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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迎冬礼成,百官退

宴会散后,萧景行回到府中时,面色一直沉着。

他一路没说话,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进了书房便把外袍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坐在案前一言不发。含章跟进来,替他换了一盏热茶,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

“殿下,赵崇被提拔是好事,升了官守边城,旁人瞧着是重用。殿下为何一回来便面色不豫?”

萧景行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过那盏茶喝了一口,又搁下,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才开口:“好事?提拔?含章,你想想,赵崇为何被提拔?”

含章愣住了。

萧景行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深,却沉:“不就是因为他听我的指令,去码头搬了粮。他做得太好,太听话,父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这看似是提拔,实际上是把他从我身边调走,调到北境去守城。离了通州,离了漕运,离了我的调度范围。明升暗调,四个字,你品一品。”

含章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道:“可赵崇调兵那事,殿下不是已经递了请罪折子,说自己是借了陛下的威望才调动的吗?既然陛下当时没有追究,为何还会……”

萧景行靠向椅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看着含章,目光里有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真切的冷意,像是秋末的薄霜落在了窗沿上,没有化,也不打算化:“折子写了,也递了,父皇当时没追究,我也以为这件事翻过去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可今天这顿饭,父皇先提赵崇,后提承恩的哥哥。一出一进,一个人走,一个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嘴上没说,心里从来没信过那道折子。”

萧景行坐直了些,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清晰:“他信不信我借了他的名号,是他自己的事。可他看到的是,通州驻军的头儿是我的人,调令一出,五百兵即刻列队。他今天把赵崇调走,把承恩的哥哥塞进兵部——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你就明白了。”

含章面色变了几变,低声道:“殿下的意思是……陛下在防您?”

萧景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重新端起那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气饮尽了,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不低:“防不防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父皇从来不做无谓的事。他今晚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要动一动。”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片刻:“他在乎的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含章站在那里,一时没有接话。他看着萧景行靠在椅背上的侧影,灯影在那张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轮廓,方才那句话的重量还在空气中悬着,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什么悬而未决的东西。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含章低声问。

萧景行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隔了半晌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先不动。父皇刚落了子,我若急着去拆,反倒显得心虚。赵崇要走,便让他走。兵部那边要来人,便让他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一阵的风向看清楚。”

他说完,靠回椅背,重新端起那盏已经空了的茶杯,看了一眼,又放了下来。含章没有再问,替他续了一盏新茶搁在案头,便悄声退了出去。

秋末的风一天比一天紧,院子里的树被吹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最后几片枯叶贴在墙根上,被风卷起来又放下。

天色也暗得早了,未到申时,宫墙上的琉璃瓦便已经泛不出日光,只剩下一层沉沉的铅灰色。

不知不觉,便迎来了立冬。

立冬前一日,宫里各处已经开始张挂新的帷幔,甬道两侧的灯盏换成了更厚的罩子,连石阶上的青砖都用清水刷洗过。

宫人们踩着木梯在廊下穿梭,将旧了一年的帷幔拆下来叠好收进库房,再换上簇新的藏青色厚缎,风吹过来时只微微晃动,不像薄纱那样乱飘。

御膳房那边也早早备好了大典当日的祭品与供果,一碟一碟用纱罩盖着,整整齐齐地排在案上,连果盘摆的方向都对着礼部递来的图纸核对过两遍。

迎冬大典是每年入冬前最要紧的仪典,礼部从上个月便开始筹备,祭器、乐章、站位、祭文,一道一道地过,容不得半点差池。

大典前两日,礼部的文书分送到了东宫与宸王府。

萧清卓展开文书看了一遍。他的分工列在左首:领文官队列,负责祭文诵念与献爵仪程。字不多,每一行都写得分明。他看完了,没有说话,将文书搁在案角,又拿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

容齐站在一旁,低声问了一句:“殿下,大典那日,宸王殿下领的是武官队列,负责祭坛卫戍与礼乐调度。“

萧清卓“嗯”了一声,没有评价。他低头将文书折好,搁在案角,像是这件事已经处理完了。

可隔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礼乐调度那边,归他管,那祭坛上的站位和次序,是谁定的?”

容齐愣了一瞬,答道:“回殿下,礼乐调度只负责乐工位置和乐章起止,祭坛的站位和献爵次序,是礼部拟了,陛下亲批的。”

“那就不用操心了。”萧清卓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各管各的,不乱就行。”

宸王府那边,萧景行也收到了文书。他坐在案前,展开来看了几息,目光在“祭坛卫戍”那一行上多停了一下。

含章在旁边研墨,看到他把文书合上,放在案角,没有说什么。隔了一会儿,含章才开口问:“殿下,大典那日,与太子殿下各司一面……可有什么要准备的?”

萧景行没有抬头,声音不高不低:“各司其职,就把自己那面守好。”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礼部那边要是有人来问祭坛卫戍的事,让他们找我的人对接,不必层层上报。大典当天时间紧,走流程太慢。”

含章应了一声,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萧清卓那边,容齐也记了一笔:“殿下,宸王府那边派人去礼部打过招呼了,说祭坛卫戍的事不用经过内阁,直接找他们的人对接。”

萧清卓正在翻书,闻言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他倒是想得周全。那就按他的来,大典当天谁也别耽误谁。”

这两句话说完了,两边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像两道各自流着的水渠,已经对齐了方向,便不再需要更多的言语。那天夜里,东宫和宸王府的灯都熄得比平时早了一些,像是都在为大典那一日存着力气。

