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军声张正义,将通敌叛国之贼华琮押解回宋国都城雁邱一事,不消两日就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国人闻言,还未等燕军入城,便争相涌出城外,翘首以盼。
华琮伪善太久,如今被燕军羁押在囚车里,蓬头垢面,狼狈不成人样,已是全然丢了往日极力维持的圣人模样。
故而,他一见百姓夹道而来,便似夹着尾巴的狐狸般蜷缩在囚车角落中,以袖掩面,遮了严严实实,不敢露出半分容颜。
步睢倒没管他,只骑一匹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方,就这样在国人们的欢呼声中威风凛凛进了雁邱。
入雁邱,宋国新上任的执政卿申岷便已备好大飨款待他们。
只是那申岷一见步睢,却当即愣住了。
在一旁的华元见他面上惊愕之色难掩,转头再顺着视线望去,见原是步睢,便随口一问:“申大夫认识卜元真?”
申岷这才回过神来,他眉头一皱,低声反问:“不知子良可否知晓虞国宫中有一极通音律、又善舞剑的伶人?”
“伶人?”这下轮到华元困惑了,他摇了摇头,“不知,从未听闻。”
“你不知也属正常,”申岷拢了拢衣袖,回忆道,“一年前,虞国新君即位,我同你父亲以及国君一同前去恭贺。那时在席宴上,便是此子,以剑舞助兴。”申岷仰头点了点。
华元不知道为什么,心中顿时滋生起几分不悦。
申岷没注意他的表情,自顾自继续道:“此子舞毕,我见那虞国新君还唤他上前,亲赐了杯美酒,末了,我又见虞侯极为亲昵地扶正他头上雉冠……后来我一打听,这才知道,原来那伶人是国君嬖幸。”
双手攥紧,指骨捏得咔咔作响,华琮目光沉沉地直勾勾盯着不远处正与众大夫推杯换盏的步睢。
“那嬖幸叫何名?”他冷冷问,语气像是掺了冰渣子。
“哎,说来惭愧,”申岷有些难以启齿,但终归还是开了口,“那嬖佞之姓,与我之氏相同,至于名……好像是叫什么‘籍’?”
申籍?
不。
“他并非申籍,”华元矢口否认,而后咬咬牙,目光炙热道,“他乃我歃血兄弟,楚地巫师卜、元、真。”
“歃血?!”申岷瞠目,不可置信地低呼一声,“哎呀——子良你糊涂啊!你贵为卿族之子,怎可与一来历不明的巫师歃血?!”
“更何况——此子并非巫师!”申岷目光如炬,极为笃定道,“我早已听闻那申籍在虞国犯下贪污重罪,又勾连汲沣密谋造反,如今已从虞国出逃!我观此子与那申籍样貌无二,想来定然就是那嬖幸!”
“不!”华元目眦欲裂地否认,慌忙开口逃避道,“申大夫多虑了,不过恰巧长得相似罢了,望大夫切勿再妄言!”
“这……!”
申岷见他如此袒护对方,皱巴巴的眼皮霎时压住眼睛,瞪成了个高低眼,他难以置信地问:“你莫不是还想拜他为大夫???”
华元没回答,只气鼓鼓地盯紧步睢。
【人物性格完善度 10%,目前进度60/100】
听到久违任务进度播报的步睢眉头一挑。
难道这人物性格完善度也包括他人对申籍的印象?
他余光瞟向华元所在方位,见华元愠怒之色难掩,他却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哎,马甲终于掉了,不容易啊。
–
宴罢,步睢刚一迈出殿门,华元就叫住了他,邀他去府上一会。
步睢本就有意同他道清事实,如今对方主动找上门,他正求之不得呢。故而他也未犹豫,当场答应了下来。
一入华府,华元便令仆人设宴摆酒,说要与挽救宋国的大功臣一醉方休。
步睢见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形单影只,颇有些凄凉之感,便也没拒绝,只无奈叹了口气。
少焉,酒食具备,华元屏退屋内侍从,唯余他们二人把酒却并未言欢。
华元闷着脑袋给他舀酒,也不开口,步睢自然也不好先开口,只得乖乖接受,举爵三两口牛饮下肚,喝了个痛快。
如此喝了好几轮,待二人额间发烫,面色酡红,华元这才趁着醉意质问。
他晃荡着步子,越席一把扯住步睢的衣袖,目光灼灼地含怨问道:“你可还记得那日.你我二人的盟誓?”
