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川刚步下帝辇,一只脚还悬在镫上,便远远望见另一边有架六人大轿出了月华门,浩浩荡荡往宫外方向去了。慈宁宫门前侍立的太监们显然也瞧见了,却无一人上前按例通报行礼。易川心下古怪之感顿生,这宫里,谁还能在太后的宫门前如此不避不讳,行走自如?他瞧着那轿子消失的转角,下意识在心里嘀咕:
“系统,怎么这时候还有人从太后宫里出来呢?不会是像当年老秦家太后一样弄得男宠吧?”
“宿主大大的想象力倒是一如既往的丰富。” 系统的声音即刻响起,那平板的机械音里,硬是让易川听出了一丝无语与淡淡的鄙夷,“那是永平伯冯伟,你朝国丈。”
“国丈?”易川一愣,这词儿听着熟,还没反应过来:“还有这种东西?”
“就是太后的生父,你名义上的外祖父。”系统解释道,“宿主大大不是号称熟读春秋五代,通鉴烂熟于心么?怎的连这基础的宗法伦常都需本系统提醒?”
易川被噎得一滞,心底直呼好家伙,这破系统居然还会翻旧账!眼下他顾不上回嘴,一阵后怕的庆幸已抢先涌了上来——幸亏刚才仪仗走得慢,下辇也磨蹭! 要是早那么几步,两拨人在宫道狭路相逢,众目睽睽之下,他岂不还得喊一声“姥爷”!
躲过一劫,真是躲过一劫。
这念头盘旋着,他已抬手,分开了最后一道垂落的素纱软帘。
一股沉香扑面而来,缠绕着丝丝缕缕清苦的松烟墨气。一道身影端坐于青□□之上,背对着他,面向佛龛,天水碧的裙摆层叠舒展,宛如一朵在静水中安然垂落的莲瓣。长明灯晕朦胧,微光玉影,香雾氤氲,易川真像看了一尊超越凡俗的菩萨像。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慈宁宫深锁九重,自东暖阁行来,越过三道朱门,穿过三重宫墙,直至此地,忽觉万籁俱寂,香灰簌簌而落,易川遂才明白何为深宫。
这深宫之人若不寄心于佛,又怎能在此度过靡靡一生。
“娘娘。”
身着青碧宫装的婢女垂首而入,手捧银梳玉碗,在鲛绡帐前跪伏成一片流云。女子盥洗完毕,扶着婢女的手起身。易川方才看清,那九鸾衔珠钗下的侧影正是太后。
系统:宿主口水快滴到人家身上了。
易川:别信口喷人,还身上,你哪儿有身?!
没想到这传说中的太后不老更不丑,看着也就比皇后稍大几岁,反而增添了许多绰约风姿。
本以为是恶毒老太婆,没想到是神仙姐姐。
“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坐在上座,眼睛并未瞧皇上,只轻轻用茶盖撇着茶沫,啜了一口,然后倦倦地说:
“听闻皇上今日在宣武门外昏倒,本宫今日闭户焚香,诵经终日,只盼佛前一盏长明灯,能为皇上涤厄消灾。不知皇上此刻可好些了?”
“劳太后挂心,皇儿已无碍了。”
“钦天监呈报有彗星现于东方,正值春猎祭祀之期将近,事关国运农桑,不可轻忽,本宫自会与丞相议定吉日。”
易川微微躬身,回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自当克谨天诫,勤修己身,明日便传谕礼部,命太常寺先行斋戒祷祝。”
太后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随即,那柔和却不容置疑的语调便自然转向了另一侧:
“姚宓。”
“奴才在。”
“今日朝中诸事,拣要紧的念。”
“是。”
姚宓应声而出,不知何时他已将刚才东暖阁桌上的那一摞奏章都拿了过来,一听太后下令,便掏出来朗声诵读。易川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卧底竟在我身边啊!系统,这个姚宓到底是谁的人?”
系统:“大伴自小陪同宿主长大,侍奉东宫,同窗伴读,对宿主大大一定是忠心不二的。”
“那为啥他还给太后读折子?”
“这是你们的惯例哦,每次下朝后都要来慈宁宫读奏折,听太后决断。”
“朕堂堂一国之君,七尺男儿,还要看这、这……”易川绞尽脑汁想了片刻,“……天山童姥的脸色!”
