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打开了。
但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出去。
简长宁把手枪别在腰后，刀插在腿侧，又从门卫室的墙上摘下一把短砍刀提在手里，这才侧着身子挤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沉闷的“咔嗒”一声，锁舌弹回了槽里。
基地外面的空气比里面闷热得多，没有灯管嗡嗡的响声，安静得让人心慌。头顶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但还没有完全黑透，是一种浑浊的深蓝色。
简长宁先没有看地上那个人，而是蹲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灌木丛和树木。
风吹过去，树叶沙沙地响，仅此而已。
她又等了十几秒，确定周围的植被里没有藏着人，这才站起来，慢慢朝地上那个人走过去。
水泥地面上躺着一个人，面朝下，脸埋在泥地里。深色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大片大片的深色印记从胸口蔓延到腰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来那些血迹是新鲜的还是已经干涸变黑的。
身形确实像陆离。
那个肩宽，那个身高，那个偏瘦但结实的体型，都和陆离一模一样。
简长宁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喊了一声：“陆离。”
没有反应。
“陆离？”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地上的人还是没有动，脸埋在泥地里，四肢摊开，像一件被人随意丢弃的人偶。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露出半张侧脸，但光线太暗了，看不清五官。
简长宁又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把手里的砍刀放在地上，伸手去拉她。
然而——
简长宁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那人的颈侧按了按，又往下按了按肩膀。
不对劲。
衣服下面是骨头，几乎没有肉。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服都能摸得清清楚楚，像一把没包好的刀。
简长宁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猛地抓住那人的肩膀，用力把人翻了过来。
那具身体轻得不像话，翻过来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像一个空壳子。
脸翻过来的瞬间，简长宁的手僵住了。
那是一张干瘪的脸。
皮肤紧紧地贴在颧骨上，像一层褐色的羊皮纸。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里面是两个黑洞，看不到眼球。
嘴唇萎缩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牙齿，牙龈也萎缩了，牙齿看起来比正常的长了一大截，像要从嘴里掉出来。
那居然是一具干尸！
她猛地站起来，手去摸腰后的枪。
但一把冰凉的刀刃已经从侧边贴上了她的脖子，精准地卡在喉结左侧，压住了颈动脉。
刀很锋利，不需要用力，只是贴着，简长宁就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透过皮肤往血管里钻。
“别动。”
声音从她右后方传来，声音低沉。
简长宁不动了，她的右手还停在腰后，指尖离枪柄只有不到两厘米，但她没有继续去够。
那把刀贴得太近了，她脖子上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让刀刃切开皮肤。
“把手拿出来。”身后的女人说，“慢慢的。别耍花样。”
简长宁把手从腰后抽了出来，空着手，垂在身侧，女人将她腰间的配枪抢了过来。
“往大门走，”女人说，“让里面的人把门打开。”
简长宁没有动。“里面的人不会开的。”
“会的。”女人笑了笑：“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架着简长宁往前走，刀刃始终贴着简长宁的脖子。
每走一步，刀尖就在皮肤上划过一点，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还没有出血，但已经能感觉到那种火辣辣的刺痛。
简长宁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视四周。
左边那丛冬青的后面有一截枪管露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暗淡的金属光。
右边那棵梧桐树的后面也有人，不止一个，至少三个，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手。
她数不下去了，因为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身后的女人抬起头，对着门上方那个黑色的监控摄像头喊话。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的人在我手上，把门打开。我只说一次。”
控制室里，张啸的手按在开门按钮上，没有按下去。
她的眼睛盯着监控屏幕，屏幕上简长宁的脸在黑白画面里显得很白，刀刃贴在她脖子上，在灯光下反出一小片刺眼的白。
郑秋池站在她旁边，手攥成了拳头。
监控屏幕上，那个女人又开口了。
“我数到三。”
