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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遇刺

冬至过后,天一天比一天冷。宫里的窗纸都换了新的,厚厚地糊了两层,廊下的炭盆从早到晚没断过火,一掀帘子便是一股暖烘烘的气息扑出来。

到了寒衣节前几日,礼部便递了折子,说是皇陵祭扫的仪程已经拟好,请陛下过目。萧帝批了个“准”字,便没有再提。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萧清卓正坐在窗边翻一本闲书。

容齐进来把礼部的文书搁在案上,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随口说了一句:“殿下,寒衣节那日要出城,路上得走大半天,衣裳得备厚实些。”

萧清卓头也没抬,翻了一页书:“嗯,把那件灰鼠皮的氅衣找出来就行。去年穿的那件,领子还挺暖和的。”

容齐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去翻箱笼。他站在原地,像是有话要说,脚尖在地砖上蹭了蹭,最终还是开了口:“殿下,下官多一句嘴。寒衣节那日,北风比冬至还硬,那件灰鼠皮的领子虽暖和,可到底只到肩颈。若在皇陵前站得久了,风从袖口灌进去,半个时辰便透了。”

萧清卓翻了一页书:“透就透了,又不是上战场。”

“可殿下要是冻着了,回头还要批折子……”容齐的话尾拖了一拍,语气里的担忧像一盘散沙,不敢堆得太高,“那件玄狐皮的做得长,袖口收得紧,风灌不进去。下官拿给您瞧瞧?看一眼,不穿也行。”

萧清卓终于从书页上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不冷,但也不热:“你倒是有心。”

容齐被这话堵了一下,不知该不该接,只好低着头继续道:“下官只是觉得……皇陵那边没有什么避风的去处,站久了,身子骨要紧。”

“衣裳不必看了。”萧清卓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像是顺手拨开一片挡路的叶子,“替我备一双厚底的靴子,鞋底要耐磨的。皇陵的石阶长年没人走,落了霜容易滑。到那日若摔了一跤,穿什么衣裳都不管用了。”

容齐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是,下官记下了。鞋底加一层牛皮,防滑。”

“再备一条厚的手巾。不用好料子,粗棉就行。到时候站在风口里擦手用,旁人看见也不觉得扎眼。”

“是。”

“还有,”萧清卓翻了一页书,像是想起了什么,“车上放一壶热姜茶。我到皇陵之前喝两口暖一暖,旁人看不见。下车之后,就不必再提了。”

容齐一一记下,心里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太子对寒衣节并不上心,可这几句话一出,他才发现这位主子已经把那一日的每一个时辰都铺开了想过一遍了。

他忍不住抬眼看了萧清卓一眼,那张脸被烛火映着,眉眼依然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可他忽然觉得这位主子的心思比那件玄狐皮大衣厚多了。

“下官这就去准备。”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补了一句,“那件灰鼠皮的,下官回头再给您熨一遍,领子翻起来拢一拢,能挡不少风。”

萧清卓没应声,翻了一页书,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可容齐带上门的时候,余光瞥见他嘴角那一线极淡的弧度,像冬夜炭盆里被灰烬压着的一点火,没熄,也不急着亮。

寒衣节那日,天刚蒙蒙亮,宫门外的车马便已经排开了。宗室的车驾一辆接一辆地从各府驶出,朱轮华盖,锦缎垂帷,沿着宫墙外的御道徐徐汇成一条长龙。车前悬着的铜铃在寒风中叮当作响,车后跟着随行的侍从和护卫,马蹄踏在冻硬的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整齐的声响。

宗室们陆续到了城门口,下了车等着列队出发。几家的老王妃凑在一处烤着手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一位年轻些的郡王站在一旁,搓着手跟旁边的人说:“今年可真冷,这才刚入冬,风就跟刀子似的。“旁边的人应道:“可不是嘛,我听礼部的人说,皇陵那边比城里还要冷上几分,得多穿些。“老郡王在一旁听见了,笑了一声:“年轻人才怕冷。我们当年跟着先帝去祭陵的时候,大雪天站在外面一两个时辰,也没见谁喊冷的。“旁人便笑了,说您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如今不一样了。

