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军赴陈作战,是为援助羊舌雎,可名义上还是打的“支援陈国,抗击宋、燕联军”的旗号。
如今宋、燕联军未伤陈国百姓分毫,反而又给粮、又给钱,攒了一大波民心,再加上羊舌雎已死,缙军便再无理由留于陈国。
是以,大司马先衍居在捞到好处之后,片刻也不停留,当夜拔营而返。
而燕军这边,出于此次援宋打的乃是“反侵.略”正义战争的旗号,故而燕军在谈判桌上捞到的好处,并未全部私吞,反而很是大方的分给了宋国。
宋国话事人华琮自然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称赞燕国不愧为大国、燕侯“高义”,来日定要亲自拜谒燕侯,献上贡品美玉。
闻此承诺的姜祯则是笑而不语。
步睢自然也是乐见其成,他心下打起算盘,出了大殿后才又趁着谭崧不在,特意等华琮独自回馆舍之后,才匆匆登门密会。
一入馆舍,步睢脸色陡然一变,转而忧心忡忡起来。
他趋步上前,拱手焦急问道:“主公可有听闻有关华奉的消息?”
华琮心下一惊,眉心拧起,神色戒备地盯着他问:“尔何意?”
“主公不知?!”步睢故意惊诧叫出声,而后又慌忙补充道,“臣听闻华奉出使虞国而归,如今已在宫中聚集大臣,准备重掌朝政,主公您若想坐稳正卿之位,当及时除掉华奉才对!”
步睢从主而忧,徉作忠心,苦口婆心劝谏道。
“华奉归国?!”华琮大惊,心下百般不解:他不是命谭崧派人去杀华奉了吗,华奉怎会“死而复生”!难道——谭崧欺他?!
“所言可属实?!”他惊问。
“属实!”步睢焦急道,“此次未能助主公吞并陈国,我已是愧疚不已,而今一闻此消息,我便立马赶来报予主公,若主公答应,我愿即刻返回国都杀掉华奉,为您铲除政.敌!”
“不可不可!”华琮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若华奉真的归国,难道他要撕破脸皮与他争夺权位?
可如此一来,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声誉可就毁于一旦了!
他苦心孤诣营造的贤者名声,和暗地里拉拢起来的势力又该如何自处?
何况,他刚刚才派谭崧动手灭掉羊舌氏及其门客!
既然羊舌雎没来得及道出他们密谋杀华元之事,那他华琮在宋国百姓心中自然就还是那个不争不抢,一心为民、主持大局的贤人!
他不知道他与羊舌雎之间的密谋有多少人知晓,不过既然暂未走漏风声,他自然要铲除羊舌雎余党,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可放过一个。
可如今步睢这么一说,华琮登时忧惧起来。
“先暂勿动手!”他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待我查明此事,再另行商议!”
步睢虽已入他帐下,可他不能尽信。谭崧跟在他身边多年,他怎可能因步睢一面之词而断定事实?他得马上派人去问谭崧!
“此事不可声张,你暂行退下——此事我自有定夺。”华琮极为烦躁地拂袖挥退他。
“是,主公,臣告退。”步睢抬臂拱手,在华琮未看到的角落,悄然扬唇一笑,随后再拜而退。
出了馆舍,步睢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密会姜祯。
“华琮已经起疑,下一步,便全权仰仗公子了。”步睢拱手,恭谨道。
私下无人,姜祯也不再维护自己谦谦君子的表象,他眼光似冰冷毒蛇般紧紧盯住步睢。
昨夜,步睢本该死于自己剑下。
可就在他欲动手之际,对方却叫停了他。
云雀台上,步睢不卑不亢,毫无惧意道:“我奉华琮为主,乃是一时委曲求全,并非真心侍他。”
姜祯:“?”
