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七皇子与崇元帝和太子在别殿究竟说了些什么,崇元帝离开时面上阴沉似水,破天荒地由着内侍总管扶回了紫宸殿。
太子倒是神情淡定,看起来并没有多大的影响,不过自从太子妃故去之后他一直都是这副模样,无端叫人觉得心惊。
而七皇子在刺激了一把自己的父皇后和没事人一样用膳休息,直到看管他的内侍在夜深人静之时听见“砰”的一声闷响。
几个内侍对视一眼,顿时大感不妙,等他们匆匆跑进内殿,就看见七皇子软着身体顺着大殿正中都金柱往下滑,额头上一片血肉模糊,瞧着便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宫内如何因七皇子撞柱闹得不得安宁暂且不提,尤副使在得知七皇子身死的消息后更是不愿开口了。
原本就进行的十分艰难的审讯因为尤副使的不配合而彻底停摆,大理寺卿已经不敢再用刑了,生怕尤副使一个撑不过去就步了七皇子后尘。
事情一时陷入僵局。
大理寺卿这几日夜夜宿在诏狱,将稍有关联的人物都提审了个遍,而伏家书局也是一搜再搜,却依旧没什么有用线索。加之七皇子一死,不光来自上面压力陡增,那些隐匿起来的北蛮人指不定会生出什么事来。
正当着急上火到口舌生了热疮的大理寺卿已经开始思考要如何体面地告老还乡时,他的女儿周小五借着送饭食的名义,带来了一个木偶小人。
看着眼前明显是北蛮人模样的木偶小人,大理寺卿有些疑惑又有些无力地道:“小五,这里不是玩耍的地方,快些家去吧。还有就是这木偶,怎么偏做成了北蛮人的样式,太刁钻了。”
周小五眨巴着眼没回话,只是突然伸手,“咔吧”一声卸了偶人一条胳膊。
大理寺卿吓了一跳,还没来的及斥责女儿想一出是一出,既做了东西怎又随意毁坏,就听见那偶人张嘴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且仔细一听,分明还是北蛮话。
这时周小五终于不紧不慢地道:“陆少夫人一月前曾遭北蛮人截杀,当时她的车夫反杀了一个。”
她朝着木偶努了努嘴:“诺,就是这个。”
大理寺卿:“!!!”
*
有了当事木偶,许多事情就变得简单起来。
大理寺卿很快派人将那木偶提供的几处地点都搜了遍,终于在一处客舍将那群人堵了个正着。
等该审的审,该判的判,已是到了暮春时节。
而属于陆青菏等人嘉奖的圣旨,终于下来了——其中将军府的顾行洲与陆青菏几次涉险,差点性命不保,后又揭发七皇子通敌且护驾有功,因此各自升了品级和诰命,额外封其父顾霆为定远伯。
镇国公与临安侯早有了爵位,尤其是镇国公已经是封无可封的状态,便又追谥了一遍已故的太子妃,同时封朝云为郡君,熙华与念真为县君。
而像吏部尚书、原凉州总督及其夫人、国子监祭酒孔祺等人则各有封赏,不一而足。
至于偷偷给禁卫军开了方便之门的陆秉元,按理来说他也该有一份功绩,足够往上升一阶。可陆秉元思来想去,最终还是用功绩换了一份和离书,将本该因丈夫谋逆而流放的陆明珠接回了家。
唯一一个比较特殊的便是宋元霜,她父亲不算很坚定地站在了七皇子那一头,但她却是揭发七皇子通敌的关键人物,按理来说也该得到封赏。
可她先前状告太子的事情闹的实在太大,等到了殿前却又当庭翻供,如此反复,就连崇元帝也对她该赏还是该罚犹豫不决,干脆就压而不发,留待日后由太子来做决定。
*
封赏一下,京城那种被血色萦绕的氛围可算消减不少,很是热闹了一阵。
得到封赏最厚的几家都成了香饽饽,尤其是将军府,本来底子薄了些,一年到头也就同几户相熟的往来。现在顾大将军一朝封伯,爵位虽然不算高,可到底就与寻常的官宦人家拉开了距离,说是改换门庭也不为过。