系统:“……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就是跟你说的,我跟别人说有什么用!系统你赶紧给我开个金手指灭了他们,这样我也不用受这些委屈,赶快完成任务,你也好快点赚钱嘛。”
“系统之前说过了,这里不是宿主所说的什么游戏,这里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是真实存在的,系统也不知道事情的走向呢~”
“唉,身为系统,只会说些废话,什么实际的也做不了,要你何用!”
“系统能给宿主大大提供商城,上万种商品道具供君选择,千万种任务路线……”
“停停停!我又没叫你解释你的用处,果然是垃圾AI……”
等回过神来,姚宓刚读完江南苏州府奏报,上月暴雨致太湖沿岸三县圩田溃决,当时调拨漕粮五千石赈济,现水势渐退,流民返乡,特请朝廷派人去督修堤坝。
修堤治水——基建工程事宜嘛。易川耳听八方,脑子里思绪没停下。
“丞相日前递了折子,说已有人选。委派的是谁?”太后只抚着那十八子的凤眼菩提佛珠,漫不经心问道。
“回太后,是工部都水清吏司的员外郎,李泓。”
“李泓……”太后沉吟片刻,指尖稍顿,“可是当年在徐州治理黄河支流,以’束水冲沙法’事半功倍的那位?”
“太后圣明。”姚宓深知太后记性极佳,虽处深宫,但这些年来内外之事无不知晓,于是补充道,“听闻这位李员外,是隆熙二年的进士,在地方上治过水,颇有实干的名声,是个治水的能手。”
太后闻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指尖的佛珠依旧缓缓轮动,殿内只余檀香袅袅。姚宓指尖顿了顿,拿起最底下那本封皮盖着 “急递” 印的奏折,难以察觉的深吸一口气,语调不自觉放沉了些:
“御史台监察御史马齐上奏:自今岁夏始,内外官员月俸,原定银米各半之例,改折苏木、胡椒等物发放……”
【系统,这个苏木、胡椒是什么玩意?】
【就是一些高端原料,宿主大大可以理解为家具。】
【哦。】易川用力点了点头。用国库积压的库存折工资发放,这丞相倒是会整活。
“……然所折苏木,官价定得比民间高两成,且京城药行、商行皆不敢收。现京中四品以下官员,家中无余财者,拿着苏木换不到银钱,连雇人、买米都成难事;地方官更是苦不堪言,苏木运到地方,根本无人问津,有的官员已两月无现银可用,衙署吏员人心惶惶,连寻常公文都拖沓着不敢办。马齐恳请皇上彻查此事,还百官生计,安朝堂人心。”
读毕,殿内顿时陷入一片凝滞。太后脸色已是不对。
他来了他来了!易川的心猛地一沉,奏折里字字不提丞相,却字字珠玑,监察御史上奏弹劾丞相,这是朝中有人想要拉他下水?
“这个伍相,”太后抚着佛珠的手骤然停下,指节微微用力,脸色像蒙上了一层寒霜,“这么大的事,办得如此毛躁,也不知事先周全,如今闹到皇上面前,成何体统!”
她锐利的目光扫向姚宓:“现在朝野都怎么说?”
姚宓立刻躬身,语调愈发恭谨圆滑:“太后息怒。丞相大人总揽国政,夙夜在公,想来此举也是为了缓解国库燃眉之急,其初衷还是为了朝廷。只是……”他略作停顿,脑子里斟酌最恰当的词语,“……这俸禄之事,终究是牵扯到百官的身家生计,底下各位大人一时手头不便,难免……有些微词。”
姚宓拿不清事实,琢磨半天只得用了“微词”二字,想起皇上今日在玄武门外昏倒时偶遇伍相和户部尚书进宫,所为恐怕就是此事。
太后听完,冷哼一声:“伍相为国筹谋的心是好的,但让底下人怨声载道,便是失了分寸。我家川儿刚登基,天下人都看着,若因此事寒了百官之心,动摇了朝廷根基,纵有万般理由,也是因小失大。朝廷的体面,皇家的颜面,不能折在这点苏木、胡椒上!”
