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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遗毒

贾敏过世的第二天,扬州下了场小雨。

灵堂设在正厅,白幔低垂,香烛的气味混着江南四月潮湿的土腥气,闷得人胸口发堵。王舒跪在黛玉身后半步的位置,腰背挺直,目光低垂,维持着一个教养嬷嬷应有的肃穆。

林安已经退了烧,被奶娘抱在隔壁屋里睡着,她今早又去看过一次,小家伙的体温正常了,虽然还在咳嗽,但至少那双眼睛睁开了,亮晶晶地望着她,小手攥着她的手指不放。黛玉给他喂了小半碗米粥,黛玉没多大经验,林安脸上身上都是米汤,黛玉也弄湿了半半边袖子,怕黛玉受凉,王舒赶紧让黛玉去换一套干净衣服再去守灵。

六岁的黛玉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比她还直,小小的身子裹在素白的孝服里,像一枝被雨打过的青竹。从昨晚到现在,这孩子只喝了半碗粥、哭过两次,除了陪了林安,其余时间就这么跪着,沉默地往火盆里一张一张地续纸钱。

王舒心疼,但没有拦。

她知道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需要一个仪式感来托住自己的。黛玉在烧纸钱,她在用她能理解的方式,送母亲最后一程。

灵堂里很安静,只有偶尔添香的丫鬟脚步和外面隐约的雨声。王舒的目光缓缓扫过贾敏的棺椁——尚未封棺,按照规矩,要停灵七日,等亲友吊唁后再盖棺。

棺椁里的贾敏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寿衣,面容被妆奁婆子整理过,敷了粉、涂了唇,乍一看像是睡着了一样。但王舒的目光却在她的面色和指尖上停住了。

她不动声色地微微前倾,借着添香的时机,又看了一眼。

贾敏的脸颊不像普通久病之人那样蜡黄干瘪,反而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润泽,指尖也是,泛着一种淡淡的粉。一个产后不调,淋漓不净,最后血崩而死的人,失血那么多,脸色应该是惨白如纸的。可贾敏的面色,像是被什么覆盖住了一样,底下透着一丝诡异的"好气色"。

王舒的心里"咯噔"一下。

现代医学里有一种慢性中毒的状况叫"假愈期",毒素在体内长期累积时,患者会表现出一段看似"好转"的假象,面色甚至会比之前红润一些,因为重金属或某些毒素会扩张微血管。但那是表象,内里的脏腑已经在衰竭了。贾敏生完林安这一年来"淋漓不断、日渐虚弱"——这不像是普通的产后失调,更像是有人在利用她体弱的表象,持续地、缓慢地喂毒。而给她喂毒的人,肯定知道她产后虚弱是个多好的掩护,一点点加在补药里,一点点混在汤羹中,日积月累,她的身体再也扛不住了。等到"血崩"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只会说一句"太太到底身子太弱了,没撑过去",没人会往毒上想。

王舒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贾敏死前这一年的"虚弱",根本就是被人一步一步推到悬崖边上的。林安虽然是足月生产,但母亲中毒,胎儿在腹中也好不到哪里去——难怪这孩子生下来就比寻常婴儿弱,连哭声都像小猫一样。

她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现在不能慌,她提醒自己,不能声张,不能在任何外人面前露出异样。她只是一个嬷嬷,她说的话没有分量,如果贸然喊出"太太是被人害死的",只会被当成丧事期间精神恍惚的疯婆子,她需要证据,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去请一个能验毒的人。

她需要林家的主人林如海。

而要让林如海相信妻子死于非命,她手头除了一个"面色不对",什么都没有。所以她需要观察,需要确认,需要找到那个真正在投毒的人。

半个时辰后,换班守灵的丫鬟来了,王舒低声对黛玉说:"姑娘,歇一歇,喝口水,太太看着呢,不会怪您的。"黛玉摇了摇头,还是跪着。王舒没有再劝,只把一杯温水悄悄放在黛玉手边,然后退到了灵堂侧面的阴影里。

她的视线越过灵堂的门槛,落在廊下的一个妇人身上。

那妇人约莫五十出头,穿一身暗青色比甲,梳着圆髻,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她正站在廊檐下,背对着灵堂,手里攥着一封封好的信,跟一个身材矮小腮边有颗痣的小厮低声交代着什么。那小厮连连点头,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快步往侧门走去。

王舒认得那个妇人——是贾敏的陪嫁嬷嬷之一,姓周,贾敏嫁过来时从荣国府带来的。周嬷嬷平时话不多,做事也算勤勉,贾敏待她颇为信任。但王舒更清楚的是,贾府陪嫁过来的仆妇里,有一个是王夫人安插的眼线。至于是谁,原身陈嬷嬷的记忆里没有写明。但王舒来之前就把红楼人物的关系捋过无数遍了——王夫人连自己亲外甥女薛宝钗进府都要控制,怎么可能放过远嫁扬州的亲小姑子?贾敏嫁的是林如海,一个可能威胁到贾府二房利益的男人。

林如海今早已经派二管家去贾府报丧,周嬷嬷另往贾府送信,在这个节骨眼上,贾敏的头七还没过,她就急着往京城递消息了。信的收件人是谁?她刚才没看清信封上的字,但那个小厮的去向……平日常去往扬州城北的驿路的就是那个小厮。

荣国府--王夫人。王舒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几乎可以肯定,那封信里写的不会是"太太殁了,悲痛万分"这么简单,周嬷嬷这是在汇报"成果"。

她看着周嬷嬷若无其事地转身、整理衣袖、重新换上一副哀戚的面孔走回灵堂,心中的猜测又笃定了几分。

下午,王舒找了个空当,去了一趟厨房。

她现在的身份是黛玉的教养嬷嬷,又是林家积年的老仆,出入各处都不惹眼。原身陈嬷嬷是林如海母亲当年亲自挑的人,先伺候老夫人,后跟了贾敏,贾敏见她稳重妥帖、做得一手好菜,又通些医理,才把她拨给体弱的黛玉做教养嬷嬷。陪老夫人进过京城、熟识各大世家的门道、在扬州林府里说话也有分量——这个身份给王舒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她站在厨房门口,林家大管家的三儿媳来福家的迎上来,“嬷嬷怎么有空过来,是姑娘还是少爷需要点什么?”

