冲上脸,她没办法不去想雪伦·格雷,这个一团孩气的小姑娘会不会揉着模糊的眼睛起床,推开阁楼的窗,疑惑为什么晨风里有一股腥味——
雪伦艰难地从丝绸床幔里爬出来,推开阁楼的窗,感觉太阳穴一阵阵传来痛,还有些清水鼻涕。妈妈告诉她华尔哥哥早起和先生打猎去了。“为什么不带上我?我也能打猎,我也端得住枪!”
“你给我从主人的床上下来。雪伦,你太没有礼貌了。”格雷太太揪着雪伦的耳朵就往下拖,“还不快收拾好!”
她是个有长卷发的小瘦猴子,头发也卡在妈妈的手指缝里,痛得眼睛冒泪花,还是在笑,“可是我没有衣服穿!妈妈,华莉丝把我的裙子穿走了!”
格雷太太又往雪伦头上打一巴掌,“少爷怎么能穿着女孩的衣服出去!还有你,居然起的比主子还晚。你要向他道歉,并且不取得同意就不准再做任何逾矩的事!”
“他肯定会。”雪伦轻声细语地反驳,穿着睡裙跳下来,“可是收拾房间是你分内的事呀,妈妈。你有没有感觉今天有一股血腥味?
“你当你是你妈妈的主子呢!我说还不是你带的味!以后在厨房里做活就别上楼去!”
“昨天也没有呀?”雪伦眨眨眼睛,一边铺好床单用掸子拂着。格雷太太很不耐烦:“那就是现在杀鸡了!把窗户关了吧,然后赶紧去我的房间里找衣服穿。别丢人!”
“我有点感冒。”她女儿最后支吾着走了,拖鞋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噪声,“我自己弄点药吃,喝口热水…”
妈妈没有听见,兀自抖了抖围裙,准备打扫完卧室再去楼下客厅里收拾餐桌上打破的枝形烛台。
华莉丝·伊科匆匆地走在森林中,手上拎着泥泞的皮鞋和湿透的袜子,她没想到昨夜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下了一场雨,自己没看准踩中了一个草坪水泡。这位小绅士意识到自己今天做了许多错事,她可能伤透雪伦妹妹的心,但她仍然得回到摆着洁白天使钟、大壁炉和破烛台的回忆的客厅里,过去她们就在这里一起玩耍,昨天调皮地打碎了枝形烛台,前天偷喝给客人的香槟酒。说到客人,那是爸爸的朋友,一位家养珍禽异兽的善良先生,只要小华尔和他谈天说地讨他开心,得到一只红色的鸡做礼物有什么难的呢?
华莉丝第一次尝到了失约的可怕,她应该一直都是能从帽子里掏出白兔,给妹妹的裙子别上鲜花的好哥哥才行。这只是一个小问题,但让聪明的华尔哥哥无法承受?不可能,解决的办法不是随便一想就有吗?她烦躁地扯着自己的灯笼袖,以为那里有只苍蝇,却突然发现——一个只有拇指高,却穿着齐整衣服、长袜鞋子的红发女郎像红蜻蜓一样趴在袖口。“天啊,”华尔哥哥很欣慰,她想到雪伦妹妹有很多娃娃,但都是肥头圆脸的小婴儿,可从没有一个可供她打扮的淑女娃娃,“小姐,您真是位天赐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