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宝塔若有所思地站在卫生间门口等待樊茵,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樊茵指头冰冷的触感,高宝塔知道那种冰冷定是由于极度紧张,极度恐惧导致,她不禁又想起那个一年之前躲在老城区树后的瘦弱女孩,她不禁又想到女孩身上那些惹眼的青紫伤痕。
难道初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外婆”当真有那么可怕吗?樊茵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大的应激反应?高宝塔认为“外婆”对待樊茵绝对不止是物质上的刻薄,同时还有精神上的苛待,樊茵彼时呈现出的反应就是樊家长期苛待樊茵的证据。
高宝塔倚着墙壁回味“外婆”前一刻对她展露出的笑容,那个人笑起来眼尾皱纹层层堆叠,好似两把半开不开的旧折扇,她的唇角泛起海鳗鱼尾一般黏稠滑腻的笑意,眼里毫无感情,如同一对枯井。高宝塔无法想象樊容与樊茵究竟要如何在这样空洞而又死寂的注视之下长大,究竟要如何小心翼翼避免跌落在这对深不见底的枯井。
高宝塔见樊茵推门走出卫生间立即递给她一杯温水,樊茵接过水杯一次又一次地漱口,她嘴巴里那股苦涩与灼痛终于减少了些许。镜子里那个女孩头发凌乱,那双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她的面庞狼狈得犹如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暴乱,樊茵仿若又看到了一年之前初来高家时那个唯唯诺诺的女孩。为什么,为什么母亲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轻易地将她打回原形?
“茵茵,你需不需要我把‘外婆’打发走?”高宝塔心疼地看着镜子里的樊茵,她看起来比人生第一件新衣服被割破那天还要难过。
“姐姐说她只是临时过来顶替云姨几天,云姨过几天探亲回来她就会走,我只要熬过这几天就好。”樊茵强迫镜子里的自己尽快恢复冷静,她从前在樊家的每一天都很难捱,塔塔出现以后,那种难捱于她而言已经放大到无法忍受。
樊茵下学期大概率会升入青城一所知名的重点高中,那就意味着还有三年她就会考进大学,那时她一定要选择一个与青城千里之遥的城市去念大学,等到那一天她会彻底切断与家中的联系,三年,一千多天,她只要顺利渡过这一千多天便可以彻底得到自由。
“不怕,不怕。”高宝塔上前抱住了樊茵,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抚樊茵那颗瑟瑟发抖的心,如果“外婆”不是樊容与樊茵共同的母亲,高宝塔一定会像当初报复严生南一样对她发起报复。
“塔塔,你可不可以这几天与我寸步不离,如果你能在我身边,我会感觉好一点。”樊茵温热的眼泪滴答滴答落在高宝塔手背。
“好呀,我的小猫咪,我会守护你。”高宝塔抓住樊茵始终想要握住一点什么的双手。
“塔塔,那个谁,你们快来吃晚饭吧,外婆今天做了最拿手的东坡肉和红烧鲫鱼,你外公和小钊平时总是特意点名让我做这两道菜。”樊母隔一会过来招呼高宝塔与樊茵。
“知道了,外婆。”高宝塔答应。
樊友礼平常对日常食物十分挑剔,虽然他那双手在家里概不劳动,嘴巴却从来都不休息,咸了、淡了、油腻了、清淡了、荤素搭配不合理了……樊母在丈夫苛刻要求之下做饭的手艺日渐精进,她做的饭菜如今十分符合樊友礼的口味,樊母的手艺可以说是为樊友礼量身定做。
那张长长的鎏金雕花餐桌上摆着八道家常菜,樊母给高宝塔盛了满满一碗米饭,米饭顶部是一个好看的半圆,初看起来仿若是一个浑圆的雪球一般,樊容碗里的饭则看起来随随便便,樊茵面前摆着一只空碗。
“你吃这碗。”高宝塔把面前那晚盛得很精致的饭推到樊茵面前。
“塔塔,外婆给你盛。”樊母马上起身接过了高宝塔手中的空碗。
“谢谢外婆。”高宝塔重新坐回樊茵身边。
“塔塔,外婆的手艺怎么样?你喜欢吃外婆做的菜吗?”樊母见高宝塔动手夹菜马上笑眯眯地问。
“外婆做菜手艺不错……妈妈,我想回房间一边看电影一边吃饭,可以吗?”高宝塔毫无预兆地向餐桌对面的樊容提出请求。
“不行,吃完再看。”樊容放下筷子摇摇头。