“姑娘用的少些,来看看有什么好克化的点心给姑娘垫垫肚子。”王舒答道。厨房一侧小门有个小丫头正在熬药,小扇子扇风。

王舒看了一眼,和来福家的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太太这一年来,吃药没断过吧?”

“可不是嘛,”来福家的压低声音说,"太太生完大少爷之后,身子就一直没利索过,淋漓不尽的,人也乏得厉害。周嬷嬷说这是产后虚症,得慢慢调理,贾府特意从京城请了太医开了补药,每日早上一碗、晚上一碗,雷打不动的。有一回太太嫌苦不想喝,周嬷嬷还劝了半个时辰呢,说'这是太太娘家特意寻来的好方子,专治产后虚损的,太太不喝怎么好得了'。"

“哦?”王舒不动声色,“那药是谁熬的?”

“周嬷嬷亲自盯着,不让别人沾手,太太那药金贵得很,周嬷嬷说怕底下人毛手毛脚糟蹋了好东西。”

“那太太过世之后,那些药渣呢?”

来福家的想了想:“昨儿厨房收拾了好些东西出来,周嬷嬷说都是些旧物,叫人一并倒了。”

“来福和二管家今早出发去贾府了吧,给贾府几位老爷夫人的信都带齐了么?我看周嬷嬷又派了小厮单独去驿站送了信,也不知道是不是漏了信没有给来福他们。”

王舒没有再问,她心里已经有了数,她拿了一叠茯苓糕返回去。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王舒和来福家的这番话,恰好被刚从角门走进来的一位老家人听见了。

那人姓陈,是林如海从苏州老家带来的老仆,专管外院杂务。他原是奉林如海之命来厨房交代明日供果的事,无意中听见了王舒和来福家的对话。他没作声,默默地退了出去,转身就往书房走。

半个时辰后,王舒正在给林安喂米汤吃茯苓糕,黛玉也拿着一块茯苓糕小口,外院一个跑腿的小厮来传话:"陈嬷嬷,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王舒心里一动。她把林安交给奶娘,整了整衣裳,快步往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林如海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他抬眼看了王舒一眼,神情比昨晚更加沉重,但那双眼里多了一丝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是警觉。

“陈嬷嬷,”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问得很慢,“方才你在厨房,询问太太药渣的事了?”

王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立刻跪了下来。

“回老爷,奴婢,奴婢确实问了。奴婢伺候太太这些年,太太生大姑娘时身子都好端端的,可生三少爷这一年来,却一日不如一日。昨儿奴婢为太太整理遗容时,又发现太太的面色不对劲——产后不调血崩之人,面色应是惨白的,可太太的面色底下透着一层……红润,指甲颜色粉中带紫,这个......奴婢心里存了这个疑影,便多嘴问了一句。"

她没有提毒,没有提氯化物,没有提任何现代词汇。她把所有的判断都包装成了“一个老嬷嬷的经验和直觉”。

林如海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说:“方才你问药渣的时候,外院的陈管事听见了,他回来告诉了我。"

林如海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你方才说的那些话,陈管事原原本本学了一遍,你怀疑太太是被人害的?”

王舒知道,此刻再退就是懦弱了。

她抬起头,直视林如海的眼睛:“老爷,奴婢不敢说一定是。但太太走得蹊跷,这一点,奴婢赌上这条命也敢说。”

“周嬷嬷又是怎么一回事?”

王舒心中一凛,咬咬牙,“周嬷嬷是贾府的老人,她有个侄女在贾府二太太王夫人屋里当差,太太生前每服药都是周嬷嬷亲自煎的,不许旁人插手。今早,周嬷嬷就往京里送了一封信,收件人是荣国府二房的王夫人”

林如海沉默了很久,手紧紧团起,起了青筋。他转身回到书案后坐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闭上了眼,像是做了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

“赵阁老上个月告老还乡,皇上赐了一位胡太医随行。那位胡太医祖籍扬州,在太医院专司辨毒验伤,是此道中的高手。”他停顿了一下,“赵阁老是我座师。”

他的声音严厉起来,“明早我就派人去苏州,这件事,在太医到来之前,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随后,沉默良久,“照顾好玉儿和安儿。”

王舒低头,声音微微发颤:"奴婢明白。"

她站起来的时候,双腿有些软,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走出书房,扬州四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

她看了一眼灵堂的方向。白幔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烛火明灭。

“快了。”她低声说。

然后她转身,往黛玉和林安的院子走去。两个孩子都睡了并排躺在一起。她先看了林安,小家伙的呼吸平稳绵长,她伸手探了探额头——凉的,正常的体温。她又看了一眼黛玉,小姑娘蜷在床角,一只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另外一只的手牵着林安小小的手,睡梦里还在皱着眉。王舒在黛玉的床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

“你娘的事,嬷嬷会查清楚的。”她极轻地说了一句,然后吹了灯,退了出去。

她要回去翻一翻原身陈嬷嬷记忆里关于周嬷嬷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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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遗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