她略一停顿,语气由斥责转为决断:“传哀家的话:皇上仁厚,体恤臣工。即日起,所有宗室亲王、郡王、公爵、侯爵等勋贵皇亲,其俸禄仍按旧例发放,不得折损分毫。”
话音落下,唯有决断。殿内空气仿佛被这旨意又压实了几分。太后似是有些乏了,她轻轻挥了挥手,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了一件小事:“去传旨吧。”
不愧是太后,手段果然狠辣啊!易川在心中感叹,我现在都怀疑这道折子是太后派人上奏的。
易川心中暗自咀嚼之时,太后的目光已经悄无声息地转向了这位一直在旁沉默端坐的年轻帝王。
“皇上可有什么看法?”
这都已经下懿旨了,还来问我的看法作甚?
易川看到太后那双美丽而深不见底的眼眸正定定地看着他,忽然想到,开会嘛,不过就是走个流程,毕竟有个皇帝在这儿,以示尊重罢了。想通了这一层,刚才提到嗓子眼的那块巨石,才稍稍往下落了落。
好险,差点又被你们这些刁民害了。
他假装思索了一阵,回道:
“折俸之事,当初是为解国库之困,您与儿臣皆是首肯的。推行至今,虽有窒碍,终究是朝廷定下的国策。”
易川看到太后手中顿了顿,知道自己的话成功引起了兴趣。
“马齐身为言官,风闻奏事是其本职。但他奏疏中语涉丞相’暗中叮嘱’,却无实据;更将百官怨气直指国策,言辞激烈,易煽动人心。若此风一开,日后朝廷但有决策,稍不如意便遭如此抨击,权威何存?”
“故此,儿臣以为,当革去马齐监察御史之职,即刻调往南京都察院任职。”
一席话落,殿中落针可闻。
江南烟雨虽好,风光旖旎,他马齐不是向来喜欢风闻奏事么?那便赐他一片最柔靡的山水,让他对着秦淮烟波去捕风捉影吧。
太后抚弄佛珠的手彻底停了下来,她第一次抬起头,往易川这里深深地看了一眼,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神色,还有一丝赞赏的意味。
“皇上的思虑越发周详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马齐乃是两朝老臣,直言敢谏亦算本职。若因一纸弹劾便即刻革职调离,恐寒了言官之心。此事……容后再议,寻个更稳妥的时机发落吧。”
“至于折俸引发的乱局……就按方才议定的,让伍相去料理。皇上已为他保全了体面,他若再办不妥,便是辜负圣恩了。”
……
易川走出慈宁宫时,暮色已浓,御花园里的花木渐次化作一片片浓淡不一的墨影,他信步走着,眉间不自觉地蹙起,拇指反复摩挲着那串珊瑚串,仿佛要从中捻出一点明晰的线索。
“不对劲……”他在心底说道,“那道弹劾伍超的奏折,太奇怪了。”
“宿主大大怎么说?”系统的语气里出乎意料透着一点好奇。
“若这是太后的意思,”易川的思路逐渐清晰,语速加快,“以她的权势和性子,需要绕这么大弯子,借一个言官之口,递上这么一道弯弯绕绕的折子?”
“宿主分析的有理。”
“那,如果是朝中另有一股势力,看超哥不顺眼,想扳倒他呢?”易川提出另一种可能,但随即自己又否定了大半,“可这火力也太弱了,给丞相挠痒都不够吧!就像……”
他话未说完,脚步却蓦地一顿,停在了一株枝叶扶疏的古柏阴影下。晚风掠过他鬓角,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简直像,有人只是随手往深潭里扔了颗石子。”他眼中闪过一丝了悟的光,“不是为了砸中什么,就是为了听那一声响,看看能溅起多大的水花,探探那潭水……到底有多深。”
也许今日慈宁宫这出看似突发的事件,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
有人想用这颗石子,一探太后对丞相伍超的容忍底线究竟在何处;二探他这位刚刚醒来、立场未明的年轻皇帝,会作何反应,又会站在哪一边。
“宿主大大威武,系统要对您刮目相看了呢!”