萧清卓的车驾排在队列中段,车帘半卷着,他坐在里面望着窗外陆续聚集的人群。容齐坐在车辕外侧,回头隔着帘子说了句:“殿下,宸王府的车已经到前面了,比咱们早了一刻。”萧清卓“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把氅衣拢了拢,靠着车壁等着出发。

吉时一到,前导的仪仗缓缓开动,队列便像一条被拉直的绳索,沿着御道缓缓向城外延伸。

最前面是开道的禁军,骑马列队,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紧跟着是萧帝的御辇,金顶朱轮,四面垂着厚重的锦帷,车前悬着的铜铃比旁的车大了一圈,铃声也沉一些,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敲在人心口上。

然后是宗室的车驾,按照位次依次排列,朱轮华盖,锦缎垂帷,车后跟着随行的侍从和护卫,浩浩荡荡地出了东门,沿着官道向皇陵方向行去。路旁的百姓远远看着,纷纷避让,有人伸着脖子张望,有人弯腰行礼,车队的影子在冻硬的官道上拉得很长,像一条无声流淌的河。

行至一片矮丘附近时,官道收窄,两侧的林木比别处密了些。御辇的铃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前导禁军的马蹄声也依然整齐,一切都和方才没什么不同。

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一支冷箭从右侧林间射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钉入御辇的帷幔。那声音不大,却在整齐的车马声中显得格外突兀。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从林中飞出,箭矢钉在车辕、刺入马股,受惊的马匹骤然嘶鸣抬蹄,御辇猛地一歪,停了下来。

队列像一条被突然攥紧的绳子,骤然绷住了。

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

第一支冷箭从右侧林间射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擦过御辇的帷幔边缘,钉在车辕的木框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划破了绸缎,让整条队列的节奏骤然断裂。

紧随其后第二箭、第三箭从林中飞出,一支刺入马股,受惊的马匹骤然嘶鸣抬蹄,将御辇猛地一拽;另一支钉在禁军统领的肩甲上,铁箭簇撞出刺耳的金属声,那人闷哼一声翻身落马。

“护驾!“禁军统领从地上滚起来,拔剑高喊。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被风扯得变了形,像一张撕裂的布帛。

队列顿时乱了——前面的禁军朝御辇围拢,后面的侍从勒马后退,马车互相碰撞,车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宗室的车驾挤在一处,有女眷掀开车帘尖叫,被里面的人一把拽了回去。老郡王在车里喊道:“不要慌!禁军在前头!”可他的声音淹没在四面八方的马蹄声和嘶喊里,像一粒沙子落进了水里。

萧帝在御辇里没有动。帷幔被箭矢扯破了一道口子,风从外面灌进来,将案上的茶盏吹得微微晃动。他坐姿未变,两手搁在膝上,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目光顺着那道破口望出去,看见林间有黑影在晃动,不止一个。

片刻之间,左右两侧的林子都有箭矢射出,这一波比方才更密,压得禁军抬不起头来。有人喊了一嗓子:“盾牌!盾牌围起来!”

禁军士兵持盾向御辇靠拢,铁盾相叠,在御辇四周缓缓围成一个半圆。箭头撞在盾面上叮叮当当地响,像一场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密而急。

萧景行离御辇最近。他的马车排在右首第二位,箭矢射过来时他正掀帘望向林间。第一声破空入耳,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没有片刻迟疑,他掀帘跃下马车,靴底落地的同时剑已出鞘,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武官列,跟我走!右翼包抄!”

