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池出了茶肆，街上来来往往的摊贩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匆匆忙忙往屋子里跑。
逃的逃，散的散，不过眨眼，街道上再无一人。
蒋池不得不确定了一件事，这个时间和人，都不是她所熟悉的。
她有种强烈的割裂感。
她在街上等了许久，久到天黑，屋子里的百姓再次钻出来，也未等来那道熟悉的身影。
“谁放的假消息，让老子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收拾水果摊子的小贩蹲身，在掀翻在地的果子中挑挑拣拣。
他一脸凶相，满是被谣言戏弄的愤怒，最重要的是，摊子上的水果在方才慌乱中被撞落，来来回回的逃难的人踩得稀碎，只得紧着点完整的挑。
“可不嘛，”对面买伞的年轻人一边收摊一边道：“听说这边有个秘境要开，叫什么秋明，三宗四派来了好几个哩，就连魔族也觊觎那件宝物。”
卖水果的摊贩被激起兴趣，“什么宝物？”
他从推车轮毂下捞出撞坏的苹果，咬下烂的部位吐掉，靠在一边和伞贩子闲聊。
油纸伞的摊贩打眼一瞧，知晓了他的想法，冷嗤：“你就别想了，人家暗中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落雪剑可不是那么好拿到手……”
伞贩子被倏然冲过来的人吓了一跳，女子步步紧逼：“你说什么在秘境里？”
被蒋池架势唬住，纸伞贩子磕磕绊绊，“落雪剑，当，当年蒋池修士陨落后，落雪剑就消失了，有消息传出，落雪剑就在此次秘境当中。”
蒋池看着道路尽头，闭了闭眸。
百年前她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暂时不得而知，事关她的本命剑。
这次的秘境，她得去。
比起进入秘境，有个问题迫在眉睫。
蒋池方化形，虽不知为什么身上会套着适合的衣服，但腰间的荷包分毫没有，住宿就是一大问题，更何况现下饥肠辘辘。
她站在路边盯着对面的客栈，思考着进去劫掠，会不会被打出来，余光瞥见从成衣铺子出来的，五颜六色的二狗，心底有了主意。
“想什么呢？”二狗骚包地走到蒋池身侧，一甩头，“我这身怎么样，是不是光彩夺目？”
“你今晚准备住哪？”蒋池反问，“化形了不会再回那个树坑休息吧？”
二狗嘚瑟，“怎么可能？堂堂树灵，我可是包下了整个客栈，此般勉勉强强配得上我。”
他挑起一眉，盯着蒋池若有所思，“怎么，你想让我收留你一晚？”
蒋池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看着他。
“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二狗搓搓手，纨绔的气质散了一地，配上他身上五彩斑斓的绣着杜鹃牡丹的长袍，颇有些猥琐，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截距离，“你的根，再给我一截。”
虽至夜晚，还有不少饭后出来消食的人，为了防止吓到人，两人回到山脚的一处阴影中。
蒋池化回原形，泛着莹润光泽的草，上一世没当过草，她有些惊异地原地转圈，从自己根部截断拇指大小的根。
变回人形后，二狗兴冲冲去接，蒋池将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看他，“你应该会说话算话吧？”
二狗闻言，眼神游离，“当然，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讲诚信。”
拿到根部的瞬间，二狗狡猾一笑，一眨眼就消失在蒋池眼前，消失之前还不忘朝着蒋池挤眉弄眼，“当然啦，我是树灵。”
做人要讲诚信和他树灵有什么关系？
醉仙居二楼，碧落阁。
二狗翘脚躺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从蒋池那忽悠来的一截根，放在烛火旁打量。
他原先确实没到化形的地步，教蒋池化形目的为了她一截根，毕竟对方能开灵智就足以说明对方身上的灵气浓郁，不过他倒是没想到，换来的一点草根居然能让他直接化形。
“嘿嘿嘿嘿……”
上一次能让他直接化形，他就馋了剩下的根部好久。
“果然刚开灵智不聪明，哪像我，智勇无双。”说着他摸向身侧摆着的果盘，却摸了个空。
转过头，二狗瞳孔骤然一缩，手中的断根从手心滑落。
被他嘲笑的人坐在醉仙居的二楼窗槛，一条腿支着，手里端着他的果盘，已经空了。
她怎么找到的？
蒋池冲他扬起一个笑，笑得牙不见眼，全然没有被戏耍后的愤怒，她道：“好久不见。”