“是么。给我开个金手指看看实力。”
“宿主大大想获得金手指,需要努力推进【天命皇图】主线任务,积累足够多的功业点哦~”系统的回答又回到了标准范式,带着一股客服般甜美与毫无转圜的余地。
易川轻哼一声,懒得再搭理这系统的尿性。他抬眼望去,暮色似乎又沉郁了几分,宫墙上的琉璃瓦失去了最后一点反光,寒意无声浸透衣袍。
“太后……”他喃喃道,随即露出一丝苦笑,“她估计一眼就看穿了那道奏折。”
“只不过顺势接住了这颗石子,然后把它砸向真正想要的地方。”
“免了贵戚折俸,明面上是维护皇家体面、施恩于根基,实际上呢?不患寡而患不均。等旨意颁行,那些四品以下的官员非得闹翻天不可,到时候所有的怨气和矛头都会朝向丞相。”
“背锅的是他,连带我这个草包皇帝也跟着倒霉。”易川总结道,语气里却没什么怨愤,反倒有种冷眼旁观的清晰。
“宿主大大为何这样说?宿主今日在慈宁宫的反应,已然超出了’草包’的预期,本系统都要膜拜你了呢~” 系统嘻嘻地说道,“您对马齐的处置建议,完全展现了精准的政治嗅觉与手腕。”
易川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锐利的笑容:“今日算给太后小露了一手。过不了多久,这番话就会传遍朝野。朕就是要让那些伸长脖子观望、心里打着算盘的人都看清楚——”
“如今坐在这铁王座上的,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了。”
“宿主不怕遭到太后忌惮?”
“呵,” 他手中湘妃竹扇不紧不慢地摇着,“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难道我一直装傻充愣、唯唯诺诺,他们就不忌惮我这个‘皇帝’的名头了?这步棋,迟早要走。”
“宿主大大英明神武。”
想到这里,恰好行至月华门下。宫门深影覆在身上,易川脚步微顿,忽然想起方才那乘擦肩而过的玄轿。他侧过身,目光状似随意地落在身后半步、一直垂首跟随着的姚宓身上。
“姚宓,方才国丈进宫来,是有什么事?”
姚宓连忙趋前半步,垂首应答:“回皇上,奴才方才特意问了慈宁宫值守的太监。说是……永平伯为苏木折俸一事,特来向太后娘娘陈情。” 言罢,他头垂得更低,强自压下心中翻涌的诧异——自己也是来路上才得的密报,皇上竟已察觉,还特意问起。
果然如此。易川心中了然。太后免去贵戚折俸,既是施恩安抚,恐怕也多少有永平伯这般人物入宫“陈情”施加影响的缘故。她想借此拉拢稳固宗亲贵族,而对丞相伍超的真实态度,至少眼下看来并没有敌意……
易川正顺着这条思路,幻想着自己如何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游刃有余,勾勒出一幅掌控全局的“宏图大业”,嘴角不由得嘿嘿冷笑。
可这笑意刚到一半,他忽然怔住,挠了挠头。
话说回来,这折子弹劾谁、谁上位谁倒台,跟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我在这儿替他们操心站队,是不是有点……过于入戏了?
不愧是干掉十八个竞争对手成功转正的天选打工人啊,给AI打工都差点把自己给打入迷了!
这瞬间的抽离感让他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轻松。他甩了甩头,将先前的主人翁心态暂且压下,心思转回现实。他目光重新落到姚宓身上:
“姚宓,” 他语气随意,仿佛闲谈,“丞相最近……可有什么异样么?”
“回皇上,”姚宓心头一紧,今日的小皇帝心思越发难以捉摸。他斟酌着字句,小心回道:“伍相向来深居简出,克己奉公。奴才愚见,相爷所为,必是一心为了褚国,对主子您……那定是衷心不二的。”
易川眉头一皱,眼风扫去,带着明显的不满。
姚宓被这一眼瞪得脊背发凉,慌忙深深躬下身子,不知道自己这话是哪里触了逆鳞,只敢盯着眼前金砖的缝隙,大气不敢出。
“朕问的是异样,没让你说这些不着边际的哄朕!”易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顿了顿,虽然有点刻意,但还是厚着脸皮继续问道:“他……家里的情况呢?”
话音刚落,易川自己先暗自“啧”了一声,这问法,怎么感觉像是有点登味呢!
姚宓却被皇帝这突兀的一问问得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原来皇上是想听点伍老的私房八卦!
他连忙凑近半步,腰弯得更低,声音压得更轻,透着一股分享秘闻的殷勤劲儿:
“回皇上,说起来也是奇事一桩。”他抬眼觑了觑易川的脸色,见皇帝没有打断的意思,便放心地倒起东厂报来的最新密报,“伍相与夫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几十年,那是朝野皆知的美谈。可近来嘛……听闻在莫愁湖畔的望月楼里,悄悄安置了一位新得的美人儿。据下边人探查,身段风流,还弹得一手好曲儿。丞相如今啊……”
“什么!?他还有妾?!”
