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睢正背好包袱，忽闻身后一道年轻声音传来，他这才又将包袱挂回树上，转过身回礼。
“鄙人卜元真，不知这位贤士有何困惑之处？”他拱手作揖，眉眼带笑道。
卜元真……？
弥珏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宛若夜空中熠熠生辉的星星般，他像个迷弟般惊喜问道：“先生便是以三千士卒破三万陈兵的巫师卜元真？”
步睢笑了笑，谦逊道：“不敢邀功，鄙人只是略献拙策，此战能大胜，全仰仗众军将士齐心协力。”
“非也，非也，先生过谦矣！”弥珏这时热忱起来，他由衷赞叹道，“纵观各诸侯国，又有何人能如先生这般如此敢用兵？先生之才早已遍闻于诸侯之间矣！今日与先生相逢，实乃我之幸！”
“贤士过誉也，”步睢好笑地摇摇头，“我此举有违周礼，若说闻名遐迩，恐怕也是传的无仪之徒的名声吧。”
这……别说，还真是。
弥珏讪讪一笑，而后又轻咳几声掩盖尴尬，义正辞严地为他辩解道：“不过只言片语，更多的还是称赞先生之言。”
步睢笑意愈深地直勾勾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直看得对方心虚冒汗，这才又出声重复先前问题：“不知贤士有何困惑？”
“哦，是这样的，”弥珏这才想起自己的初衷，他问，“方才闻先生所言，为官之道，当以民为本，不可悬于民上，不可不察民情。一邑之官僚，当晓一邑之情；一国之官僚，当晓一国之情；不可府中办事，而当走访遍察。若为官，反仁政施苛政，百姓当毫不犹豫地推翻其统治，再造官府……
“此言是否太过偏激？土地与百姓，不过诸侯、大夫之附属，何以附属能够推翻主人之道理？莫非先生也赞同家臣夺大夫之位，大夫篡国君之位？以下犯上，既不合君臣之礼，也不合伦理纲常。何况百姓不过无知无识的庶民，庶民何以能治理城邑，乃至国家？”
步睢敛了笑意，正经严肃，不答反问道：“那依贤士之见，若是国君昏庸无道，大夫残暴不仁，上位者只图攫利，而视百姓为鱼肉，对其刮骨吸髓，又该如何？”
弥珏眉头微蹙，说：“先生之言，本就不会成立。国君昏聩，自有贤大夫劝谏；大夫无能，自有家臣、门客进言，一国之内，怎会无一贤士？而百姓若不满一城之政便蜂拥而上，岂不是扰乱国政之举？依我之见，若是公家之政，百姓可请愿撤换贤能官吏；若是私家之政，百姓也可联合家臣、门客一同上谏封地大夫。”
闻此纯真之言，步睢也并无嘲讽嗤笑之意，他侃侃述道：“蔡国国君昏庸，引发国人暴动；莒国国君无能，致使宦官内侍犯上作乱……至于贵国先君梁襄公，虽有功劳于社稷，却在择定继承人上摇摆不定，诱使国内公子直与公子归为夺君位，兄弟阋墙，党.派相争而无宁日。如今公子直虽已即位为梁侯，可流亡在外的公子归却一直伺机寻找机会，以图君位。如此种种……而公所言的贤大夫又在何处？真正受难的又是何人呢？”
“这……”弥珏面上转而露出几分不自在的窘迫之色，好半晌才又喃喃开口，“先生所举之例，不过少数，我闻贵国庄流大夫治政，皆是允许百姓上谏，各国诸大夫们也大多施仁政。若是此等仁义之君治下，出了作奸犯科的官吏，难道先生也鼓励百姓推翻其治理吗？”
“非也，要看其君是否贤明，”步摇了摇头，说，“若是君主贤明，关注民情，民众上表民意自然是可以的。可怕就怕在上表渠道堵塞，强权者压制百姓声音。是以，我治邑政，广开言路，百姓若有疑问、困难之处，皆可上府告之于我。当然，我也会间隔半月下访几次，听取民意。”
“原是如此，”弥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片刻，又抬头发问，“那先生所言，众人之治，又是何意？”
步睢释道：“众人之治，当是先行教化，使民开智，不愚民、不戏民。将律法条文公之于众，使民众参与邑政讨论，借以完善官府之政。此前，我国律法并不言明，律法解释之权皆掌握在公室贵族手中，不利百姓，若能将律法昭告百姓，使人人皆知，便可约束众人，使其畏法而不犯法，此谓之‘法治’。”
胸中似乎有面墙被打碎了，弥珏顿悟，又细细回味了好一番，半晌过后，才忽的极为郑重地撩开衣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行顿首礼。
