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洲将陆青菏抱回了他那间药味弥漫小屋,屋内的药味依旧浓重,但意外地让人安心。
陆青菏很快就被他安置妥当,顾行洲看着对方苍白的脸陷入柔软蓬松的被褥里,没忍住伸手去摸了摸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从这个角度看看陆青菏,倒是与平时大为不同,顾行洲想了想,犹豫许久后还是选择脱掉外衣,躺到了陆青菏身侧——
咳,到底同床共枕大半年了,没道理现在还要分床睡吧。
他将头习惯性地往陆青菏身边靠,等鼻尖都快贴上对方的侧脸时才忽然惊醒过来般挪了回去,可等彻底拉开距离后又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在不知不觉中又贴了过去。
于是在带着理性的羞涩与长时间养成的习惯相互拉扯下,顾行洲也沉沉地睡去。
再度醒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顾行洲一动,原本沉睡着的陆青菏也跟着睁眼,她还有些迷糊,下意识地喊了声:“春雨——”
话一出口她就发觉不对劲,等看见身侧的顾行洲才想起这今日无数的惊心动魄。
“呃……”虽然早就知道巴掌大的小偶人身体里装的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可原本的手中“玩物”一朝变成个比自己还要高两个头的男人,陆青菏在脱离危急情况之后,那种尚不习惯的尬尴感终于占据了上峰。
她罕见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毕竟对方还是小木偶的时候,自己没少动手动脚,这时候再装羞涩好像也有点晚了。
顾行洲早在睡前就已经纠结过了,此刻难得镇定地支着脑袋看陆青菏调色盘一般变来变去的脸色,眼里全是温柔的笑意。
话本里说的果然没错,当你十分喜爱一个人,对方就算一秒钟变换八百个表情都会被可爱到。
顾行洲有心再看看平日里稳重的夫人神色变来变去,却被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声音来源于陆青菏的肚子。
是了,除了清早的那一晚粥,陆青菏今天几乎是滴水未沾,滴米未进。
顾行洲当即起身:“饿了?我去弄点吃的,你再躺会儿,千万莫要乱动。你的脚腕上虽夹着夹板,但那是杉树皮做的,透气却不甚牢固。”
陆青菏把脸半埋进被子里,朝着顾行洲点了点头。
顾行洲觉得自己又被可爱到了,心脏跳的都比平时快,他匆匆出门,回来后右手捧着一托盘吃食,左手则拎着一张一尺见方的小炕桌。
他利落地将小炕桌摆好,将吃食一一放了上去,再小心地扶着陆青菏半坐起来,还往她身后塞了自己枕的软枕。
“你还伤着,莫要讲究那么多,这几日就在床上用饭吧。”顾行洲调整着软枕的位置,又将受伤了的那条腿往空旷处挪了挪,原先的位置离炕桌有些近,他怕陆青菏一个不留神就磕碰上去。
陆青菏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但见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透着莫名的熟悉感,也就任由他折腾去了。
她想,顾行洲做偶人大半年,别的不说,伺候自己的那个劲头和春雨简直如出一辙,甚至在了解自己的程度上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比如眼前的这一小炕桌饭食,统共三四碟子菜,竟然全都是自己爱吃的,而且也没因为自己受伤就只弄点清淡流食,小小的碟子里堆满了扎实的肉块,瞧着就是能填饱肚子的。
陆青菏接过瓷碗,美美地开始享用自己迟来的晚餐。
她饿归饿,心里却还惦记着事,吃了大半碗米饭将那股劲压过去后就放慢了速度,问:“老陈怎么样了?”
