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她越是刨根问底地质问,在其他人眼里就越显得跋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是在宫宴这样的场合,都能直接下自家姐妹的面子,真不知这个陆明珠在陆家又该是怎样的霸王性子。
人群里有的叹息有的气愤,唯有那个喊明珠妹子的妇人眼冒精光,祈祷陆明珠接着发力。
有这么个媳妇在,何愁丈夫不被拉下马,她觉得自家夫君往后的升迁应当算是稳了,此时只希望那位陆少夫人能狠狠心,多爆点猛料,好叫这火烧的更旺些。
同她这般想的人不少,他们此刻都看向陆青菏,恨不得直接上手撬开她的嘴,来满足自己的窥探欲。
陆青菏欲言又止,嘴唇张张合合数次,似乎想解释什么,又强行压下。
周围人随着她嘴唇的开合将心提起又放下,看着这位陆少夫人被自家妹妹步步紧逼却还想着息事宁人时,都觉得有些不值当,既然都闹到这副田地了,何苦还要给对方留脸面?
殊不知陆青菏就是故意的。
故事自然要波澜起伏的才好看,两姐妹撕逼热闹归热闹,终究只是家事,过了一阵大家也就忘了,说不准最后还要被评论是全员恶人。
但若是恶毒继妹蓄意抹黑柔弱长姐,长姐沉默中爆发,将过往种种公之于众的剧本,听起来就有看头的多。
毕竟这种看起来人设扁平,又有些降智的设定,虽然老土,但最是能吸引大众视线,尤其是里头的反派人物,更是会引起全民热议。
通过原主的记忆,陆青菏很清楚这个便宜妹妹是那种无理也要搅三分的性子,要是不能一次将她打怕了,往后时不时地就会被恶心一下。
她拿捏着尺度,耐心地等陆明珠又说了几句伤人的话,这才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低声道:“因为我要为我的夫君守灵啊。”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的陆明珠:“?”
周围人:“?!”
“你方才不是一直问我为何不回娘家吗?”陆青菏没有理会周遭人震惊中又带着点原来如此的神色,从袖笼里掏出一个小木偶人。
她原本没想着带上顾行洲,但临行前见到到小偶人孤零零地在自己牌位前坐着,她忽而又觉得不忍心起来。
于是一直将其收到袖笼里,没让任何人瞧见。
眼下倒是正好,陆青菏在众人或惊或叹的目光里轻抚着偶人的脸颊,自顾自地开始了表演,“妹妹怕是都忘了,我入将军府,结的是阴亲,嫁的是死人啊。”
“青菏……”齐氏不由自主上前一步,轻声唤陆青菏。
“母亲。”陆青菏回头,冲她安抚地一笑,“我没事。”
接着陆青菏又转头直视陆明珠:“你真的很像父亲。”
她脸上带着回忆,无悲无喜的陈述:“母亲早亡,我为她足足守了三年的孝,这三年除非重要节庆,我未曾踏出院子一步。”
“而父亲,不过一年功夫就另娶新妇,他大概早就忘了,全身心地怀念一个人是种怎样的滋味吧?”
这是原主一直耿耿于怀的事,在她为失去母亲而悲痛时,自己的父亲却已经在另一个女人的关怀下,渐渐忘却了那个陪伴他砥砺前行的糟糠之妻。
因此陆青菏这次不光要将陆明珠打怕了,更是要借此机会,让陆秉元这个虚伪的封建大家长也好好出一回风头。
陆青菏一步一步靠近陆明珠:“你和父亲只看见我嫁入将军府,衣食无忧车马随行。却从来没有想过,像我这般年岁,又能靠什么,度过无人倚靠的后半生?”
“你在我面前大谈你夫君榜眼之资,数月升迁。可曾想过我夫君年少戍边,守卫大梁边境数载,最终却只能埋骨他乡?”
“不……”陆明珠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不是的……”
陆青菏也不往前走了,她定定地看着她,脸上满是失望:“你看不见这些,你只看的见眼前,殊不知,你眼前的富贵,也有将军府的一份。”
她将视线投向陆明珠鬓边的珠钗上,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配不上这支钗。”
说罢,陆青菏回身对齐氏道:“母亲,我们走罢。”
齐氏神色复杂地看看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道:“莫要太伤心了。”
陆青菏勉强扯起一个笑容,两人很快进了内殿。
两人一离开,周遭人群轰然炸开,都在讨论陆青菏信息量多到爆炸的那几句话。
还不时有人瞥向陆明珠,问身边的人:“你说陆少夫人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那钗子还有什么来源不成?”
有人诚实地摇头:“看着就是个普通的钗子,也就是上头那颗珍珠瞧着不错,圆润无暇。”
另外有个年纪稍大的妇人眯起眼,她家里富贵过,很有几分眼力:“看着颜色不像寻常珍珠,倒像是进贡的海珠。”
“海珠?”有人若有所思,“这东西可不常见呐,得是从倭国那边来的吧?钱侍郎还有这本事?”