“这，使不得，使不得啊！”步睢一见，登时傻了眼，他赶忙扶住弥珏两肩，想将他搀起。
可弥珏一身牛劲儿，愣是像根打嵌在土地中的木桩似的纹丝不动，步睢用了力，也还是没把他扯起来，只好无奈后退几步，注视对方行完礼。
弥珏拜毕，豁然抬首，一双黝黑的眼眸里泛着坚毅的光，他铿锵有力道：“先生一席话，令珏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先生之才，珏实为仰慕，不知先生可否愿意收我为弟子，在先生门下习得学问？”
最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步睢被弥珏这番话吓了个半死，他连忙摆手拒绝道：“这这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先生学问、见识，皆在我之上，有何不可？”弥珏满头雾水地发问，末了，又妄自揣测一句，“莫非先生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是！步睢从没想过自己这么一个刚毕业的青年还能让别人求着拜师的，可把他给吓着了。
无论是治理政策，亦或是行事观念，他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这些皆非他独创，也并非是他自己在实践过程中所摸索出来的道理。他能做的，只不过运用前人学问，在游戏世界中做一个推手，文明的推手。
他自己都半吊水的水平，连给官吏们上课，也只是算一个引导者，哪里算得上老师？又哪敢去误人子弟？
是以，步睢苦笑几句，自嘲道：“子游过誉也，我哪有学问，我之浅薄学问，也不过皆仰仗先贤罢了。但请子游收回此言，我实是做不得尔之业师，不过，子游若是想学，你我二人大可就此相约谈论，如此便足矣！”
此前，他闻卜元真助宋退陈、引燕戏缙，还以为这出谋划策之人，当是个白发苍苍的老朽才对。却未料，今日一见，似乎比他大不了多少，应是同他兄长一般大。
而且，此人虽满腹才华，却又不骄矜自傲，反而极为谦逊，此等贤士，就算拜不成师，也当结交才是。
“元真兄在上，请受我一拜！”弥珏念头一转，当即选择听从步睢的建议。
步睢哪敢承礼，手忙脚乱地慌张顺势朝前一跪，双手托住对方双臂，直视对方那双迷茫眼睛，开口说：“子游何必行此大礼？不如去我府上，你我二人好生彻谈一番，岂不美哉？”
弥珏心生欢喜，面上悦然之色难掩，不禁激动拱手：“承蒙元真兄不弃！”
–
乡校时间结束，步睢领了弥珏回府。
此时已是快至戌时，步睢府上，也就是临旸城官府办公楼，此刻仍旧是灯火通明。
不过因步睢秉持“除非紧急情况，否则不让下属加班”原则，府寮中除了些仆从外，其余官吏都回家歇着了。故而，此刻的府寮一片幽静，连藏在院子草丛中的蟋蟀声也清晰可闻。
“请。”步睢笑吟吟地揖让。
“元真兄请。”弥珏有些局促地回礼。
二人便这般两相揖让入了府。
步睢刚一抬脚入府，却闻一道熟悉的雄浑声传来，那人站在廊下，远远喊道：“大夫回来了啊？正好，你叫我整理的简册，我刚放到你房中。不过今夜太晚，你也别看了，不然又像上次那般突然吐血晕倒。我可就又说不清了。”
意外于扬田这么晚了还在府上的步睢先是一愕，而后才欣慰回道：“我知晓了。劳子耕费心了，你也忙碌好几日了，快回去歇息吧。”
话落，待扬田走后，身侧弥珏这才好奇开了口：“那位是……元真兄的好友？”
“是朋友，也是共事的同僚。”晚风微凉，步睢拢了拢袖子，淡淡回道。
“那……方才他说的吐血昏倒，又是怎么一回事？”弥珏瞟了一眼他，有些担忧的小心翼翼问道。
步睢轻松笑了笑，随口道：“哦，疏于练武，一不当心落水受了寒，头磕破点皮，只流了些许血，并未像他所言那么夸张，不过倒也确实昏过去了。”
夜凉如水，月色如荧，他们并肩散步于庭院中，可弥珏却不知为何有一种奇怪感觉——似乎夜晚的元真兄同白日的元真兄判若两人。
主要区别呢，大概就是白日的元真兄更为风趣爱笑一些，可夜晚的元真兄……似乎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连笑也像是强扯出来的，总是带了那么几分疲惫。