因此最近邀约陆青菏的帖子尤其的多,还有说是来探病的,有的带了个老大夫,连伤腿都没看,就说给陆青菏治腿的大夫不行,那夹板瞧着就没甚大用。
这可把赵大夫给气坏了,扬言说要打上门去,同那老大夫较量一番,最终被自己的徒弟们连哄带骗地劝了回来,这才没闹出什么大事。
不过陆青菏并没空断这桩官司,因为她要开始筹备自己的木偶铺子了。
是的,天底下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大理寺卿通过木偶抓住北蛮人事虽然显得十分荒诞,可在私底下却传播甚广,尤其是还有风声透露出来太子好像也有个形似太子妃的偶人,东宫的内侍还曾瞧见他与那偶人对话。
如此一来,有不少人都明里暗里地打听这偶人出自谁手,得知是陆青菏后,有些打消了念头,也有些则更加狂热。
本来这个时代就挺迷信鬼神的,陆青菏与顾行洲的“死而复生”又充满了传奇色彩,竟让那些原本只有三分信的人生生拔高到了八分信。
众望所归和重拾老行当的双重加码下,陆青菏终于决定要将自己在现代的事业正式发展到古代……
*
顾行洲同样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要出征了。
顾大将军当初截断了七皇子与边疆的联系,向京城传递出边关军节节败退的假象,同时又通过七皇子的暗线拖住了北蛮人进攻的脚步,让北蛮大军不敢轻易出手,双方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等待最终的结果。
原本顾霆能稳更久,可七皇子身死的消息传开,那些留在京城的北蛮人第一时间传信给了北疆,北蛮大军几乎是立刻就对着边关军开战了。
如今两边各有胜负,虽然形势不算太差,但北蛮人兵强马壮,边关军经过多次筛查,许多位置都是临时叫人顶上的,再不派援军,只怕也要不好。
故而顾行洲上书请求崇元帝许他带兵出征,崇元帝自然就势应允了。可让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是,随后太子竟也跟着出列,要随顾行洲一同出征。
朝堂顿时陷入激烈的争吵。
有同意的:太子出征其实就是变向地替崇元帝御驾亲征,毕竟北蛮人试图插手大梁国事实属大梁的奇耻大辱,如今正是群情激愤的时候,太子若是出现在边关,以太子的身份,对边关将士的激励,说不准就能一次将北蛮人打怕了,打服了。
自然也有反对的:崇元帝眼瞧着身体不好了,太子将来是要继承大统了,若是遭遇什么不测,那又该如何是好?
两边争吵来争吵去,最终崇元帝拍板决定,许太子出征,但需得带着禁卫军精锐随行,且如非必要,不可前线。
太子应是,事情便这么定了。
大军开拔那日,陆青菏带着春雨春桃一路送行到出了城门十里有余,直到李焱苦着张脸策马回头:“少夫人,快些回去吧,再送下去,天都要黑了。”
陆青菏没回话,踮着脚看在最前方的顾行洲,那人穿着一身轻甲脊背挺的很直,几次侧头想要回望,却硬生生忍耐住了。再联想到出征前夕他埋头在自己颈项里哼唧的模样,陆青菏大约知道知道这人为什么只派了李焱来劝说。
她朝李焱点点头,道:“你归队吧,我这便回去了。”
李焱听了顿时笑出一口大白牙,双腿一夹便跟上了队伍。
陆青菏看着熟悉的几道背影越行越远,心中是万般滋味难以言诉,她一口气还没叹出来,就听见旁边有人道:“此时走了也好。”
侧头一看,却是宋元霜。
也不知这人站在这里看了多久,陆青菏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元霜扭头盯着陆青菏看了一会儿,道:“大功大过,无非是那个位子上的人一句话的事,难不成你真当他眼盲耳聋,什么都不知晓吗?”
