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的人是在第三天傍晚回来的。
去的时候骑的是快马，回来的时候多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没有挂任何标识，帘子遮得严严实实。马车从林府侧门驶入，直接停在了内院和二门之间的一处僻静角院里。王舒是从奶娘嘴里听说的——“老爷请了一位老大夫来，说是给大少爷看诊的。”她心里有了数，面上只点头应了一声，继续给林安擦手擦脸。
当晚戌时三刻，林如海的常随悄悄来传话：“陈嬷嬷，老爷请您去角院一趟。”
王舒把林安交到奶娘手里，叮嘱了一句“无论谁来，就说大少爷睡下了，谁也不见。”，便整了整衣裳出了门。入夜的林府静悄悄的，贾敏停灵的正厅方向还有隐约的烛光和诵经声，她绕过回廊，穿过一道月门，进了角院。
角院里只点了一盏灯，灯光从书房窗户透出来。王舒推门进去时，看见林如海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老者穿着半旧的石青色直裰，面容清癯，手指修长而稳，正低头查看桌上摊开的一卷细绢——那上面摊着几缕头发、几片指甲，以及一小包药渣。王舒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贾敏的东西。
“陈嬷嬷来了，”林如海抬眼看她，声音沙哑，“这位是胡太医，从前在太医院供职，专司辨毒验伤之职，如今随赵阁老在苏州养老。你把你这几日看到的、问到的，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王舒跪下给胡太医见礼，然后直起身，把这几天的观察一五一十说了：贾敏死后面色异样的润泽、手指尖泛着不正常的淡粉、周嬷嬷每日亲自煎药不许旁人插手、药渣在贾敏过世当晚就被倒掉了、贾敏产后这一年来的"虚弱"和"淋漓不尽"。她没有加任何判断，只说事实。胡太医全程没有说话，只偶尔点一下头。
等她说完了，胡太医将桌上的细绢卷起来，抬起头来看向林如海。
“林大人，尊夫人的情形，老夫方才验过了。”
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太医院的人特有的那种严谨。王舒跪在一旁，能看见林如海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关节泛了白。
“尊夫人的发根处有微量毒素沉淀，这是经年累月服毒才会留下的痕迹。指甲和发梢中的成分一致，是一种以朱砂为主、混了少量砒霜的慢毒。剂量极小，每日摄入的毒量大约只在三五厘之间，不会让人即刻毙命，但长年累月下来，肝、肾、肺腑皆受损伤，人会渐渐虚弱、气血两亏、形销骨立。”
胡太医将那一小包药渣往前推了推。
“老夫验了这包药渣——这是尊夫人生前最后一碗药里留下的。里面除了寻常的补气养血之品外，被掺入了附子。附子的用量是寻常方子的三倍有余。产后大出血者，血脉已亏，再用如此猛烈的热药强行催动气血，无异于在将灭的烛火上浇了一瓢油。”
林如海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样纹丝不动。
胡太医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林大人，尊夫人死于两种毒：第一种，是有人给她喂了两年多的慢毒，把她的身子一点点掏空。第二种，是在她生产之后、最虚弱的时候，有人在她补药里下了猛药，催她血崩。前者杀人于无形，后者一锤定音。即便没有后面这剂猛药，尊夫人的身子也被前面的慢毒败坏了，她活不过今岁冬天。"
角院里安静得连灯花爆开的"噼啪"声都听得见。
王舒垂着眼睛跪着，手心全是冷汗。她不敢去看林如海的脸，但她能听见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强忍着不咆哮的野兽。
然而胡太医并没有停。他将细绢翻过一面，抬眼看着林如海，目光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还有一事，老夫要请林大人自己拿个主意。”
林如海抬眸：“”胡太医请讲。”
“方才老夫为尊夫人验毒时，查验了您平日所用的梳篦——上面沾有几根林大人的头发。”胡太医顿了顿，“老夫一并验了。”
王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看见胡太医从药箱中取出一张小笺，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胡太医将小笺推至林如海面前。
“林大人，您体内亦有毒素，量尚浅，远不及尊夫人那般严重，但确确实实存在——与尊夫人身上验出的成分一致，朱砂为主，砒霜为辅。按照毒素沉淀的深浅推算，您大约被投毒一年有余。剂量比尊夫人要轻，大约是怕您身子忽然垮了引人起疑。”
胡太医看着林如海骤然变白的脸色，语气缓了一缓，但话没有停。
“所幸发现得早，若再拖上两年，毒素深入骨髓，届时即便有解药也无力回天了，眼下尚且来得及。”
林如海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眨眼。
王舒跪在一旁，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林如海也中毒了，一年有余。也就是说，贾敏被人下毒后不久，黑手就开始往林如海身上也铺线了。他们要的不是贾敏一个人的命，他们要的是林如海“中年丧妻、身心俱疲、积劳成疾、一病不起”——一个合理的、完整的、让皇帝和朝野都无可指摘的消亡过程。
等林如海也“病逝”了，留下一个六岁的女儿和一个周岁的儿子，林家的财产、人脉、盐政上的所有暗账，都会落到贾府手中。而贾府二房，才是真正的主使者。
王舒听见林如海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胡老师，小女和幼子……”
“老夫需去看看小姐和公子。”
夜已深，落针可见，林如海带着胡太医来到灵堂边上的屋子，王舒紧跟其后，屏退奶娘和其他下人，先查看了已入睡的黛玉，又到另外一个屋子查看了林安。
查看完毕，三人返回原来的房间。
“林大人，老夫方才已经查验过了。“”胡太医说道，"大姑娘体内的毒素极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会对寿数有碍，日后好生调养即可。至于大少爷……"胡太医看了林如海一眼，那目光里有了一丝松动，"三少爷未带毒，他早产体弱，是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与毒无关，好好养着，无碍的。”
林如海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王舒跪在地上，眼眶猛地一热，她把头压得更低了，不敢让人看见。
林安未带毒，那个烧得滚烫、哭得像猫一样的小东西，干干净净地来到这世上，没有被那些脏东西沾上分毫。这是贾敏留给这个孩子最后的一样东西——一副干净的、没被污染过的身子。
“胡太医，”林如海再睁开眼睛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刀锋似的平直，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控已经过去了，“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教。”
“你说。”
“我内人病了两三年，中间请过不少大夫，其中一位是扬州本地的妇科圣手，专给妇人看症，内人每月请他进府诊脉，不曾间断。他看了这么久，不可能看不出内人脉象异常，可他从未提醒过我。”
胡太医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林大人是明白人，那位大夫，要么是收了不该收的钱，故意按下不报，要么是受人胁迫，不敢出声。但无论哪种，他都是知情者。尊夫人的脉象，但凡把过三次以上的正经大夫，绝不会看不出有异——肝肾俱损、气血中含毒，脉是骗不了人的。”
林如海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但王舒看得出，他已经在心里把那个名字记下了。
“最后一个问题。”林如海看向胡太医，“胡太医，这毒……能解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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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验毒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