步睢当然不知道弥珏在心中想些什么。他人表面上看着还在同弥珏聊天，可实际上，他同时正在脑海中和游戏助手讨价还价！
步睢：不是吧，大哥，我只是兢兢业业工作了两个月，就扣了我20点生命值，甚至还给我加了个什么“一到夜晚就虚弱”的debuff？游戏没必要这么真实吧！说实话，我是来游戏里爽的，不是来受虐的啊，大哥。
【很抱歉，玩家，在您的初始设置中，游戏真实度显示100%，游戏已开始，我也无权更改您的游戏真实度，这涉及本单元游戏的整体重塑，玩家可在单元游戏结束后，返回主系统重新设置。】
步睢被自己气笑了，谁让自己当初没好好看游戏说明，随便调了个数值就开玩儿，这下肠子都悔青了。
想起半个月前，姜祯奉了燕侯的命令下来巡视，看他治理邑政治理得如何。
可谁曾想到，他刚连轴转了一个多月快两个月，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起早贪黑的，比驴还勤快，两眼一睁就是干。
水利设施出了问题，他就在绢帛上画出设计图，反反复复修改，然后就是“实践–失败–修改–再实践”的螺旋上升。造纸不顺畅，他又同男女工人们一同研究、改进，虽说造纸方法已经有了，可造纸工具因缺乏手艺高超的工匠，也只好大家一起慢慢试。农作物遭了新的虫害，他又得想办法驱虫、灭虫。
除了这些，还有商贾经营，贵族地主也想效仿改田制一事，以及百姓们的土地纠纷，同基层小吏之间的博弈……如此种种，就算是铁人，经此一遭，那都得熔化了，更别说他这肉.体凡胎。
所以，可以预料的是，他也终于在被游戏系统无情扣除20点生命值后，就这样被极具人文关怀的系统以“连续高压工作时间不得超过45天”的理由给强制下线了。
至于怎么下线的呢？呵呵，槽点满满，步睢已经不想多说什么。
总之就是在他领着姜祯、庄流等一干人，正视察农作物种植情况之际，没有一丝丝预警，只见顷刻之间，他便仰面朝天，像个喷灌机器喷洒水般，喷出一大滩鲜血来。随之而来的，则是意识的完全丧失，以及自己的身躯就这样华丽丽的倒在了被吓个半死的扬田身上。
问：领导下来视察，地方小领导却因过度劳累而当场昏倒在农田里，怎么办？而且更重要的是，领导衣服上还溅上了地方小领导的血！
答：在封建社会，这很难说。
而真实情况就是，姜祯还想着以后做了国君提拔步睢做朝中大夫呢，是以，见有辅国之才的步睢昏厥过去，姜祯当场勃然大怒。
他先是吩咐侍卫将步睢赶紧送了医，而后才又向陪同接待的扬田等一干人问起了责。
可这扬田也很委屈，他也是万万没想到，步睢劳累过度，身体已经被掏空成这番模样了！
他只好诚惶诚恐地点头，承认自己照顾不力，而后又跪地求饶了好一番，这才保住小命。
至于步睢自己，等他再度醒过来，已经是两天后了。
当他一觉醒来，睁眼看到的是领导而非其他人的时候，他承认，自己确实被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姜祯（冷笑）：治不好他，你就给他陪葬吧。
扬田（用手指向自己，而后目露惊恐）：不是？！我啊？！我陪葬？？？我国不是早就废除人牲人殉了吗！公子，你不能这样啊！你没有权力！
步睢（昏昏沉沉）：怎么回事？什么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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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累了，之后暂定为周更。_(:зゝ∠)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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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惟真经越辩越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