身后几名将领闻声而动。他不再说话,提着剑朝右侧林子的方向大步冲了过去,身后几个披甲的身影紧跟着他,像一把被打出去的刀,沿着官道与树林之间的斜线快速切过去。

与此同时,萧清卓从车中下来了。他比萧景行慢了一步,但他没有拔剑,也没有朝林子方向跑,而是站在车旁扫了一眼四周——宗室的车驾挤在一处,有人掀帘张望,有人坐在车里不敢动,前面几辆歪歪斜斜地横着,将官道堵了大半。他的目光从那些车马上掠过,落向队伍中段一匹正在原地打转的空马身上,转头对容齐说了一句:“把那匹马拉住,别让它冲撞到后面的车。”

容齐愣了一下,随即扑过去拽住了那匹惊马的缰绳。

萧清卓没有多看他,转身走向御辇的方向。禁军已经用盾牌围了半圈,他穿过盾阵走到御辇前,隔着帷幔那道破口朝里面说了一句:“父皇,右翼已有人去了。”

御辇内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一会儿,萧帝的声音从帷幔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你在这里站着,不要挡着禁军的视线。”

萧清卓没有反驳,微微侧开半步,将正面的位置让开,站在御辇侧前方。他没有再去看林子方向,目光落在那些正在靠拢的宗室车马上,像一根桩子被钉进了地里。

右翼林子里的箭声渐渐稀疏下来。萧景行的身影没入林间之后,那边的响动变了一阵——有金属撞击的声响,有人闷哼倒地,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后便安静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萧景行从林子里走出来。剑上的血已经用树叶擦了,可剑身上还留着一道没有干透的暗痕。他在御辇前十步处停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父皇,右翼林中八人,六人当场毙命,两人负伤被擒。已着人看管,留活口。”

萧帝的声音从帷幔后传出,比方才更沉了一些:“问话。”

“是。”

萧景行转身朝林边走去,步子比来时稍缓,像是刚才那一阵急跑过后终于能匀一口气。他走到林边临时看管俘虏的地方,蹲下身,将一个被按在地上的刺客的脸扳过来看了一眼,松开手,站起来,对旁边的将领说了一句:“不用问了。他自己咬舌了。”

那将领一愣,低头去看时,果然见那名刺客嘴角淌出血来,面色灰白,人已经不动了。他抬起头看向萧景行,萧景行没有多说,转身朝另一名被擒的刺客走去。那人被两个禁军按着肩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没有咬舌。萧景行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开口时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件寻常事:“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没有回答,嘴唇哆嗦着,目光躲闪。萧景行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便也没有再问。他直起身来,对旁边的将领说了一句:“带回宫,别让他死了。”

那人被押走了,萧景行站在林边,看着被拖走的身影消失在队列后头,没有跟过去。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比方才压得更低了,像有一场雪正在来的路上。他低头把剑收进鞘中,朝御辇方向走了回去。

御辇旁的盾阵已经撤了。禁军统领正在清点伤亡——两人重伤,四人轻伤,没有阵亡。宗室的车驾也在逐渐恢复秩序,老郡王站在车外扶着车辕,面色还有些发白,但已经能稳住声音指挥后面的车往路边让一让。萧清卓站在御辇侧前方,没有走开。

萧帝从御辇中出来了。他下车的动作依然很稳,像方才那一阵乱箭并没有发生过。他站在车辕旁,拢了拢外袍,目光落在官道两侧的林子上一一缓缓扫过,最后收回来,落在萧景行身上:“右翼林子里,可还有余党?”

“搜过了,没有。”萧景行答道,“八人是全部。两人被擒,一人咬舌自尽,另一人押着。”

“咬舌的那个,身上可带了什么?”

“没有暗牌,没有信函,衣着寻常。不像死士,倒像临时雇来的。”

萧帝没有接话。他站在车辕旁,看了萧景行一眼,又看了萧清卓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转身登上了御辇,落座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回宫。沿途戒严,任何人不得离队。那个活口,三司会审,朕要亲审。”

御辇重新开动时,队列比来时安静了许多。没有人说话,只有车马声在官道上沉闷地响着。萧景行没有回自己的马车,他翻身上了随行的一匹马,走在御辇右后方,目光偶尔扫向两侧的林子。萧清卓也回到了自己的车上,车帘放下来,容齐在外头低声问了一句:“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萧清卓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靴底够厚,没滑。”

