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她去。姐姐,带她去那里。”阿德拉说。这女孩的声音冷静极了。她姐妹倒没有我想象的镇定,她默默贴上了阿德拉的身侧,耳语几句,最终犹豫地点头。
然后面向我:“无论如何,拉皮丝,你是勇敢的。我们确实如你所说有个造反小队,也确实憎恨这种可怕的环境,想要逃出去,但我们造的不是学校的反。”
她很快又恢复了高雅的样子:“我们也谢绝你加入我们的计划。事实上,我们谢绝一切新成员。人已经足够了!再继续扩大人数反而会起反作用。”
“不过,我们现在很愿意带你进行参观。”阿德拉欢快地补充道,“还帮你擦擦头发,并提供热乎乎的洗澡水,睡衣。虽然没有换洗衣服,但你可以等身上这套洗干净再烘干了再走。”
我这才被她拉起来。她们说是怕时间一长感冒了,竟一边一条胳膊押犯人似的架起我就跑。虽不知道是此组织的保密意识很强,还是两姐妹纯粹的古怪,我就这么舒舒服服地放弃了自主行动。
想法一解释不通。我顺便胡思乱想,要是保密意识很强,为什么明明不吸纳我又要免费让我参观呢?我必须抓住机会,赶紧解答一些关键问题。
于是我只是简单地问:“你们是组织里的什么人?中层?老大?为什么要让我参观?只因为我刚才发疯?是只让我参观吗?你们对精神病有特殊待遇吗?说到底,你们主动来帮助我什么目的?还有你,雪伦,明明角雉明显斗不过猞猁为什么还要选择前者来做你的动物盔甲?学生扮成动物格斗的原理你们知道吗?这样做比起普通格斗的区别是什么?阿德拉,为什么要讲猞猁毒素的事情,却又那么明显地不讲清楚?你看起来明明很了解。就是这些。抓紧吧,同学们?”
阿德拉目瞪口呆。她是最像孩子的,被我气坏了。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好像要立即放开我并抡出去摔死,可是那样会让她姐姐的手臂脱臼。于是妹妹只能大骂:“这是一个坏人!雪伦,她很没有礼貌!”
“这是真的。”雪伦笑眼弯弯,这时看起来更鲜活了,“但是我还是会回答你的所有问题。我们要带你参观,是参观我们小队从思想到现实所有的成果,你今天什么都会知道。没有别人,拉皮丝。你是我们唯一的的质检员。”
阿德拉叹了口气:“这本来是我们大家包括我都翘首以盼的一天。可是你把我的期待给毁了!要知道,我们在你认识自己之前就认识了你!”
“这么说,我还是一个大人物了?作为内向型的一员,我可不喜欢这种感觉……”一边无聊地舔着蛀牙,我不相信地一边看着双胞胎和自己,正走刚刚走过的路,“雪伦,那你为什么要说‘现在’?‘现在我们愿意让你参观?’”
“我知道听起来像刚刚改变主意似的。但是‘现在’就是‘现在’。”雪伦突然用了审判官的语气,“这垃圾和入学时根本没人注意的信息表一样,你就算浪费也不能省略它。办公室的口子下面是个碎纸机。”
“现在,我们即将经过环形竞技场的领地,我要你睡觉。我和我妹妹手上都没有麻醉枪或任何能强制你的东西。但是你最好能睡觉。”
“好的。”我举起双手,交叉盖住脸,“保证闭上眼睛。”
“不是闭眼睛!”阿德拉像一把大刀提琴那样愤怒,“你要死死地睡过去!比赛要开始了!”
是,是。为了“知道一切”,我什么都会做的。还好那两姐妹仍然把文字游戏玩个不停,要是她们当场就说清楚了,再附上我的打岔,估计能在那里站上五个小时。要是那块草坪其实是一片隐藏的沼泽就有趣了,我们三个能够屹立不倒,全是因为有三只大鳄鱼在泥里面咬住了脚脖子。
上了学以后,各种各样的同学让我大倒胃口,我的三餐时间逐渐延后甚至消失了。现在本应是午餐时间,可惜班长非要帮我拿着那块纸包的三明治,说是方便我看比赛的时候伸开双臂欢呼。于是午餐没有了,我顺利地陷入了低血糖的虚弱,真的晃晃悠悠睡过去。
在大刀提琴的伴音之中,我像盲人一样开始做一个看不见的梦。它拉的是慢慢的泰伊丝瞑想曲。
可是大刀提琴不应有音乐,因为它只是一张互联网迷因图,男人把一把吉他像提琴一样夹在脖子上,用超长的大砍刀做琴弓。而只听音乐我又不能判断出它是大刀提琴而非一把古典的正经提琴。我一定是睁开了眼睛。
用手扣掉脖子上乱长的眼珠子之后,我终于能正常地看见,看见一只鸡爪从瞑想曲绵密细长的乐谱上滚下来。鸡爪奋力在空中一抓,就抓住了我的左脚。它不浪费时间,很快又变出另一半抓住了我的右脚。
两只爪神奇地像降落伞一样把我缓降在某片维护良好的森林里,只不过它们是固定在我的下面而不是上面的。一落地,我就开始拔节似的缩小,我从未如此感受过自己脂肪的真实——它们确实能像百科书上一样起缓冲垫的作用。可是这个梦这样好,怎么不可能是替代啰嗦的两姐妹给我解惑的百科呢?