面前人跃下窗台，一步步朝他走来，二狗心中哀号，扯了扯唇，强颜欢笑，“好久不见，今天天气真好。”
吾命休矣！！！
“你不能打人！”他逐步后退，直到脚后跟抵在墙边，退无可退，他颤颤巍巍道：“你吃了我的果盘，不能打人。”
蒋池意料之外的爽快，“行啊，应你这一回。”
二狗嗓子里的心脏还没落回实处，见蒋池依旧往他方向走来，捧着脸惊恐问：“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蒋池脚步不停，闻言无辜道：“对啊。”
“我打的是树灵，不是人。”
用他的话，还给他。
一番友好的交流后，二狗“心悦诚服”，哭哭啼啼缩在角落，余光悄悄睨着“强盗”。
“强盗”不仅吃了果盘，还把他靠嘴皮子得来的草根抢回去，同时霸占了整张贵妃榻，像个山匪般瘫在贵妃榻上。
他欲哭无泪，端着新点的花酥，放在贵妃榻旁的木几上，挪着小碎步，小厮一般伺候蒋池，“你怎么找到我的？”
蒋池好笑，“树根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开智久了也不见得多聪明，对吧二狗。”
要是开智越久越聪明，他也就不会叫二狗了。
不过根截断后对于她就没什么作用了。
窗户还在往里灌风，卷过屏风后只剩下一点轻微的弧度，缱绻地缠绕贵妃榻上落下的小片浅色裙摆。
二狗低着脑袋，眼前一截草根被灵力裹挟送至眼前，他揉了揉眼，不可置信地抬头，伸手去探，灵力裹的草根后移，躲开他的手，回到蒋池手中。
“草根我可以给你，不过在外，凡事都讲究一个‘交易’。”
二狗心头大好，顿时喜笑颜开，完全忘记方才自己心里是怎么问候蒋池的，拍着胸脯保证，“你在此间客栈的所有花费，由我承担。”
见二狗脸上比杂耍精彩的脸色，蒋池捻着手中的草根眉开眼笑，扔给了他。
接过手，二狗小心翼翼捧着草根，背过身去，对手中的东西爱不释手，爱惜地蹭了蹭，良久，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中，端起初次见面的纨绔公子模样，略带谄媚地离开了厢房。
二狗变得狗腿了。
稍稍休息，蒋池盘腿坐在贵妃榻上，双目凝神，沉入自己丹田。
从醒来的时候识海便隐隐作痛，一开始没注意，可休息了一会，痛意加剧，不是冲着她命来的，但也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碧落阁开门时，二狗差点栽进蒋池怀里，他揉着眼睛，惊疑不定地瞅着面前的修士，“你一觉睡了七天？！”
你是猪吗？
二狗想问，但为了自己的脑袋着想，还是打算当个安静的美男子。
蒋池踏出门，听着二狗沉默了一会，随即控制不住地碎碎念。
“秘境五天前就开了，你睡这么久，宝物早就被抢光了。”
*
“不是，秘境还收钱呐？”
一脸横肉的男人不服气，蒋池认出了人，是之前听说魔尊来后，抛下自己水果摊，一溜烟就没影的小贩，他身上毫无灵力波动的迹象，想来是想进去碰碰运气。
秘境入口的守门者说：“那当然，秘境又不是你家的，谁来都一样。”
后面有人催促，守门者不耐烦：“快点，交钱！”
轮到蒋池前面一位修者，男人捂住腰间荷包，纳罕，“秘境交钱，闻所未闻，难不成秘境是你家的啊？！”
守门者大手一指，义愤填膺：“还真就是我家！”
细看，才发现，秘境入口下面压着个破败的屋子，再过不久估计就成一张饼了。
“轰——”
屋子彻底被秘境入口压垮，成了齑粉。
那个守门者上蹿下跳：“五日前，秘境入口压塌了我家，五日！整整五日！！你知道我这五日是怎么过的吗？！！”
蒋池很同情她，但是她更同情自己，毕竟她这次回来，身上虽然有了服装，但是仍旧是穷光蛋一个。
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递出几个灵石，“连同她的那一份。”
蒋池回头，是二狗。
“呜呜呜，二狗，你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帅的树妖了！”
二狗得意地一甩头发：“那是，会讲话，你还钱的时候就不收你子金了。”
二狗睁眼，蒋池已经不再眼前了。
秘境里的空间很是广阔，蒋池不免松了口气。还好，和那群人相遇的概率越小越好，秘境中有什么人，她不在乎，只要把落雪剑拿回来就行。
她虽然现在本体是一株灵植，但剑是与魂魄相契约，唯一不太好的方面就是现在这具身子太弱，只能模糊能感受到落雪剑的方位。
借着太阳判断方向，在南面。
身子脆弱，还无器物傍身，不免有些疲惫，扶着树干缓和，垂眸扫过险些缠上脚腕的浅紫色气体，致幻的气体无处不在，好在她提前用稀薄的灵力攒了个罩子，将岚雾隔绝在外。
一道劲风从身后袭来，蒋池侧身往一边躲闪，抬眸看去，是个陌生人，但是身上的服饰很是眼熟。