“唉!公子有所不知啊——”
步睢面作悲恸之色,而后仰天长叹,大吐苦水道:“我本楚地巫师,被迫出奔虞国;不幸遇到野兽,恰逢华奉相救。恩情何以为报?自来宋国相投;恰巧得遇华元,献策击退陈军。不料华琮假仁,杀兄杀侄夺权;这才假意投靠,伺机为报大恩。公子这又是何苦杀我?若公子助我除了华琮,报了华奉大夫救命之恩,我自欣然归附贵国,为贵国出谋划策。”
步睢话说的好听,语气间又极为诚挚,或许是因先前早已见识过对方诡谋,所以原本还想杀掉劲敌的姜祯这时才熄了杀人心思。
卜元真有大才,若能收入麾下……
“好。”姜祯心思百转千回,这才行云流水地收剑入鞘。
若卜元真敢欺他,他定叫此人死无葬身之地。
“谭崧那面,我已安排好人手,你自不必担心。”思绪收回,姜祯打量步睢许久后,这才缓缓开了口,“至于华元那方,我也已经派人去告知了。你大可放心,不会误了大计。”
哦?这么贴心,主动向自己报备行动进程?
那这姜祯这个合伙人还不错嘛。步睢心里暗自称赞一句。
“那便好,”他长舒一口气,松快笑了笑,而后又奉承道,“嘿嘿,公子办事,鄙人自然是放心的。”
–
自步睢走后,华琮便立马着急忙慌地分了两路人马,一方人马返回宋国打听华奉是否真的归国;另一方则派人快马加鞭赶去洳邑,秘密联系前去杀人封口的谭崧。
很快,消息传了回来,距离谈判过去不过才堪堪两日,宋军还未来休整完毕、返回宋国,便先于洳邑中传出些不利于华琮的消息。
华琮手下心腹跪伏在地,浑身颤栗,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地吞吞吐吐上报道:“洳邑中百姓……说、说您勾结羊舌雎,假借出兵伐宋由头……实则、实则只为一己私利,杀侄杀兄、谋权篡位……”
“什么?!”华琮闻言怒火中烧,登时拍案而起,厉声道,“谭崧何在!速速叫他面见我!”
那心腹被华琮周身威压吓得虎躯一震,面色惨白,战战兢兢道:“……臣、臣并未见到谭崧!只闻谭崧手下一仆人说他离开洳邑,不知去往何处了!”
华琮大惊,当即忿忿怒骂一声:“大胆谭崧!竟敢在此时机坏我大事!”
谭崧怎会不见?!就在步睢说华奉归国之后!他与羊舌雎密谋之事,只有他与谭崧以及其他几名心腹方才知晓,如今谭崧奉命去诛杀羊舌余党,怎会恰巧不知所去,难道真如卜元真所言——谭崧反水,将此消息泄露了出来?!
不!绝无可能!谭崧入他麾下已有十余年,怎会在此关键时刻倒戈背叛他?莫非是那卜元真捣鬼!可他又怎会得知此私密消息?!
“你速速将卜元真给我绑来!”觉察到危险的华琮火急火燎地厉声喝令道。
“——另外,再派人为我造势,”他眼眸危险一眯,这时又冷冷道,“就说羊舌雎余党对我怀恨在心,故意散播此污蔑之言,望众将士切勿被此污言所蛊惑!”
那心腹“诺”了一声,后才唯唯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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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睢自然不会傻傻等他去抓。
他躲在暗中,一面火上浇油地煽动言论,另一面则派人护送华元回国。
华琮手下将士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他利用,还以为华琮此次反击陈国,是为自己侄儿报仇,为捍卫宋国人利益。
而今步睢这么一闹,遮羞布算是彻底被扯下。
再加上原本已被华琮宣布死亡的华元“诈了尸”,在宋国都城雁邱中亲口承认叔父华琮心肠歹毒,意图杀害他们父子,而他父亲华奉已惨遭毒手。
如此一来,非属华琮私兵的其他各大夫家的人马一听自己追随的人是个假仁假义的杀兄之徒,国中华奉派人马又重振了旗鼓,当夜便与华琮手下私兵争斗起来,扬言要杀了华琮这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为执政卿华奉大夫报仇。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华琮慌不择路地向燕军求助之际,燕军主帅解昱夫却意味不明地向他要起了城池。
“我承诺的?我何时承诺过?!”华琮一听解昱夫狮子大开口,要他起家地盘——汾邑,当即怒起跳脚。
解昱夫冷笑几声,而后掏出步睢伪造的华琮手迹,极为傲慢地仰面高举起简书,念道:
“‘若燕侯此次愿派兵助我宋国,我华琮自愿献上吾之封地汾邑,请君侯笑纳’,华大夫,此书难道不是你亲笔?”