“我就要去,茵茵也得陪我一起去!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不吃晚饭!反正我今天就是要边看电影边吃饭!”高宝塔突然把双手抱在胸前耍起大小姐脾气。
“你信不信我给你梅阿姨……”樊容话说到一半忽然瞥见小妹仿若求救的眼神,那个孩子好像在无声地请求,姐姐,你救救我,姐姐,我求求你答应,我实在不想和妈妈一起吃饭。
“哎呀,塔塔要去看电影,你就让她去嘛,来,外婆帮你把所有菜都单独盛一份。”樊母见樊容不允许塔塔下桌连忙打断女儿讲话。
“妈……”樊容欲言又止。
“塔塔正是活泼的年纪,你让她陪大人坐在这里规规矩矩吃半个小时饭多难为孩子,塔塔一边看电影一边吃饭兴许还能多吃一些。”樊母言语间给大女儿使了个眼色。
“行,去吧。”樊容答应。
“外婆,你不用帮忙,我和茵茵自己端菜。”高宝塔看到樊母要亲自上楼送菜连忙阻止。
“塔塔真乖,高世江教育出来的孩子真是优秀,虎父无犬女,塔塔以后一定能成为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阿容,你真有福分,白白得了个这么出色的女儿,妈真羡慕你!”樊母眼尾又堆叠成两把半开不开的折扇。
“我励志要成为打倒外公外婆独裁统治的大人物!”高宝塔回头冲樊母做了个有史以来最为难看的鬼脸。
“高宝塔,你再皮?”樊容啪地拍了一下高宝塔屁股。
“阿容,孩子调皮点好,聪明的孩子才调皮。”樊母一把按住大女儿又要挥向高宝塔的手。
“妈,我又没用力,灰都拍不下来,你看塔塔还笑呢。”樊容一脸无奈地抽出被母亲按住的手。
“那也不行,妈告诉你,咱们教育孩子不能动手,你得和孩子好好讲道理,孩子要是听不懂,你就掰开了揉碎了给她讲,教育孩子首先要有耐心……”樊母一边放大音量盯着高宝塔的背影,一边为大女儿讲述她教育孩子的心得。
高宝塔与樊茵来来回回地将饭菜从餐厅端到顶楼休息室,高宝塔打开电视随便播放了一部电影,樊茵埋头吃了几口菜便像被点了穴似的呆坐在那里,那碗如同雪球一般浑圆的米饭从始至终一口未动,她一直盯着电视画面,完全不知道此刻电视里正在上演什么情节。
“塔塔,等等。”樊茵回过神来看到塔塔正在吃鱼。
“怎么啦?”塔塔回过头问樊茵。
“我来给你挑刺。”樊茵把那块鱼肉放入空盘。
“好呀,好呀!”高宝塔高兴地回答。
“乖乖等一会儿。”樊茵先是挑去几根大刺,继而又一根根地拨掉不显眼的小毛刺。
“我等,我等!”高宝塔双手拄着下巴凝神看樊茵专心致志地给她挑刺。
“塔塔,吃吧。”樊茵夹起那块鱼肉送到塔塔唇边,另一只手在塔塔下巴底部接着。
“我们家茵茵挑过刺的鱼格外好吃呢。”高宝塔刻意讨樊茵的欢心。
“那我再给你挑。”樊茵低下头又从盘子中选出一块鱼肉,她感觉这一会儿紧张的情绪已经有所缓解,塔塔的需求成功地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咦,我的手怎么有点抽筋,我好像拿不住筷子了……怎么办?”高宝塔也发现樊茵自从开始为她挑鱼刺身上那种焦虑感明显有所减少。
“我给你揉揉,塔塔,你握筷子的时候两只手别总那么用力。”樊茵耐心地帮高宝塔揉了一会儿手。
“我感觉还是不大行……可能需要多缓一会儿。”高宝塔甩了甩并无任何不适的手。
“我来喂你吧。”樊茵夹了些菜放到碗里舀起一勺递到高宝塔唇边。
“太好啦!”高宝塔立马在椅子上坐直。
“张嘴。”
“啊。”
“嘴巴不用张那么大。”樊茵被高宝塔夸张的动作逗笑。
“我嘴巴张得很大的样子,是不是特别像河马?”
“有一点。”樊茵抽出纸巾帮高宝塔擦了擦嘴角。
“塔塔,你怎么让茵茵喂你吃饭?我是不是说过不许欺负茵茵,你还记得当初怎样答应过我吗?”樊容将手里的两杯果汁放到桌面一脸严肃地看着高宝塔。
“我的手抽筋,拿不起筷子,妈妈。”高宝塔将手蜷缩成鸟爪的样子递到樊容面前。
“调皮鬼!”樊容摊开高宝塔的掌心拍了一下。
“妈妈虐待我,我可是高家一级保护动物,我要报警抓妈妈!”高宝塔一边揉手心一边假装哭泣。
“塔塔,我看不如这样吧,妈妈允许你和茵茵接下来这几天都可以在这里一边看电影,一边吃饭,但是……妈妈不希望再看到茵茵给你喂饭,你能向妈妈保证吗?”樊容目光越过高宝塔望向始终沉默不语的小妹。
“我能,我当然能,我高宝塔一言九鼎,妈妈真好,妈妈万岁!”高宝塔一边鼓掌,一边欢呼。
“谢谢姐姐。”樊茵跟随手舞足蹈的高宝塔轻声向自家姐姐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