这话属实有些大逆不道了,陆青菏下意识四下张望一番,无奈道:“好歹小声些吧,你的九族可都看着你呢。”
宋元霜难得爽快地笑了一声,道:“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成,往后可都为自己活了。”
陆青菏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有些不好,犹豫了片刻还是没能说出口。
宋元霜低声道:“我知晓你的意思。”
那几人算来算去,拉了多少人下水,又引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只看最终结果,却无一人真正赢了,何其可笑又何其悲哀。
两人看着大军渐渐走远,最终沉默了许久许久。
*
三年后,京城传出消息,崇元帝病重,恐怕不久与日,在边关待了三年的太子据说也要返回,京中已经开始准备大军回京的仪仗。
大梁与北蛮的仗其实只打了半年有余,剩下的时间都在收复失地,建设北疆。
如今崇元帝眼看着就要不好了,太子终于丢下繁琐的事务,正式踏上回京的路,同他一起回京的还有顾大将军与顾行洲。
不过算算日子应当还有几日,陆青菏便还是按照计划坐镇她的木偶铺子。
铺子在三年时间里扩大了不少。
一开始只是通过小圈子里的口口相传有些许生意,后来随着顾客的好评反馈越来越多,铺子的名声渐渐打响,也不在拘泥于高门大户,寻常百姓与商贾同样可以在铺子定制自己想要的偶人,毕竟偶人的价值只由材料决定,贵价的木头做的自然贵,而便宜木头做的就是寻常的价格,是以绝大多数人都能承受。
生意一多,雕刻自然就不能全压在陆青菏身上,她早前为军户做偶人时就养了不少老偃师,如今将人都放在铺子里把偶人的形状五官都刻好了,留最后一道点睛工序给陆青菏就行。
便是如此,陆青菏每日最多也就点十次睛,再多就不灵了。
这日,她正背对着铺子门口为一单新生意点睛呢,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青菏。”
陆青菏当即将放在桌角的小偶人拿起来,皱着眉道:“难道又受伤了?”
小偶人是顾行洲的模样,与先前那个别无二致,陆青菏刻它本身就是图个好玩,毕竟这小东西陪伴她半年之久,毁坏之后她也挺不舍得,顾行洲出征之后陆青菏便刻了个替代品,时时摆弄一二。
结果没成想过了一段时日后,小偶人在某个晚上忽然开口说话了。
这可把陆青菏吓了一跳,心想顾行洲总不至于如此倒霉,难不成又命悬一线导致魂魄离体,那如今身体又在何处?
好在顾行洲很快解释自己只是受了些伤,军医开的药里有安眠的成分,他睡的昏昏沉沉,一睁眼就到了偶人的躯壳里。
不过这次他不能动弹,只能转转眼珠说说话。
陆青菏稍稍放心一些,想让他好好休息,却被有些兴奋的顾行洲拉着聊了半夜的天,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通通说与他听。
从这次过后,陆青菏对顾行洲偶人附身小偶人便见怪不怪了,甚至可以借此来判断顾行洲又受了多少的伤,伤势究竟严不严重。
陆青菏翻动手中的偶人,其实这半年来偶人都没什么动静,想想也是,失地都收复的差不多了,顾行洲最多也就是在军营里练练兵,受伤的几率大幅度减少,自然不可能像一开始那样经常受伤。
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回来的路上遭遇了什么意外?
陆青菏略微有些担忧,手中的偶人一动不动,不远处却又传来一声“青菏”。
她耳廓动了动,意识到什么,回头一看,顾行洲穿着一身玄甲站在铺子前的风口处,白色披风在空中猎猎作响,看起来气势十足。
顾行洲见陆青菏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原本觉得自己找到了完美角度体现自己英武不凡一面的自得也逐渐消散了,甚至因为陆青菏半眯起眼而感到有点局促。
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脸红,不要气弱地去整理铠甲,不要对着陆青菏展现不自信的那一面。
可越想就越忍不住去做,最终顾行洲还是红着一张脸将腰带网上提了提。
陆青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自在地做着各种小动作,那血色从脸颊蔓延到耳廓模样,恰如两人新婚那夜。
顾行洲对上陆青菏满是笑意的眼,电光火石间两人思绪同步,终于一齐笑出声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