我得意的笑声被无情锁在了鸡肚子里。那两只脚居然往上长出了一个可举起拉皮丝小小人的鸡屁股,天上居然还有一个鸡头带上半身迟一步掉下来。刚好把我像扭蛋小公仔一样扣进这只鸡的身体。好在鸡一阵晃荡,轻质的我就被摇到嗉囊部位,有好心的冒险家前辈在嗉囊顶上直冲鸡嘴的食管里安装了潜望镜。原来森林前面是一片漂亮的芳草地。只是不知道鸡为什么对巨大的异物毫无反应,如果它死了,我就要顺着食管爬出去,肆无忌惮地跳进鲜嫩多汁的草丛里。
还是先观望一阵儿吧。潜望镜的旁边有张小板凳,大概是为了矮个子的朋友们能顺利把脖子伸到食管口。我搬开板凳,上面的字露出来,是用刀刻的,在暗处不明显。
“现在是普通的1910年。你将不会看到以下美妙的东西,”板凳像颂诗一样唱道,“夺目的激光,闪烁在40年后,小巧的电视,至少20年后才能为它披上蕾丝罩;
这一年也没有吵嚷嚷的摇粒绒,它们69年以后才开始生产,顺带一提,这些小东西只是毛茸茸的衣服料;
做手机用的塑料与合金还是地下长眠的石油和原矿(它确实不叫那个傻名字),更不要谈碎纸机;
需要匍匐前进的走廊倒是有一条,请尽管淘有钱人家的烟囱!(只要不怕大人们突然点火)”
大刀提琴师是个敬业的人,至少我不用在他裤子底下点火了。正因为他从刚才到现在始终勤勤恳恳地为我伴奏,甚至为板凳之歌谱了一首新曲,我才能顺利找到板凳之歌的副歌部分。
“唱”可不是我的拟人手法,板凳有一张嘴,真的!只是一离开伴奏就会变成可怕的刮擦木头声。现在我可以说,就在唱到欢乐**的此时,鸡的身躯忽然上下左右地剧烈摇晃起来,我很想透过潜望镜看一看它是否在逃跑,可是另一边板凳似乎不愿为我停留,我只好像角雉展开肉角和肉裾一样展开蓬勃的肌肉,把板凳狠狠地砸成轻质羊皮卷塞在怀里。
作为一个人高马大的孩子,力气大是自然而然的。轻质羊皮卷挣扎了两下,发现没办法自己打开自己大放厥词了,只好维持着软绵绵的样子。而我早已不在乎它,从食管里往外望,有另一个孩子出现在草地上。
先是一阵嫉妒冲上我心。凭什么在梦里也非得有个比我强的人出现?她那么不知天高地厚地踩在一块好草地上,多踩几脚就能把绿荫踩成枯黄的斑秃块,我明明轻盈地像一滴空气,完全不会伤害草坪,草坪却放弃了我而选择了她!
不过,看看这个矮小的孩子吧。她大概有十岁,头发金黄,戴了一个很傻的猫脸面具,套着一条与森林里树的颜色相近的素裙子。
我的心里瞬间归于平衡,还很高兴。这是一个可以视作芳草地里一根草的漂亮孩子。
她目视前方,好像有个镜头似的,摘下面具并把它丢到草地上。
微风袭来,孩子的嘴角被刮破,差点咧成一个微笑,浓褐的长眉毛在跳,被裹在深深眼眶里的眼睛在发抖。她该用这么俊气的脸高声大笑,或对朋友赞许的微笑,而不是笑得这么胆战心惊。
身后传来嘻嘻索索的落叶惨叫,孩子吓得赶紧用手抹平,立马回到生活的正轨。她的家人来了。好巧不巧,我所在的那只鸡居然没命地嗥叫起来,却发出大山猫那样可怜的嗷嗷声。女孩儿眼疾手快,早就在草地里布好的套索迅速抽紧,我就抱着羊皮卷从鸡喉咙里飞了出来,恰好落在她的灯笼袖上。
踩着落叶走过来的是一位戴鹿皮帽的打猎先生。他手里没有猎枪,只有一把朴素的毛瑟手枪。
“爸爸。”孩子文气地望着他,把捆好的鸡抱起来,吃力地想制止鸡扭来扭去打自己,“我抓到红角雉了。”
“华莉丝。你做了我做不到的事。你真厉害。”他一样文气的报以微笑,然后举起手上的枪,对着女儿怀里的鸡放出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