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容来到衣帽间自高世江大衣口袋翻出打火机与香烟,拇指嚓地一声滑动燧轮点燃,那种坚硬的金属锯齿触感相隔许久还留在指腹。樊容模仿梅霖的样子将香烟放入唇间吸了一口,那种感觉好似狂风卷着一团枯草毫无章法刮过咽喉。
樊容被那股干涩而又浓郁的焦味呛得俯下身来不停地咳嗽,原来吸烟竟是这样一种糟糕的感受。高世江平时一天至少要吸一包烟,梅霖也时常烟不离手,樊容丝毫体会不到吸烟这件事如何美好,为什么人们还会对这件事情如此贪恋呢?
“妈妈,你看起来心情很糟糕,我能不能帮你分担一下烦恼?”高宝塔走进来递给樊容一杯温水。
“妈妈没有什么烦恼。”樊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喉咙里的干涩与痛痒得以缓解,那股焦味仿佛也跟着被温水一起稀释。
“我就是妈妈的烦恼,对吗?我每天都在不停地给你惹麻烦,对不起。”高宝塔突然开始情绪低落地低垂着头向樊容忏悔。
“塔塔,你有的时候确实很让我头疼,但是我的烦恼并不全是由你制造,妈妈还有高家以外的生活。”樊容这段时间确实不止一次为高宝塔的种种顽皮与不可控心生烦恼,然而只有家人会让她反复温习那种如同巨石压身一般的沉甸甸感觉。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实际的事情吗?妈妈,我愿意为你出生入死,赴汤蹈火。”那头小鹿扬起湿漉漉的眼眸望向樊容,仿若只要樊容一句话,她什么都肯去做。
“小孩子什么都不必为大人做。”樊容摇摇头拒绝,她身为一个大人如何能向年仅十四岁的高宝塔倾诉?她凭什么要求一个小孩子设身处地了解她内心的苦楚,她不想做那种长久依靠孩童排解晦暗情绪的无能大人。
樊容认为家长频繁向孩子倾诉是一种隐形的暴力行为,她年幼时起便开始聆听母亲对于人生以及父亲无休无止的各种抱怨,那种无法从深渊之中拯救母亲的无力感如同一根蔓藤般紧紧缠绕在她心头许多年。
樊容不知道该如何让受苦受累的母亲感到安慰,唯有让自己比从前更加乖巧懂事一点,她试图让自己各个方面都满足母亲的期待,从而补偿父亲对母亲感情上的欠缺,从而补偿命运对母亲的不公。
樊容很多时候会觉得自己被母亲自私地当做了母亲,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有机会做过小孩,父母一起合谋将她架在了那个名为“懂事”的高高神坛。神坛下是深海,是裂谷,是火焰,是他们吸血的嘴,是他们凉薄的眼。
樊容的双手至今仍然被锁链束缚到神坛两端,她恐怕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下来,每个家庭之中似乎都要存在这样一个割裂的角色,她们一边被割破喉咙放血,一边被奉为无私的神明。
“妈妈,我保证一个星期不闯祸,你可不可以别再难过?”高宝塔目光之中流露出一种隐隐怜惜,她在反思自己这个“继女”是不是过于难搞,否则樊容所在的房间为什么会泛起一阵潮湿,妈妈虽然眼睛没有湿润,可是高宝塔看得出她的内心在无声地流泪。
“谢谢塔塔,妈妈爱你。”樊容俯下身来轻轻地亲吻一下高宝塔的额头,又揉了揉她的脑袋,原来被一个孩子发自心底在意的瞬间是这般美好而又珍贵,樊容不知道她的母亲魏淑娴是否也曾有过同样的感受?二十四年以来,樊容一直在意母亲胜过于在意自身,她不知母亲可否感到暖心?可否感到知足?
“我的小猫咪怎么在哭鼻子?”高宝塔在窗前看到放学归来的樊茵便转过身扑通扑通地跑下楼。
高宝塔跑到楼下时樊茵已经慢慢吞吞走进高家老宅门廊,樊茵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袖,头发被风吹得像是一片无人看管的荒草,她把外套像个刚出生婴儿似的双手抱在怀里,高宝塔好想伸手去试探一下,她怀中的婴儿是否还有鼻息?