顾行洲陪着她用饭,速度不快不慢的,听到提问便回复道:“方才出门正巧碰上赵大夫,说是中途醒过一回,但人还昏沉着,只喝了药就又睡过去了。”
他伸手将陆青菏快要落到碗里的发丝别到耳后,“赵大夫说晚上或许会发热,他和徒弟连夜守着,到时候若是真发起热来也好有个应对。”
陆青菏点头,她将碗里最后一口米拨完,把瓷碗往桌上一推:“那得辛苦赵大夫多加照料了,今日若是没有老陈,我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顾行洲也放下了碗筷:“你放心,当初赵大夫还在军营里时,比这严伤势都治疗过,老陈定然会无事的。倒是你,从那么高的崖壁上跳下来,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老陈一直护着我呢。”陆青菏道。
她将跳崖后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其实跳下去到滚落崖底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
他们刚往下坠时,陆青菏确实有种吾命休矣的感觉,不过老陈选择的崖壁并不完全垂直,很快老陈的后背就撞上了崖壁上凸起的枝条,那枝条在他的后背上留下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却也极大地减缓了两人下落的速度。
接着就是第二次,第三次撞上各种凸起,中途老陈还尝试用手抓住一块岩石,可惜的是那快看起来坚硬的石头非常脆,仅仅只让两人停顿了一瞬就接着往下落。
快到崖底时的坡度已经非常和缓了,两人最后是慢慢滚到那处藏身的凹陷中的,老陈完成任务般看了陆青菏一眼就昏迷过去,陆青菏则将自己能看见的带着血迹的植物要么抓一把泥土盖上,要么直接薅走,这才躲过了第一波搜查。
她讲完后就低头沉默了,短短一天发生了太多事,自己还又一次在阎王殿里走了一遭,这会儿能平平静静地和顾行洲说会儿话,都觉得是件非常难得的事。
顾行洲的手指在炕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你与老陈失踪的事瞒不了多久,母亲和祖母定然会派人仔细搜训,你要回将军府吗?”
陆青菏抬眼看他:“你想我回吗?”
顾行洲一脸的严肃:“自然不想。你不过是去了一趟东宫,就被如此针对,若是此番回去,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明枪暗箭,更何况……”
“更何况背后之人已经坐不住了,我若是就此消失,他的胆子只会越来越大。”陆青菏接上顾行洲的未尽之言,“还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分明也没什么证据,就直接下了死手,你的这个朋友还真是心思缜密。”
她往背后一靠,软枕勤勤恳恳地托着她的重量:“好在当初我觉得天龙人有距离,没硬凑上去,不然半年前咱俩就被一网打尽了。”
顾行洲听不懂现代的网络词汇,但单从一个“龙”字就猜到陆青菏说的是谁,苦笑道:“过去我与他确实是难得的好友,他以往只是心思细,极少主动与人结怨,谁知不过几年不见,竟然会与北蛮人勾结。”
他神情有些颓丧,显然在得知自己一贯当做好友的那个人才是害自己,害自己家人的罪魁祸首后,一度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陆青菏有些受不了眉目英挺的少年将军露出这种悲伤小狗的表情,干脆捏起筷子敲了敲碗壁:“既然已经知道了人心易变,就别沉迷过去了呗。我们当下要做的是好好复盘,争取以最小的代价阻止他的谋划。”
筷尖在小炕桌上写下“皇城司”三个小字,陆青菏问,“如今可以确定的是,皇城司里有七成都是他的人?”
“嗯。”顾行洲点头,他回忆道:“三年前他同我说也想为陛下分忧,但当时太子有些针对他,他担心太子猜忌,干脆选择接手皇城司。”
“皇城司里大多都是些底层官吏,没什么油水事情又繁杂,而且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上进一步。”陆青菏道,她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对于里头的弯弯绕绕也有了自己见解,“可同样的,这些人掌管京城内外车马进出,若是想什么人自由出入,只怕他们才是最能说的上话的。”
“确实如此。”顾行洲肯定了她的分析,补充道:“甚至于我们几次出城,或许都在他们的监视下。”
陆青菏揉着额头:“是了,我头一次出城便是去了义庄,当时虽然找了个借口,但其实是有些蹩脚的。京郊的那场大火,也许就是他的试探。”
“幸而那次过后他似乎就放松了警惕,我们几次出城都没出什么意外,今日之事,多半也是因为去了趟东宫,让他觉察到了危险,才直接派出那几个北蛮异族,想要借刀杀人。”
顾行洲见她眉头虽然蹙着,但神色已然放松下来,便知道她已经有了想法,尝试着问:“你想要将计就计?”
陆青菏朝他一笑:“那么谨慎的一个人,若我只是失踪,恐怕能一路追查到这里。”
“所以坐实我‘死亡’的消息,或许能更好地迷惑住他,让他放心大胆地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届时,他在明我们在暗,许多过往不方便做的事,都可以尝试着做一做,也给那些隐藏在京城的魑魅魍魉一个冒头的机会。”
她说完,下意识地屈起自己有些僵直的右腿,顾行洲一眼瞧见,急忙制止了这个可能影响到伤口的危险动作。
陆青菏:“……”
该死的,平时做偶人看话本时维持一个姿势几个时辰都没事,眼下受伤了,倒是觉得哪哪都不对劲,才这么会儿功夫竟然就有些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