话落,他将简书猛得一甩,扔掷在华琮身上,砸得后者不自觉发出闷哼声。
华琮双目猩红,连忙捡起来地上的简书来看。这一看可不得了,只见那简书上所写文字,与他平日字迹分毫不差!
“鬼、鬼、鬼……!有鬼!”他当即面露骇然,如同中了邪般瞳孔骤缩,竹简也似烫手山芋般在他掌中抖震几下,随即便被甩出两丈远。
“将军!”华琮此刻仪态全无,忙不迭凑上前去,慌乱辩解道,“此等简书我从未书写过!定是有心怀不轨的贼人假冒我之名,欺骗贵国!还请将军明查!切不可落入贼人——”
“圈套”二字还未说完,解昱夫便极为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打断他道:“此书乃是你心腹爱臣卜元真亲自面呈寡君,莫非你要说是你臣下卜元真一人所为吗?”
其间,解昱夫还有意将重音落在“卜元真”这三个字上。
“这、这……!”华琮闻言怛然失色。
卜元真!此事也是这贼子一手策划?!
华琮慌了,他抵死不认地顿足辩解道:“那巫师并非我臣属!将军冤煞我也!”
解昱夫当然知晓内情,他就是故意这么问的。
他冷嘲一声,徉作一副不知情模样,按剑挺身,说一句便朝华琮逼近一步。
他咄咄逼人道:“非你臣属,那日四国洽谈之际,会叫你‘主公’?非你臣属,此次对陈作战,你会拜他这样一个敷粉小儿为大将?非你臣属,又怎会受你之命来我燕国求援?”
“我们燕国一向是不爱管他国国政的,你们宋国执政卿为谁,我们不愿插手。可华大夫言而无信,抵赖不认……呵,寡君虽仁义,”解昱夫忽的拔剑出鞘,张目嗔视道,“——可也并非尔等小人可轻易欺辱的!”
卜元真!卜元真!
他真真是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寝其皮!
华琮恨得咬牙切齿,亏得谭崧欲杀他时,他还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如今看来,此等狼子野心之徒,他早该将其剁成烂泥!
华琮狠下心来,识时务地立刻改了口,沉声道:“将军若助我归国,莫说是汾邑,便是边关五座城池,皆可献予贵国。我邑中千金玉帛,也可悉数献予将军。”
解昱夫看出了他的意图,正气凛然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君子不敛私财。华大夫有心贿赂我,还不如多想想自己的下场!”
见解昱夫不吃这一套,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嗤的一声响,华琮拔出佩剑,恼羞成怒便急急朝他挥剑砍劈而去!
解昱夫匆忙应战,且战且退,忽的疾声唤出埋伏在壁衣里的刀斧手。
华琮见早有埋伏,幸得他方才被解昱夫逼至门前,趁此良机,他不再恋战,后撤几步,跨出门槛,转身夺门而逃。
解昱夫见他要逃,心道一声不好,急急提了剑,号令众人随他追杀而出。
刚一出门,却只见华琮面色极为难看地站定前方不动,而他的脖颈处则赫然多了一柄剑。
步睢歪头一笑,颇为“关心”问道:
“华大夫何处去啊?”
华琮:贼子卜元真工于心计,当真可恨!
步睢:华大夫都已经算计过那么多人了,让我算计算计又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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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假仁义遇真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