易川的话还没听完,便猛地惊呼一声,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姚宓以为自己这番勾起了皇上的兴趣,说得越发眉飞色舞:“可不是嘛!外头人人都道伍老品行端方,家风严谨,几十年如一日。谁曾想,这老了老了,竟被一位玉娇娘勾走了魂儿!对外嘛,只说是去望月楼处理公务、图个湖边的清静好读书……这幌子能瞒过旁人,可瞒不过奴才!”
“岂有此理!”
易川突然怒喝一声,一掌拍在身旁朱红的廊柱上,“啪”的一声脆响,惊得姚宓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心里直叫冤枉:这瓜吃得好好的,龙颜怎么说翻就翻?!
只见年轻皇帝胸口起伏,怒目圆睁,他指着姚宓,又仿佛指着虚空中的某人,愤愤道:
“朕!朕的后宫尚且只有皇后一人,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臣,天下读书人之典范,竟敢……竟敢如此不知检点,金屋藏娇,行此等龌龊之事!”
姚宓愣了片刻,抬头偷眼瞧着皇上那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带着几分憋屈和羡慕的神情,脑中灵光一闪,脸上顿时堆起一种心照不宣的、嘿嘿的谄笑,用压得极低的声音道:“皇上……您这是,在宫里觉得闷了吧?”
易川本在义正辞严地生着丞相的气,被这老太监一点,话里的意味陡然变了调。他神色一僵,张了张嘴,竟一时没接上话。
姚宓见状,心中大定,胆子更是壮了几分,继续说道:“皇上您去年大婚,根基未稳,如今若骤然提出大选秀女、充盈后宫,太后娘娘那边,还有前朝那些言官们,定然是要引经据典、苦苦劝谏的,平添许多麻烦。”
他眼珠一转,脸上褶子里都透出些暧昧的笑意:
“不过嘛……皇上,宫里的规矩是规矩,可宫外的天地……那是另一番风光。老奴这儿,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解了皇上您的闷,又能……让皇上您见识见识这京城的繁华与妙处,岂不比困在宫里生闷气强?”
“哦?”易川本想发作,听到这又微微一怔。
有说法?
他语气放缓,侧耳道:“……说来听听。”
“皇上可知,前朝正德年间,就在这京城里头,暗设过一处……豹房。皇上可知,前朝正德年间,就在这京城里头,暗设过一处……豹房。”
“豹房”二字,他吐得又轻又慢,仿佛真在讲某段尘封秘史。
“那地方,名义上是豢养珍禽异兽之所,实则是专供正德皇帝自己……嬉游取乐之处。”
“如今那旧址虽表面荒废,掩人耳目,但奴才知晓,内里早已别开洞天,暗藏锦绣。丝竹管弦、博戏珍馐、乃至……各式解语之花,花样繁多,只有想不到,没有见不着。那可真是个……**蚀骨的好去处。”
能让太监都觉得好,看来这地方确实不错…… 易川捏了捏下巴,心头一动。
来都来了,本少爷倒要去看看,这所谓“豹房”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面上不显,只斜睨了姚宓一眼,目光深邃:“大伴,朕还真是小看了你。”
这话听不出褒贬,姚宓却心头一喜,连忙将身子伏得更低:“能为皇上分忧解闷,是奴才的本分。”
“什么时候能去?”
姚宓早有准备,立刻答道:“回皇上,奴才这就去安排。巧得很,这周日,太后娘娘要携伍相、沈将军前往西山普陀寺斋戒礼佛,届时,皇上便可微服出宫,定能神不知,鬼不觉。”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此事天知地知……”
两人同时看向后面护驾的赵大宝。
赵大宝正听墙角听得起劲,见两人都转过来盯着自己,憨憨一笑:“我什么也没听到……”
让一个人不出卖自己最好方式是把他拉下水。
“赵大宝!”
“奴才在!”
“从今起朕封你为御前护卫,你也微服去给朕护驾!”
“扎!”
说罢转向姚宓:“那个望月楼,你继续给朕盯着!”
“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