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是顾行洲带着禁卫军的两支队伍迅速接管了整座皇陵,那些逆贼内侍还要反抗的就地格杀,主动丢兵弃甲的暂时羁押等候发落。
而对于以七皇子为首的核心团体成员,顾行洲都没有下死手,毕竟截杀陆青菏的那群北蛮人至今没有现身,留着他们或许能出点线索来。
七皇子大约预想过自己若不能成事该当如何,因此在听见那声“援军到”时并没有太多失态,只是在对上顾行洲那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眼睛时,他的瞳孔还是剧烈地收缩了一瞬。
因为一直没能找到这位昔日好友的尸体,他也几番猜测对方是否真的身死,不然也不会让黄杆子那群乞丐拿着画像留意出入京城的人。
但时间一长,七皇子的警惕和怀疑日渐削弱,直到对陆青菏这位少将军夫人也出手后,他心中那种隐隐的不安之感终于退去,甚至觉得对方就算真的活着又能怎样,自己既然能下一次手,那便能用同样的手段下第二次、第三次……
七皇子内心的疯狂无人能知,但表面上,他是镇定的,甚至是超乎寻常人的镇定。
不过其他人就没他那般平静。
周实秋似乎当场就疯魔了,谋划了经年之久,最终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失败,他实在无法甘心,索性从袖笼里摸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朝着崇元帝与太子扑过去,明显就是要一命换一命。
然而他没跑两步,不远处挽弓搭箭的禁卫军指挥使毫不犹豫地将手中象征威慑的箭矢射出,尖锐的破空声起,周实秋被当胸一箭彻底贯穿,身体随着箭矢的力道往后躺倒,双目圆睁,血液源源不断地从口鼻处涌出,发出“嗬嗬”的短暂气音,一张脸上满是骇然。
孟知节一低头便是那张已然带上死气的狰狞面孔,他吓得双腿发软,直接跪坐在地上,再没力气起来。
然而他这一跪,却是离周实秋更近了些,孟知节浑身颤动,连句话都说不清楚,想挣扎着远离地上的将死之人,却被对方勉力挣扎的右手攥住了一角,直到另一只被血染红了手将周实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孟知节这才觉得自己可以呼吸了。
尤副使手臂上的伤口一直没来的及包扎,并且随着一次又一次地与李焱拼刀撕裂的更为严重,禁卫军出现的那一刹他就知道大势已去了,此刻帮助孟知节掰开周实秋手指并不是为了那点可笑的共事之谊,他只是想给自己,给七皇子留下最后的一点体面罢了。
除了他们几个主要谋逆之人,兵部尚书宋大人同样被重点关照,他脸色灰败,看向宋元霜的目光尤其复杂,既有想生啃其肉的愤恨,也有一点为外人不足道的惧怕,他这时候才发觉,在自己的众多子女中,唯有这位宋二小姐,最像自己。
所有人的心绪起伏都非常大,哪怕是作为胜利一方的太子党,都没有过多的高兴情绪,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崇元帝,等待他的示下。
崇元帝一一扫过众人的面孔,在镇国公、临安侯、吏部尚书、禁卫军指挥使、顾行洲几人身上停留了许久,最终看向太子。
他知道,此刻这些人虽然还听他命令,但在他们心里,已经有了接替自己的人选。
崇元帝闭了闭眼,是了,他已经老了,有些事情,再不想放手也该放手了,他道:“先压回去,择日再审。”
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有关叛贼一应事宜,交由太子主理。”
“是!”