“一。”
“二。”
“咔嗒”一声，大门的锁舌弹了回来，门缓缓地朝两边滑开。
郑秋池猛地转过头看着张啸，嘴唇张了张。监控屏幕上，大门已经完全打开了。
门口的空地上，简长宁被那个女人架着脖子，站在门正中间。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直视着监控摄像头的方向。
灌木丛里很快窜出来一群人。
从树木后面、从灌木丛里、从停车场那辆报废的公交车后面涌出来，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朝大门口涌过去。
他们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砍刀、铁管、手枪、弩。
至少有二十个人，可能更多。
张啸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手已经按上了控制台上那个红色的按钮，拧了半圈，然后拉起来。
“轰——咚。咚。咚。”
沉闷的声音从基地的深处传来，厚重的铁门从各个楼层的走廊中间降下来，把控制室、武器库等重要部位全部隔离开来。
每一道门都有十厘米厚，纯钢打造，是这栋建筑在设计之初就预留好的防护措施，原本是用来防火的，但在末日里，它有了新的用途。
控制室的门是最先落下来的。
厚重的铁门从天花板的夹层里无声地滑出来，然后“哐”的一声砸进地面的凹槽里。
整个控制室都震了一下。
郑秋池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操作台的边缘。屏幕上，那二十多个人已经全部涌进了大门。
他们像一群饿疯了的狼，在大门内侧的走廊里横冲直撞。
有的人在踹旁边的门，有的人在翻走廊上的柜子，有个高个子的男人一把扯下了墙上的消防栓，拿在手里掂了掂，像在试它的分量。
“别**乱跑！”
短发女人架着简长宁走进了大门，她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但那些男人只是稍微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找起来。
短发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简长宁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短发女人架着简长宁走过大门内侧的走廊，她的眼睛在四处扫视，像一只闯进陌生领地的猫，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走廊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门，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前厅，前厅的右手边是一排储物柜，左手边是一面巨大的信息栏，上面贴满了发黄的告示和早已过期的宣传单。
而在前厅的最里面，两扇电梯门并排立着，银灰色的金属面板在灯管的白光下泛着冷光。
这里居然还有电梯。
短发女人的目光落在电梯按钮面板上。
“密码。”她问。
简长宁没有说话。
刀刃又贴紧了一点，简长宁能感觉到皮肤被割开了一道极浅的口子，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过锁骨，渗进衣领里。
“我不知道密码。”简长宁说。
短发女人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对着走廊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方向喊话：
“电梯密码告诉我。”
“我不会再问第二遍。”
“……”
天花板上的音箱里传来一个声音：
“xz5792。”
是张啸的声音。
短发女人旁边的人输入了密码，“嘀”的一声，电梯按钮亮了起来，楼层按钮上方的显示屏亮了，显示电梯正停在地下一层。
“上行中。”电梯的机械女声在安静的前厅里响起，在场的每个人都有些兴奋。
“叮。”
“先把监控蒙上！”短发女人又吼了一声，“别让里面的人看到我们在哪！”
几个男人熟练地从背包里掏出黑色的布。他们分工明确，三两步爬上墙壁，把走廊天花板上那些摄像头一个个蒙了起来。
监控屏幕上一个接一个地变黑。
先是走廊东段，然后是大厅，然后是楼梯间，一块一块的黑斑在屏幕上蔓延。
张啸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地跳动，试图切换摄像头，但每切到一个画面，看到的都是黑布的内侧，或者一个模糊的背影，或者干脆是被人用手掌捂住镜头后看到的掌纹。
最后只剩下一个画面还是亮的。是大门外的那个摄像头，没有被蒙上。
但那个摄像头能看到的只有大门外面的空地，那具干尸，和正在慢慢暗下来的天空。
里面的人已经全部涌进了建筑内部，这个摄像头什么都拍不到。
控制室彻底瞎了。
张啸的手悬在操作台上方，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转过头看着郑秋池，郑秋池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写着些许紧张。
控制室的门从里面也打不开，保护模式的设定就是这样，一旦启动，所有被隔离的区域都会完全封闭，无论是从里面还是外面，都无法打开。
只有等七十二小时之后，系统自动复位，门才会重新打开。
这是她们自己设定的规则。在末日里，安全比方便更重要。
但她们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敌人会在基地里面，而她们会被自己设置的铁门关在安全屋里，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一切被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