喝得半醉的步睢这时意识不清地仰头朝他咧嘴,嬉皮笑脸点头如捣蒜道: “嘿嘿,记得,自然记得!”
正说着,他打了个酒嗝,身子也因陷入醉意而摇摇晃晃起来,他反手抓住华元的臂腕,笑嘻嘻道:“与子良兄歃血之事,我怎敢忘?”
华元见他没个正形,霎时气上心头,可他转念一想,自己这条命毕竟是步睢救的。
他在蔡国休养时向所请医师交代完病情后,那医师当场便直呼——他能活下来,简直就是“神迹”!
华元这才得知原来自己那夜,已是九死一生,只是不知步睢究竟使了什么医术,亦或是巫术将他从黄泉拉了回来。
眼下,他虽气对方骗他,可良心又在告诫自己,不可如此对待救命恩人。
他熄了怒火,但是眼神依旧极为晦暗。
他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忽的顺势狠拉一把,揪住步睢衣领扯到自己身前,他死死盯着步睢,冷冷问:“你是虞国宫廷伶人申籍,是也不是?”
该来的终究会来。
步睢这才褪去那副吊儿郎当模样,他敛去笑意,神色平淡地承认:“是。”
他眉毛上挑,眼皮一撩,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口吻,又自顾自道:“我以为子良兄不会以出身来断定一个人……”
“是!我当然不会因此而发怒——”华元怒火冲冲地打断了他的话,揪住领口的左手也愈发攥紧了。
他眼眶微微发红地紧盯他,恼怒而又伤心地说:“我只是气你欺我!你大可表明身份,我又不会——”
“不会什么?”步睢漫不经心地截住他的话,而后就势将手搭在华元揪住他衣领口的手臂上,挺身上前,“不会嘲讽我?不会远离我?还是不会不信我?”
步睢字字诛心,说得华元一时间哑口无言,只得呆呆怔愣住。
步睢自嘲一声,而后又为双方搭了个台阶下,他淡淡道:“子良兄何必为我动怒?不值啊。若你是我,你会毫无保留地道明自己身份么?你会说自己是嬖佞,还是会说自己是玷官?——不,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拿自己性命做赌注。既如此,子良兄又何必介怀?”
攥紧的手又缓缓松开。
卜元真……不,现在应该叫他申籍才是,他说的全然很对,可他心里还是闷闷的,从一开始便建立在谎言上的君子之交?不,这不是他的处事原则。
“我会在朝中为你请功,届时你取了金缯……便请离开宋国吧。”华元失落地松开手,满脸灰败地说。
步睢重新理了理被抓得凌乱的衣裳。
既然华元不愿再认他这个歃血兄弟,他又有何可说的呢?