“小猫咪,为什么不穿外套?你不冷吗?不怕感冒?”高宝塔上前一步抹掉樊茵眼角的泪水。
“塔塔,她们……她们割破了……你给……给我买的外套,我这辈子……第一……第一件新衣服……”樊茵一边抽泣一边让塔塔看外套上那道被刀片割出来的裂口。
“不哭啊,不哭啊……”高宝塔一时间急得手忙脚乱,随后捧起樊茵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安慰,“我这就让小李再给你送来一件一模一样的外套,茵茵,我可以让你每天都穿着不同的新外套上学,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哭啊,不哭啊……”
“我不要,那些人说这是她们偶像代言的品牌,价格很贵,我这种人根本就不配穿,塔塔,你不要再给我买,你再买也一样会被她们划坏。”樊茵听到塔塔要买新外套连忙拒绝,她知道塔塔根本就不在乎一件外套的钱,然而她在意,她不想浪费塔塔的钱。
“那该怎么办呢,茵茵,别哭啦,你再哭我也要跟着哭了,我怎么突然好难过……”高宝塔见樊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跟着流起眼泪,她恨不得一把撕碎那些在学校里欺负樊茵的狗同学。
“好塔塔,我不哭了。”樊茵见塔塔也跟着哭起来一瞬停止了哭泣。
“我有个办法报复她们,你要不要试一试呢?”高宝塔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欺负樊茵的家伙。
“报复?”樊茵给塔塔擦了擦哭得湿漉漉的面颊。
“我们的计划大概要持续一个星期,因为我已经答应妈妈一个星期不给她闯祸,茵茵,你现在跟我一起上楼仔细商量。”高宝塔牵着樊茵的手一路来到顶楼画室一旁的工具房。
“塔塔,你要怎么做?”樊茵内心有些慌乱,她担心像个小炮仗一样的塔塔掌握不好报复尺度。
“你先说外套是在什么时候被割破?”
“我想应该是在我去吃午餐的时候,我担心吃午餐时会把新外□□脏,所以去食堂前把外套披在椅背,等到放学我才发现……”
“小猫咪,你明天上学后把这支笔放在桌面,笔里面有一枚微型监控摄像头,我在家里可以同步察看监控画面。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你每次去吃午餐之前都打开录像开关,喏,就是这里,轻轻按一下就是开,再按一下就是关,我们通过这种方式就会知道做这件坏事的人具体是谁。”
“然后呢?”
“我让小李尽快给你送来几件不同的新衣服,你每天都假装没事照常穿到学校,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办。”
“我不要,那样会花很多钱,我们花那么多钱只是为了出一口气不值。”樊茵不想浪费任何一分钱,无论是塔塔,还是她自己。
“你放心,我们不会花很多钱,你听我的安排就好,我保证学校里以后再也不敢有人欺负你,我保证用一种看起来很文明的方式解决问题。”
“我们会不会太过分?”樊茵大概已经知道高宝塔接下来要怎么做,她很难想象,两年之前连找班主任要求换同桌都鼓不起勇气的高宝塔,如今竟然变得这样勇敢。
“茵茵,我们永远无需对恶人善良,她们割坏你的衣服就不过分吗?”高宝塔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好好给那帮嚣张家伙一点颜色瞧瞧。
那天傍晚小李打包送来了那个品牌当季整个系列的外套,高宝塔让樊茵从里面挑出最不喜欢的七件,余下的都挂进衣柜。樊茵按照高宝塔的安排每天都穿一件新衣服上学,午餐时段照旧把外套留在教室,樊茵周五那天又被割破了一件外套,她这次回到家的时候不仅没有哭还特别平静地和塔塔分享了这个消息。
周六、周日过去又是一个礼拜,周一、周二、周三樊茵的外套无一例外全被严生南同学割破,周四、周五严生南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再继续鬼鬼祟祟搞破坏,时间转眼来到下周一。
“妈妈,你今天可不可以陪我去一趟樊茵学校?”周一樊茵上学后高宝塔双手背到身后站在门口一脸乖巧地请求。
“你该不是又给我闯了什么祸吧?”樊容心中泛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高宝塔每次闯祸都让人十分出乎意料,各种花样纷至沓来。
“才不是,我是带你去战斗。”高宝塔连忙摆摆手否认。
“我不可能不明不白地陪你去樊茵学校,你今天必须得把来龙去脉给我说清楚。”樊容对高宝塔简直一百个不放心。
“我的小猫咪外套不是被班里同学故意割破了吗?我怕小猫咪难过就又给她买了一些新外套,妈妈,你猜怎么着?那个同学竟然一连割破了茵茵的五件新外套,五件啊五件!她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妈妈,我现在要去一趟学校找班主任何老师协商这件事情,你全程不必插手静静看着就好,如果这件事情我解决得不好,你回到家后可以像梅阿姨那样揍我,我保证一声不吭,不躲不闹!”高宝塔见樊容面露迟疑连忙诚恳地作出一系列保证。
“好吧,我陪你去,你可千万不要闹得太过分。”樊容合上手中的笔记本电脑从书房办公桌前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