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田唯恐自己被撤职,这才来闹。
步睢初来乍到,仔细想了想,还须倚靠这群本土官吏,也不好马上将他们全部革职,便也选择暂时妥协,先行安抚他们。
扬田心里有了底,这才偃旗息鼓,收了剑,大摇大摆走出府门。
扬田歇得,可他步睢歇不得。
临旸城虽不靠海,可也算得上是一处商贸来往频繁的中转地。且临旸城依山,山中多铁矿,城中从事打铁的铁匠较多。
城中经济主要依赖农业、手工业、冶铁业,以及经由此处中转商人的食宿消费。若要发展,就需从这几个方面入手,而要入手,就得先进行实地调研才是。
革员之事,也正好可以借此次机会革些尸位素餐的人。
下的令,要是不好好听,可就怪不得他了吧?
理清思绪后,步睢马上又行动起来。
他先召集了临旸城中好几十名大小官吏,向他们问询些情况,而后又命他们马上对邑中人口、土地进行清算,公田多少、私田多少,豪强多少家,一概厘清,限期为十日。
十日后,来他改造成办公场所的府寮逐一汇报。
时间这么紧,加班费当然得有,虽是国中官吏,可毕竟也是要生活的人,而且这群官吏中是否全是尸位素餐、鱼肉乡里之人,还很难说,就先一视同仁地吩咐下去,若后面生了事变,再行处置也来得及。
当然,有赏也有罚,他又多嘱咐一句,说“若是有人敷衍了事,自奉国君之令,可即刻罢免他们的职,抄没他们私人财产充公”,众官吏这才有了危机感。
革职其实对于这群人来说是无关痛痒的小事,他们大可以往别处去。可抄没家财就不一样了,而且好好干事还有好处拿,这谁不想呢?
是以,官吏们闻言,也没多说什么,毕竟是国君派下来的人,他们就算再不满,也撵不走对方,若说杀了对方……也还没到那个地步。
倒不如先听卜元真的,反正这巫师肯定不像他们,以及上任邑大夫一样世居而治,这巫师肯定是干不长的。
这样一想,众人心中的芥蒂也消散了不少。转而一改此前懒散模样,按照他的命令行动起来。
而步睢也没歇着,他先是驾着马车巡视城外农民们的土地。
高粱、小米等作物已经种下。现在五月初,小米秧苗刚出,绿油油、低矮矮的扎在道道田垄上,迎着呼呼北风而摆动身子。
这小米一种下去,往后入暑前后还得断断续续给它除除草,等到七月雨季来临时,便是看天吃饭,要是雨水充足,这一年的收成便有了。等到九、十月份作物丰收,农民们便又要累死累活地抢种抢收。
可忙碌到头,归属自己的又有多少呢?
燕国的土地制度目前仍以井田制为主。这临旸城属于公室土地,其中部分田地由公家分配给百姓,只准他们子孙相继耕种之后享用田中产出,但百姓只有使用权,土地的所有权仍属于公家,此种田即谓之“私田”。
而另外部分则是完完全全是公家土地,百姓需替公家耕种,而耕种出来的收成自然也完全归公家,这种田便是所谓的“公田”。
除开这部分之外,临旸城还有好几家豪强贵族,他们食田,坐拥好几十亩,乃至上百亩田地。而依附在他们田地上的,则是庶民阶级,以及部分从他国购买的,或是战败俘虏而来的农奴。
生产力水平低下,土地制度也逐渐落后,而且最为剥削人的农奴制度仍旧存在。
没有亲眼见到之前,步睢觉得那时的自己就是个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不知人间疾苦的青年。
而现在,等身临其境,真正感受一番,他这才后知后觉,心头涌上百般滋味来。
人所学的某些东西好像是具有滞后性的。
他带着几名仆从,以及刚来他府上的几名士人,三五分组走访了几十户人家。
老百姓见他们一干人衣着锦衣,腰佩宝剑,行事作风颇有一番神采,当即便晓他们是做官的。
正忧惧是不是自己犯了事,还是今年又要交赋税之时,步睢提前开口打消了他们的顾虑。
步睢问了问往年收成、赋税情况,以及他们耕作、生活的困难之处等诸多细致问题后,这才又率属吏返回城中。
往后几日,他又去市井街坊逛了逛。
手工业,商业原来皆为官府控制,是谓“工商食官”。那时,制陶、铸铜、冶铁等百业,其中大部分归于官府,少部分则是为那些贵族服务的,先为贵族提供,再将剩余部分流通到市场。
但后来,随着社会发展,私营手工业出现,燕国的商品经济也进一步繁荣起来。
要做什么,步睢大概有了底。
第一步,改制。