只是他忍不住为对方担心,华元也是性烈的,而且目前看起来是个嫉恶如仇,与人相交容不得他人半分欺瞒的赤诚之人。这样的人倒不是说不好,只是若想在宋国政.坛站稳脚后跟,就须得改改。
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应当是要在洞察现实之后,以现实的手段来达成自己理想主义的目标。否则,空谈理想,只会陷入自我痛苦的漩涡。
不过,做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是很难的,连他自己也只不过是个还未入门的门外人。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幸与子良兄相识一场,”他极为郑重地拱手一揖,眸中一片清明而毫无醉意,“我并非有意欺兄,此举皆乃形势所迫,不过子良兄不欲再同我来往,也属情理之中。我知子良兄热忱,故也不乞求子良兄谅解,过刚易折,若子良兄欲图报国,还请牢记愚弟之言。告辞了。”
话落,步睢不再久留,淡然撩起衣袍,离席而起,转身便大步流星走了出屋子。
华元忽的滋生出些许悔意,他后知后觉地慌忙转头望向步睢离去的方向,只见对方身影渐行渐远,消没在堂屋外,为浓墨夜色所吞噬得一干二净。
–
步睢助宋有功,得了宋国国君赏赐的一大笔金缯,可他没要,反而在朝堂上婉拒后,极为谦卑地说:“贵国边境百姓比之在下,更需这笔钱财。”
“鄙人知晓君侯与申大夫定早已备好安民之财运往边境,并不缺鄙人所得的这些赏金,但鄙人不过一介乡野村夫,且此次并未助宋夺得陈国土地,何谈有功?君侯不若将其运送给边境受苦受难的百姓,也好比将钱帛赐予我这无功之人。”
“这……”宋国国君闻言,尴尬望向申岷。
宋国也没比陈国好到哪儿去,君权照样旁落已久,如今华氏虽倒,可朝中还另外有几家权势强盛的卿大夫家族。是以,申氏一族这才有机会在此次正卿争夺战中拔得头筹。
按理说,非正常交接正卿之位,通常应当趁势消灭上任执政卿余党,以防其死灰复燃,但因申氏一族向来与华奉一脉关系交好,故而申岷也并未加害华元,反而按功绩封他做了个右军将。
掌握政.权的申岷这才眯眼笑着开了口:“贤士既对功名利禄无感,那我也不必再劝。不过不知贤士此去何处?我好命人备好马车仆从,以送贤士。”
“此去,欲往东去燕国一游,申大夫如此有心,我又怎敢推辞?那便有劳大夫了。”步睢气定神闲地站定大殿中央,此番听申岷安排,则面含得体微笑,拱手作揖以谢。
坐于席间的申岷闻言,也别有深意地笑了笑。
赏赐大会完毕,燕国得了华琮发家老窝——汾邑,以及周边零星土地。至于归属华琮一脉的直系族人,申岷皆以通敌叛国的大罪下令将其全部处死。
至于华琮那些门客、手下,降者一概免死,甚至参与此次对陈作战有功者,不加罪责,反而加爵赏千镒。
是以,众人闻风而动,大多争先恐后表明忠心,只有少部分忠于华琮的心腹出逃的出逃,被杀的被杀,至于被抓回来的谭崧,申岷也下令对其施以镬烹之刑,好下黄泉去陪他的主子华琮。
申岷手段残忍至极,步睢虽极其厌恶此种做法,可也无法出声阻止,他哪有资格干预宋国内.政呢?
而且对于他们政.客而言,铲除对手的最好方法就是在肉.体上予以消灭。该狠的时候就要狠,若是使仇雠东山再起,届时再来搅乱原本平稳的政.局,可就得不偿失了。
是以,步睢也只是像个过客般静静参与本场赏赐大会。
会后,步睢迈出大殿,驱车离开宫门。出了宫门,他驱车回了宾舍,可刚一到宾舍,华元便悄无声息地翻墙进来找到了他。
华元紧闭房门,眉头紧蹙地盯着他,开口就放出了个惊天大雷,他说:“申岷欲杀你,千万不可上他安排的马车。他送的仆人也不可收下。”
步睢讶然挑眉,而后故意打趣道:“子良不是同我决裂了么?怎如此担忧我?莫非……”
他拖长语调,笑盈盈地看向华元,后者则当即变了脸色,嘴硬心软地矢口抵赖道:“我担忧你?我只是怕我们宋国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你若……”
“好了好了,”步睢笑着打断他,而后才渐渐敛去笑意,神情认真道,“子良放心,我早有预料。”
华元:……虽然他骗我,可他为我们宋国出谋划策,还斗倒了我叔父华琮。
步睢(笑):我就知子良兄不是肤浅之人,不像有些人只看出身,不看实才。
申岷(打喷嚏):谁?谁在背后骂我?
——
赶上了,祝读者朋友们国庆快乐鸭!祝伟大祖国母亲75周年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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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挑身份兄弟决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