容齐没有再问,把马车赶得稳了些,跟上了前行的队伍。车轮碾过石板,将那几支遗落在官道上的箭矢碾成两段,嘎吱一声响过之后,便什么都没有剩下。

车轮碾过石板,将那几支遗落在官道上的箭矢碾成两段,嘎吱一声响过之后,便什么都没有剩下。可那声响像一根细针扎进每个人的耳膜里,拔不出来,也看不见伤口。队列重新前行,可速度比来时慢了许多,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萧景行骑在马上,手搭在鞍前,目光从右侧的林子里收回来,又扫了一眼前方御辇的帷幔。那道箭孔还在,风从那里灌进去,将帷幔边缘吹得微微翻卷。他看了一会儿,策马靠近御辇几步,隔着帷幔低声道:“父皇,右侧林子已无动静,儿臣建议回宫后再行详查。”

帷幔后面沉默了片刻,萧帝的声音传出来,不高不低:“回宫。让禁军把官道两端封住,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萧景行勒马转向,朝禁军统领的方向打了个手势。禁军统领立刻会意,低声传令下去,队列两侧的马队便向官道两端散开,将前后路口各封了一道。

萧清卓的车跟在御辇后面大约三辆车的距离。容齐赶着车,目光紧盯着前方御辇的轮廓,时不时偏头看一眼两侧的林子。他没有说话,但攥着缰绳的手指比方才更用力了些,指尖泛白。

过了一会儿,萧清卓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容齐,前面有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没有,殿下。御辇一直在走,方向是回宫。”容齐答道。

“那就不急。”萧清卓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想别的事,“你留意一下后面宗室的车有没有掉队的。”

容齐应了一声,偏头往后扫了一眼。队列虽然慢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完整的队形,没有车掉队,没有车歪斜,只是每一辆车都贴得比来时更紧了一些,像一群被惊扰过的鸟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收紧翅膀。

走了一段路,萧景行的马又一次靠到了御辇旁边。这一次他没有隔着帷幔说话,而是微微倾身,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父皇,擒获的那名刺客,押在队伍后面。儿臣方才让人搜过身,没有暗牌,没有信函,衣着寻常。不像是受过训的死士。”

“不是死士。”萧帝的声音从帷幔后面传出来,像是在接着他的话往下想,“那就查他的来路。谁雇的、在哪雇的、拿了多少银子。查到了,就知道是冲着谁来的。”

“是。”萧景行没有再多问,勒马退了半步,重新回到御辇右后方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这时萧清卓的车赶了上来,与萧景行的马并行了一小段路。萧清卓没有掀帘,隔着车帘说了一句:“三弟,那名刺客押在哪辆车上?”

萧景行偏头看了车帘一眼,答道:“后面板车上,绑着手脚,有两个人看管。”

“身上可有什么伤?”

“没有重伤,只有嘴角咬破了一点皮。不是死士,咬舌没有咬到底。”萧景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皇兄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萧清卓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依然平平的,“只是想着,若他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闲人,那雇他的人,应该不会让他活着回到宫里。”

萧景行握着缰绳的手顿了一瞬。他没有接话,但偏头朝后面那辆板车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辆板车跟在队伍中段,被前后几辆宗室的车夹在中间,看起来一切正常。他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马速稍稍放慢了些,让自己的位置落到了那辆板车的侧前方。

队列继续前行,宫门的轮廓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终于出现在了前方。御辇率先穿过宫门,车轮碾过石槛时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萧景行在宫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亲兵,站在门洞下看着御辇消失在甬道深处,等了一会儿才转身。

他回头时看见萧清卓的车正在宫门前减速。车帘掀开一角,萧清卓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宫门的门楣,又看了一眼站在门洞下的萧景行。两人的目光隔着几步的距离碰了一下,萧清卓先开了口:“那辆板车进去了?”