“不论是陆家还是钱家都没这本事!”她旁边的妇人猛地一拍手,“但将军府有啊!我想起来一些旧事……若果然如此,那陆家可当真不要脸!”
周围人忙催促她详细说说。
那妇人何曾受到如此多的欢迎,当即来了精神,捡着自己知道的说,有碰上记不清的就使劲想,实在想不到的就开始胡诌。
她也没编的太过分,就是结合了自己的想象,将三两句就能概括的故事讲的波澜起伏,险象环生,引得大家发出一阵又一阵的低乎。
*
念真愣愣地站在原地,听那妇人讲的天花乱坠,有种世界观被冲刷的荒诞感。
将军府里那持刀负枪的一家子,竟然是谁都可以踩一脚的老实人吗?
她看向柳氏,发出灵魂疑问:“母亲,我原先一直觉得将军府武将世家,应当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没成想他们竟然如此弱小可怜又无助。”
柳氏:“……”
怎么说呢,你说他们也有许多不得已那我还可以理解,你说他们弱小可怜又无助,我可就有许多话要说了……
柳氏本家就在京城,虽与将军府没甚往来,但大事小情的都知道一点,作为著名一手瓜源掌握者,自然也认得那支珠钗。
“那钗子确实是海珠嵌的,而且,应当是一套,共一只主钗并十八支副钗。”
柳氏对上好奇宝宝念真那渴求的目光就没法,只好将自己知道的都吐露出来:“崇元七年,那时你尚未出生,倭国在海上作乱,屡次侵扰沿海郡县,所到之处村市丘墟、庐室一空。”
“陛下调兵数次,但倭人狡诈,见着我们大梁军旗就跑,一旦退兵又卷土重来,屡次反复,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
“那时边境也不算太平,临安侯爷同顾将军一同镇守北疆,西南王则盘踞在益州,阻挡羌敌北上,其他将领一个萝卜一个坑,京中只剩一位老将闲赋在家。”
“可惜那老将年迈,又不善水战,一时之间,竟真的拿那些倭人没有办法。”
念真眨巴着眼睛,她大约能猜到事情的走向了:“所以最后还是顾将军领兵南下了吗?”
柳氏也不意外她能猜到,三言两语地将故事讲完:“是,最后陛下还是决定从北疆抽调兵士,顾将军领着三千人马昼夜奔袭,赶赴山阴,最终大败倭贼。”
念真幽幽道:“北疆的战兵硬拉去海上作战,想也知道该是何等艰难,最后竟只得了大败倭贼四个字么?”
柳氏定定地看向自己女儿,念真脸上还是一副小女儿神态,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揭开了许多人的遮羞布。
柳氏也不是那等怕事的,她冷笑道:“最初几年,自然都是敬畏着的,就连倭人进贡海珠时都巴巴地往将军府里送了一匣子。”
“顾将军同他夫人伉俪情深,拿那一匣子海珠嵌了套头面,当时可把京城的夫人娘子羡慕坏了。”
“如今时过境迁,人们的记忆就同钗子上的海珠一样,虽然圆润,却失了以往的颜色。”
念真听完,一脸的怅然,她接着问:“这东西,怎会落到那……那陆明珠手上?”
以往她这般直呼一位朝廷命妇的名字一定会得到柳氏的训斥,不过经过方才的闹剧,柳氏也不喜陆明珠的胡搅蛮缠,此刻只淡淡地扫了念真一眼,没有多加斥责。
她道:“人的嘴可以撒谎,但东西不会撒谎,那人嘴上说着陆少夫人不曾归家,却绝口不提将军府一车一车地往陆家送节礼。”
“咱家买办去东市采买时,恰巧有段同路能撞见将军府的下人带着节礼箱子去陆家。”
柳氏轻描淡写地展现她一手瓜源爆料者的权威:“就这小半年功夫,采办就撞见过三回,回回都是三车六箱,想也知道陆家从将军府得了不少好东西。”
“哇——”
这回感叹的不是念真,而且周遭竖着耳朵偷听的一众妇人。
她们在心里捶胸顿足,只看连陆明珠这个外嫁女都混了套海珠头面,就知道将军府对陆青菏有多重视,不然为何频频往那个无底洞一般的陆家送东西?
她们若是有这么个能从婆家划拉好东西到娘家的女儿的话,早就同菩萨一般供起来了,哪里还会与陆家一般不知足。
这下好了,陆明珠同这个姐姐彻底撕破脸,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陆家鸣不平,看往后陆家怎好意思再扒着亲家吸血。
众人秉持着得到后再失去才是最痛的乐子人心理看向陆明珠,眼中满是戏谑嘲讽。
陆明珠在陆青菏开口后脸上就变得尤其难看,此刻沐浴在各自恶意的眼光里更是坐立难安,她现下真的是有点后悔了。
不过她后悔的不是针对陆青菏不成反被陆青菏将了一军,她后悔的是为什么自己没能嫁入高门,若是今日身份倒转,她是不是可以像陆青菏拿捏自己那般,轻易拿捏陆青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