首先,废除井田制,承认土地私有。除了那群豪强贵族的土地暂时不动以外,步睢在拿到临旸城公家土地详情之后,便马不停蹄地根据土地肥沃程度,按照大概能产多少粮食而均分给农户。当然,原来种上了粮食的土地,也没有割裂,按谁种植谁拥有的原则分给了百姓。
土地制度革新后,赋税制度自然也要跟上。步睢下令,依照“相地而衰征”的原则,按照土质好坏、产量高低来确定赋税征收额。百姓交了实物赋税,剩余的皆属自己所有。
其次,正式承认私营手工业合法地位,并免除市场税、关税,鼓励商品流通到市场,以及出口到其他各国。来往的客商也免收其关税,并设专门为客商服务的馆舍。
再次,山川湖泊皆行管制,依照时令开放,以免竭泽而渔。其中,矿山由国家管控,国有民营,允许商贾开采,对其生产出来的铁器进行统销统购,由官府定价,在市面上销售。与此同时,开放冶铁作坊业,允许由民间商人自主经营,所获利润,民商得七成,官府得三成。
最后,在城中建轨、里、连、乡四级行政体制,在鄙野中建邑、卒、乡、县、属五级体制。分设长官,以保证行政命令逐级下达基层。
第二步,生产工具的再改进。
步睢依照游戏系统给的曲辕犁结构示意图,将它画在布帛上,而后让工匠们以此为底本制作出来。做完验收后,才又以官府名义出资,实则自己掏钱,团购了一大批曲辕犁,而后按户分发给百姓,并简单演示了使用方法。除此之外,又打造多种新的铁制生产工具,流通到市场上,供百姓购买。同时,改进纺织工具,优化斜织机。
第三步,推动教育教学,以及社会保障。
首先,从学在官府转向学在民间,允许并鼓励开办私塾,同时以官府名义设立不设限的庠序,庶民、士人皆可入学,入学费用可以交钱,也可以交些丝织品、猎物、肉干等物品。同时,开设女子学校,设纺织、医学等专业。熟练掌握纺织技术后,可去国有民营的纺织作坊工作,以赚钱补贴家用。
随后便是社会保障,其措施包括老老、慈幼、恤孤、养疾、合独、问病、通穷、振困九个方面。同时,在法律层面也废除肉刑,以劳改、服徭役为替代。
如此种种,等到一系列政策施行下去,步睢也跟着连轴转了好几个月,像个修理机械的工人般修理官府政策,一直到两个月以后,也就是到了七月底,才堪堪平稳下来。
不过虽然累是累了点,但效果还是挺显著的。
百姓们有了自己的土地,生产积极性也提高不少,原来大家疏于耕作的公田,如今也种上了作物。纺织业也因为生产效率提高而得以大大增加妇女们的家庭收入。
而临旸城作为盐铁商、丝帛商中转之地,原本来往客商便多,如今再一改革,城中商贾更是往来不绝,一时间临旸城竟成了燕国南部最为热闹的城邑。
而且经过步睢这么一改,大家一传十、十传百,各国士人闻言,纷纷不约而同来此一探究竟。而等他们一来,便被临旸城出北门不远的乡校吸引了。
这群知识分子刚来的时候,恰逢步睢正在讲学,在给另外一群想要投入他门下的士人们讲学。
讲为官之道,讲改革之制,也讲讲兵法。而且,他并不自己包揽着讲,反而还请众人轮流上去讲。大家都是学生,大家也都是老师,就连他们不甚在意的农民、商人,也被步睢笑盈盈地拉上去给大家讲农时、天文水利,以及经商之道。
“这……”
从邢国、虞国、梁国、宋国来的失意士人们面面相觑,被这其乐融融的场面震撼到了。
庶民?商人?甚至还有好几名贵族之子???
这这这这……!简直匪夷所思啊!
可虽觉怪异,他们还是个个围在那露天而又开放的乡校旁边侧耳倾听着,时不时还若有所思地跟着点点头。
“……今日讲学到此,大家都请回去吧。明日若不下雨,还是同一时刻,我在此恭候诸位。”步睢莞尔一笑,朝席地而坐的众人拱手一揖。
众人闻言,个个面挂笑容,撑手起身,拍拍屁股,而后相约着一起拱手回礼而拜。
“先生告辞。”话落,戴冠的,不戴冠的,皆面带笑容,收获满满地各自散开。
步睢也转身收拾起东西来,准备离开返回城中。
恰逢此时,从梁国远道而来的弥珏见他要走,赶忙上前,拱手一揖,谦卑道:“先生勿急,在下弥珏,字子游,梁国人,方才听先生讲学,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请先生为我解惑?”
改革举措主要参考管仲改革。_(:зゝ∠)_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革弊政制度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