迎冬大典是祭天告祖的仪典,百官齐聚,四方来观,一丝差错都出不得。若在平日,这便是一次无声的较量,谁站得稳、谁行得正,满朝上下都看得清楚。

可这一次,两人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多做什么。东宫没有递额外的折子,宸王府也没有另派人去礼部打点。像是有一道不成文的默契——这场典礼关乎社稷体面,在祭坛之前,先把各自的事做好,旁的,等大典之后再说。

立冬这日,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的样子。百官早早便在宣政殿前列队站定,朝服整齐,衣冠肃然。

晨风从宫墙外灌进来,冻得人呵气成雾,可没有人缩脖子,大家都整整齐齐地站着,像一排被霜打过的松柏,等着一道令下,便同时动起来。

萧清卓穿着太子朝服,站在左列首位。石青色的袍服厚重而端正,玉带束腰,头戴梁冠,垂下的珠串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挂细细的帘子,将他沉静的面容半遮半掩。他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去看对面。

萧景行站在右列首位,玄色朝服,腰间配着佩剑,剑柄上缠的丝绦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他身姿笔直地站着,肩线平正,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旗,风一吹,旗面微微动,旗杆纹丝不动。

百官肃立在晨风之中,目光看似平视前方,可眼角的余光却像被那两道身影牵着,不由自主地来回游移。

左边是太子萧清卓。石风把他的袍角微微掀动又落下,珠串在额前轻轻晃动,可他整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像是天生就该站在那个位置上。

右边是宸王萧景行。玄色朝服,腰间佩剑,站在武官列首像一杆插进砖缝里的铁钎,肩线平直,姿态端凝。几位将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不自觉地挺了挺自己的腰板——这位殿下站在前面,谁也不敢先塌下去。

两列之间隔着大半个广场的距离,可百官的目光就在这道夹缝里来回地走,像一口钟的摆,左一下,右一下,迟迟停不下来。

站得靠后的一位老臣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是看着这两位长大的,当年太子刚册立的时候,他还是个抱着书卷跟在太傅身后走路的小少年,安安稳稳的,不出差错,也不出风头;宸王那时候还是个骑在马上满院子跑的小子,一头汗,笑起来眼睛亮得像夏天的河。可如今两个人都站在这里了,一身朝服,并肩而立,谁也压不住谁。

他看了一眼太子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宸王的侧脸,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自己靴尖前的地砖上,不敢再看下去。

在众人复杂的深情中,吉时一到,钟鼓齐鸣。

轰鸣的钟声从宫门深处涌出来,沉而厚,像一整片大地被敲响了。之后,鼓声紧随,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震得廊下的石阶都微微发颤。百官按序列队,整衣冠、敛袖袍,齐齐朝着祭坛的方向躬下身去。

萧帝从文德殿步出,沿着中轴线缓缓走向祭坛。

他穿着衮服,玄色为底,十二章纹依次排列——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每一道纹样都是用金线和朱丝密密绣成,在晨光尚未亮透的天色里泛着厚重而内敛的光泽。

他头戴通天冠,十二旒玉珠垂在额前,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道帘幕将他的面容遮去大半,只露出一道沉稳的下颌线。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在玉磬上,靴底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的身后跟着文武百官,太子居左,宸王居右,各自按着各自的步调跟着,衣袍整齐,步履划一地登上祭坛。

祭坛用白石垒成,三层,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收窄一些,最顶上是一方宽大的石案,上面摆着香炉、祭器、丝帛。萧帝走到石阶前,没有停顿,一级一级地登上去。他的背影在这座白石祭坛上显得格外分明——厚重、端严,不怒自威,像一座沉在天地之间的山脊,不抬头,不侧目,只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他站到祭坛最上面,面朝北方,拈香、举过头顶、躬身三拜。北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将祭坛上香炉里的青烟吹得散开又拢起,在灰白的天幕下缓缓升腾。

他直起身来,将香插入炉中,然后退后一步,面朝天地,双手交叠于腹前,站定了。

四野肃然,风还在吹。司礼官在坛下躬身,声音被他压得又低又稳:“陛下,祭文已备,百官已列。吉时已至。”

萧帝没有回头。他望着北方灰白的天际,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沉到了底:“唱。”

司礼官应声,扬声唱诵祭文。萧帝站在那里听着,通天冠上的玉旒偶尔被风拨动,发出极细碎的脆响。

祭文唱完,司礼官的声音落下去,广场上又安静了一瞬。萧帝微微侧头,像是终于想起来身后还站着满场的人:“太史令,今岁边关粮草何时入的库?”

太史令愣了一下,连忙出列,躬身答道:“回陛下,入冬前十日已全部运抵,各州府都有回文确认,没有延误。”

萧帝点了点头,没有评价。突然偏过头向右侧的方向略微抬了抬下巴,像是随口问的:“宸王,北境各营的冬衣,发到哪几营了?”

萧景行在武官列首向前一步,声音稳而清晰:“回父皇,北境九营已全部发完,最后一批十日前便已送到。各营主将都有回函,数量无误,新旧搭配合宜。”

萧帝“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收回目光,重新面朝北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句话,声音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天听的:“入冬了。该做的都做了,就不要回头看了。”

他抬手,做了一个奠酒的示意。侍从捧上铜爵,他双手接过,举至齐眉,停了一息。北风从他袖口灌进去,将衮服的袍角鼓起来又落下去,玄色的十二章纹在风中翻涌了一瞬,将那一爵酒缓缓倾入鼎中,落在铜鼎深处,发出悠长的声响。

那声音在四野寂静之中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过了许久才散。散尽之后,萧帝放下手,转过身来,面朝百官,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迎冬礼成,百官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