素冠墨袍，胸前绣有清风朗月的宗门徽标，腰间配有闲云飞鹤玉佩。
“扶摇……”
蒋池眼中流出怀念，还没伤感完，瞬间就被这个弟子的下一句话憋回去。
“妖精！还我爷爷！”
蒋池：……
果然，她当初就说扶摇早修课有问题，起太早会出事。
看吧，又疯了一个。
这个孩子瞧着年纪不过十七八，下盘不稳，估摸着是扶摇宗新收的弟子，眸子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当是吸了山上的岚雾，沉浸在幻境中。
怎么说都是扶摇宗的人，蒋池做不到坐视不管。
她环视一圈，岚雾这种东西，只要不再吸入，约半个钟头就可以恢复清明，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怎么摁住这小孩，带到没有岚雾的地方。
当初她还在扶摇宗的时候，据说要开设体修的课程，当初她还不屑一顾。
现在……
现在她仍旧不屑一顾，瞧着面前摁不住的弟子，蒋池有些头疼。面对宛如脱水的鱼挣扎的弟子，她向来是以武力解决问题，这具身体比较脆，为数不多的优点是她速度比较快。
“需要帮忙吗？”
蒋池一惊，身子一抖，差点没躲开弟子的攻击。
她抽空回头看一眼，二狗就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笑眯眯看着她，虽然不知道他怎么找过来的，来的好不如来的巧。
就在蒋池点头之际，少年伸出一根指头，在空中画出出半个圈，悠哉开价：“一万一次。”
蒋池：“你掉钱眼里去了？”
“那算了，我走了。”
二狗负手，作势要离开。
“等等！”
少年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一个转身，脸上那叫一个灿烂，就差烙上“奸商”二字。
“想清楚了？”
蒋池没有回答，反而对着那名弟子，戳戳扶摇弟子，一手指着二狗，“你爷爷在那里！”
二狗冷笑一声，“就算你给我找来个孙子，我也不会帮你……”
他话没说完，下一瞬，他的腿就被抱住，原本那个眼喷怒火的扶摇宗弟子一个滑铲过来，现下扒着他的腿，一个劲叫：“爷爷，爷爷……”
二狗：“……”
他忍无可忍，且扒着他腿的这人简直要把他裤子扒拉下来。
他单手摁着自己的裤腰，邪恶的手伸向弟子，蒋池冷不丁出声，“这人是扶摇宗里最有钱峰主的弟子，酬金十万。”
话音刚落，原本额角直跳青筋的二狗一脸慈爱，掐脖子的手改成抚摸脑袋，“乖孩子，爷爷在呢。”
蒋池：“呵。”
她走到不远处，撩起垂挂的藤曼，一处山洞映入眼帘，洞中有一通体雪白的剑，于暗处散发着莹莹的光芒。
那把剑察觉有人进入，鬼鬼祟祟，躲躲藏藏，对来人的气息感到熟悉，试图靠近又踌躇不前，磨磨蹭蹭思考了半刻，选择往洞穴深处撤离，找地猫着。
“落雪。”
长剑动作一滞，停在原地不动，随着靠近，剑体嗡鸣加剧，明显是认出来她。
提着那把剑出了洞，一阵地动山摇，她扶着石壁，等动静结束后，抬眸，眼前是一只体型巨大的巨蛇。
金色的竖瞳盯着她，准确来说是盯着她手里的剑。
巨蛇赤瞳獠牙，长约千尺，浑身披鳞，头部高高翘起，遮天蔽日，呼吸间满是血腥气。
巴蛇。
蒋池大约明白了自己的剑为什么会在秘境里，估计是被它卷进来的，依照落雪的性格，自己陨落后它会找个地，悠哉悠哉混日子。
进入秘境，这种极有可能被发现并且被认主的麻烦事，落雪向来都是敬而远之。
以前就是，为了偷懒甚至能做出殴打主人的勾当。
“嘶吼——”
蒋池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凶兽身上，巴蛇身黑头青，张嘴可吞象，猩红色的竖瞳盯着猎物，引人浑身战栗。她浑身紧绷，按理来说，巴蛇早灭绝了，如今出现，不是个好兆头。
不远处的二狗早在巴蛇出现的瞬间，呜呜哇哇地拖着腿部挂件逃跑，藏匿在青松后探头探脑。
毕竟刚化形，除了些与生俱来的奇技淫巧外，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他腿上嚷嚷着要救爷爷的扶摇宗弟子下盘不稳，沉浸幻境之中，指望不上。
顾不上和落雪联络旧情，少年提剑迎敌。
拔剑出鞘，落雪感受到来自主人的战意，剑身有些生无可恋，嗡鸣后猛地发亮。
巴蛇的能力不低，蒋池要是用的是自己原来身体，尚有一战之力，如今身躯虽不至强弩之末，却也没好到哪去，巴蛇在前如同天堑。
第三次被甩到石壁上，蒋池躲避的速度明显下滑，旋身躲开两个攻击，几乎就被逼到死路。
眼看着巴蛇的尾巴拍下，躲不开。
估计这次是真要赴黄泉了。
一股力量拽住她的腰，猛地往一边扯，她跌入一个冰凉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