台下传来整齐划一的应答声,无一人提出反对。
*
七皇子皇陵当众谋逆一案牵连深广,几个主要人物都已交由三司会审,尤副使的嘴很硬,从被压入诏狱那时起便没再开过口,大理寺寺卿用尽手段也没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因此这些日子都显得有些焦虑。
好在还有一个孟知节,这人是个软骨头,刑都没上就交代了大半,但他知道的实在有限,除了安排皇陵守卫和当日跳出来参太子之外,便没别的作用了,是个纯纯的工具人。
而宋尚书则更是半途上了贼船,因着宋元霜的神来之笔才转投的七皇子一党,但他比孟知节聪明许多,知道要在手里留点七皇子的把柄,以防对方卸磨杀驴,到如今,竟意外成了自己的一道保命符。
庭审之事顾行洲与陆青菏全程没有参与,一则这本来并非二人擅长的事,二则那天的一通乱走,成功让陆青菏刚长好的脚腕又隐隐有骨裂的架势。
加上顾行洲“死而复生”确实也算个大新闻,莫说是外人了,就连顾老夫人和齐氏真见到自己的孙儿/儿子时,都是惊喜交加,差点昏厥过去。
顾老夫人见惯了大风大浪,还能稳住情绪,只是眼圈通红地连声道:“好,好,好,没事就好。”
齐氏就直白多了,拉着自家儿子一通锤,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埋怨他怎么连自家人都瞒着,叫她和顾老夫人是如何担忧神伤。
等她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正拿帕子拭眼角的泪时,就见陆青菏一瘸一拐地从顾行洲身后慢慢挪出来,双目相对,陆青菏还冲着她龇牙一笑。
齐氏:“……”
这娃也是个不省心的。
平时看着柔弱,实际心大着呢,一个人守着秘密干了那么多的事,几番遭险竟都让她平安度过了,这么一看,这两人当真是天生的一对,气运和本事都是一等一的。
齐氏被陆青菏这刻意的憨直一笑弄的哭笑不得,只好无奈地道:“行了,都别杵着了,伤筋动骨一百天,青菏这些日子都别出门了,安心将脚养好才是正事。”
两人被长辈赶去陆青菏的小院休息,顾行洲查看完陆青菏的脚腕,为她重新上了夹板之后道:“我想去见见他。”
陆青菏自然知道顾行洲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也明白顾行洲心中的不甘与怨恨,想了想道:“他身为皇子应当不会跟着下诏狱,此时多半被管束在宫内的某处别殿,你若想见他,可能需要太子从中斡旋。”
“嗯。”顾行洲点头:“太子应该会答应的。”
*
太子果然答应了顾行洲的请求。
毕竟顾行洲与七皇子已经算是撕破脸了,从前的友情全变成今日的深仇大恨,再无和解的可能,放顾行洲进去见七皇子,不但不必担忧两人暗通款曲,反而可以借顾行洲刺激七皇子,让他说出一些关键的东西。
于是在例行的搜身和检查之后,顾行洲踏入了宫中西南角一处偏僻的别殿。
这座别殿造的相当矮小,本来是用于暂时安置那些犯了错的宫人,因此就连正午时分都不见多少日光,殿内更是寒气森森,空间压抑逼仄,无端地叫人觉得不舒服。
顾行洲的脚步轻且快,行动时不会发出多大的动静,可七皇子却好像在背后长了眼睛一样,顾行洲刚一踏入殿门,他便回头对上了这位昔日好友的视线。
七皇子竟还是笑着的,他道:“你果然来了。”
顾行洲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他不是来同他叙旧的,因此也不愿将时间浪费在无用的寒暄上,索性直接了当地问:“为什么?”
七皇子早就猜出了他的来意,但没想到顾行洲能这么直接,一时有些沉默。
两人过去的友谊并不是假的,曾经他也确实将顾行洲视为知己,但当边关暗线传来加急密信,询问他是否要阻止那场必然会输的突袭时,他选择了放任太子一党行事。
陶强遇上那组斥候并不是偶然,他手下有个先锋官是早就布下的暗桩,这人隐藏之深,只怕连陶强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而那组斥候里面也有一个曾经得到过尤长风的提携。
至于注定会牺牲在这个计划里的顾行洲,七皇子看着对方微皱着眉,眼睛里写满了疑惑、不解和失望,最终道:“总有人要踏入那个陷阱的,北蛮人需要一个足够有份量的人来提振他们的士气,我也需要一个合适的人来向六哥发难。”
“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只不过你父亲正巧选中了你。”
七皇子说道这居然又笑了一声:“你瞧,连老天都在助我。你我相交多年,换谁会相信是我通敌,害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顾行洲见他没有半分悔改的意思,言语之中除了苍天助我的自得于棋差一招的惋惜,再无别的情绪,一时有些意兴阑珊,也不愿同他争执什么,扭头便往外走。
七皇子却叫住了他:“我自认算无遗策,因此在皇陵各处都布有我的人,你们是如何全无声响进来的?”
顾行洲停住了脚步,头也没回地答道:“皇陵由鸿胪寺全权接管,各处守卫也由鸿胪寺官员调控,你震慑住鸿胪寺卿,又许左寺丞高官厚禄,却忘了那糊涂软弱的右寺丞亦有几个心腹扎根其中吧?”
“原来如此。”七皇子喃喃道,他接着问:“那你呢,你又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听到这个问题,顾行洲回头短暂地看了他一眼:“你曾经送我的那些药材,确实好用。”
他说罢,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脚步轻快潇洒,好似将那些好的坏的的过往都尽数抛弃了。
七皇子愣怔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自言自语道:“世间种种,果然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的笑声之大,引起在殿外看守的内侍注意,他们一时有些纠结,是否要将七皇子的异常禀报陛下和太子殿下,正当他们犹豫之际,却听见七皇子在里面大喊:“来人!来人!去禀报父皇与六哥,说我有要事要同他们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