“进了。”萧景行答,“直接押往大理寺,专人看管。”

萧清卓点了点头,放下车帘,车子继续向东宫方向驶去。萧景行站在宫门洞下,看着那辆车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变小,才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含章已经等在车旁了,见他过来,低声道:“殿下,老郡王那边托人传话,说今晚各府都会约束下人,不会有人乱传闲话。”

萧景行弯腰上车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含章一眼:“老郡王自己说的?”

“是。他让身边的长随亲自来传的话。”

萧景行没有立刻接话。他站了一会儿,才钻进车厢,坐下之后隔帘说了一句:“老郡王这速度,倒是比禁军还快。”

含章没有接话,坐在车辕外侧抖了抖缰绳,马车缓缓驶离宫门,朝着宸王府的方向驶去。

马车驶离宫门后,沿着长街缓缓前行。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深秋干冷的草木气息。萧景行靠在车壁上,手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又停了。含章坐在车辕上,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试探着递话:“殿下,老郡王那边……动作这么快,倒不像他平日里的作风。”

“他当然快。”萧景行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他是怕今日这事烧到自己身上。各府约束下人,既是做给我看,也是做给父皇看。先把自己摘干净,旁的日后再说。”

含章应了一声,没有再问。车轮碾过长街的石板,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又走了一段路,含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道:“殿下,太子殿下方才问那个刺客关在哪辆车上……是不是在提醒您什么?”

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是在提醒我,别让那人在回宫的路上死了。”

含章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他猜对了。回宫路上,确实有人想让他死。”萧景行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已经在脑子里理过好几遍了,“板车换道的时候,有人趁乱靠近过。我让人盯着,那人没来得及动手便缩回去了。没抓到现形,但方向是清楚的。”

含章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是谁?”

“看不清。人多,那人穿着禁军的甲,混在队列里分不出来。”萧景行顿了一下,“但能在禁军里混进去,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含章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殿下打算……”

“不急。明日三司会审,看那刺客能吐出什么来。他若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闲人,那雇他的人今晚就该睡不着了。”萧景行说着,伸手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外头,补了一句,“回府之后,你让人去大理寺那边打声招呼,今晚加派人手,三层轮班,不许任何人靠近牢房。有人问起,就说是我的意思。”

含章应了一声,把车赶得快了些。

与此同时,东宫的书房里灯也亮了。

萧清卓已经换下了出门时那件石青色的常服,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袍子,坐在案前喝着热茶。容齐站在一旁,把方才回宫路上打听到的消息一一禀报——老郡王府那边传了话,说各府今晚都会约束下人;大理寺那边已经接手了刺客,连夜会审;宸王殿下在宫门处停留了片刻,与老郡王的人说了话;以及,板车换道时曾有人短暂靠近,但很快退走了。

萧清卓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搁下,像是把这些话逐一收进了一个已经整理好的抽屉里。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靠近板车的人,查到了?”

“没有。今天人多,那人穿着禁军甲胄,混在队列里看不出是谁。”容齐答。

“看不出来就对了。”萧清卓的声音不高不低,“说明他是临时起意的,不是早有安排。若是早有安排,会有更干净的法子。”

容齐想了想,低声道:“殿下的意思是,想杀刺客灭口的,是今日行刺的主使者?”

“不一定。”萧清卓摇了摇头,“也可能是有人怕刺客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行刺的人想灭口,那刺客本来就该在林子里就死了,不用等到回宫的路上。回宫路上才动手,说明动手的人和行刺的人不是同一批。”

容齐怔了一下,琢磨了片刻,面色微微变了:“殿下的意思是……有人想让刺客活着,也有人想让刺客死。这两拨人不是一起的?”

萧清卓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像是那个答案已经放进了某个他还不想打开的抽屉里。“不早了。你今晚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他搁下茶杯,“明日三司会审,听听那个刺客怎么说。”

容齐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门合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将书案上的烛火吹得歪了歪,又直回来。萧清卓坐在灯下,没有起身,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坐了许久,才慢慢收回视线,搁下了手中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