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好疼……
全身上下好像都已经碎掉的疼……
冰凉的雨水砸在脸上，身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冷。
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阴暗的小巷当中……
他这是怎么了？
他抬了抬胳膊，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唤醒了他的记忆，这好像是他十八岁那年为了躲开仇家追杀才逃到了这里。
全身已被雨水打湿，冷意已渗进骨髓，连带着身上的疼痛，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一会儿他记忆中的人就该出现了。
像是回应他的这个想法一般，远处一个白色身影出现，她步履看似轻缓但又走的很快，眨眼间便已到了近前。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头顶的雨伞上，少女的面容清晰出现在眼前，几缕被雨水打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上，而她的眼中却满是关心。
“你没事吧？”她俯身凑近担忧问道。
他的心脏猛地开始了跳动，这是梦吗？
如果这是梦的话，那他真的不愿再醒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时光了，没有针锋相对，没有冷嘲热讽，只有纯粹的对他的关心，纯真又坦率。
他如饥似渴地看着她，眼睛在她脸上一点一点划过，梦中的故事仍在按着记忆前进着，等他回过神来时，少女已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被她撑着到了她的家中，他十八年的人生当中第一次见这种样子的房子，阴暗逼仄的地下室里所有东西都一览无余。
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那张床，一张不算大的床占据了大半的空间，一个简易的衣柜，一张破旧的桌子，一把简易的椅子，再加上一个勉强可以算作是洗漱的地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整个房间还没有他的卧室大。
少女将他放到床上，从床下掏出了一个药箱，小心翼翼地帮他处理起伤口，少女处理伤口的手法很熟练，像是经常做这些事的样子，没一会的功夫便处理好了他身上的伤，而他也因为身体的伤痛，不由自主地昏睡了过去。
黑夜，阴暗的地下室里潮湿逼人，他躺在床上，哪怕盖着被子都挡不住一阵接一阵的湿冷，他身体控不住地颤抖，而躺在身旁的少女听到了他的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温热的手落在额头上时他本能地抗拒，但无奈身体太过虚弱，只能任由着少女动作。
少女嘴唇开开合合，声音也断断续续，他努力想听清她到底在说什么，可晕晕乎乎的脑袋叫飘进耳朵里的声音变成一连串古怪的音调，叽叽喳喳的，混乱又模糊，根本听不清楚，半晌后他只能不耐地闭上了眼睛，眼前慢慢黑了下去，再不见光亮。
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所见依旧还是那间逼仄的地下室，他轻轻动了动身体，却引得趴在床边的少女立即睁开眼睛，她伸手探上他的额头，而这次他终于恢复了力气，避开了她的触碰。
“别碰我。”他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而少女却全然不顾他的抗拒，再次伸手探了过来，温热而又柔软的手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的身体骤然绷紧，而少女却满脸欣喜，自顾自说道：“太好了，烧退了。”
有什么可开心的？他忍不住想。
阴暗的地下室里不见天光，就如同他一片灰暗的人生，躺在床上休养的很长一段日子他都望着天花板发愣，忍不住思索着他这黑暗的人生。
冷漠的父亲，不爱他的母亲，他从小便生活在他们两个的恩怨纠葛当中，除了爷爷奶奶没有人会真的在意他。
在小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听话，所以努力装出一份乖顺的样子来，试图让他们能看在他足够乖巧的份上多亲近亲近他，可是慢慢地他发现这好像并没有什用。
他用乖巧懂事的模样吸引来的仅有的一次关心却差点要了他的命，如果不是家里管家及时发现，他怕是早已葬身在那个水池当中。
那天得知这件事的父亲并没有责怪母亲，而是指责他为什么要惹母亲不开心，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的存在原来只是他们感情的助推剂。
所以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彻底变了，既然他的乖巧听话得不来关心，那他就干脆破罐子破摔，大家都别想好过。
逃课，打架，飙车……只要能挨骂的事没有一件他不干，那时候的他无论谁提起来都得摇头叹气，可偏偏爷爷奶奶没有，他们虽恨铁不成钢但却又一直无微不至地关心他。
渐渐地他也有些于心不忍，所以他一边继续做着人厌狗嫌的事，一边却又埋头苦读，好让他们骂他的时候能想起起他的成绩抵过。
可任是他如此，那两个人依旧没有过多关注过他。
他痛苦过，怀疑过，煎熬过，可还没有等他放下，他们两个就已经永远离开了他……
他觉得这十八年就像个笑话。
他想痛哭，想呐喊，可他哭不出也喊不出，身上就像压了块巨石，将他死死压在了原地，挣扎不了分毫。
他不明白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可要真的要就此放弃生命，他好像又舍不得。
他日复一日地沉浸在悲伤与茫然当中，可她却异常地开心，每天早上早早出门，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明明身体已经累成了那个样子，可她就是很开心，任谁一眼看去都能看出来她的心情一定很不错。
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开心？
所以他也问出来他来这里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问题：“你在开心什么？”
许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她明显有些惊讶，但仍是笑着答道：“没有开心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开心。”
“为什么觉得应该开心？”
她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掏了起来，“之前不知道，但是今天嘛……”半晌后她取出来两个油亮油亮的鸡腿，笑眯眯道：“今天发工资了，所以我买了两个鸡腿来庆祝，能吃到鸡腿为什么不开心？”
他一愣，看着递到他面前的鸡腿竟然迟迟伸不出手。
“快点拿着呀，这是我特意买的，咱们一人一个，我馋它好久了，一直等着发工资才买的！”
他缓缓伸手接了过来，鸡腿沉甸甸的一个，叫他竟然有些拿不稳。
好像开心本来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要你想，哪怕再微小的一件事都是值得开心的，他为什么总要沉浸在不开心当中？
他拿着鸡腿的手轻轻颤抖起来，鼻子忽然一酸，眼前竟有些模糊。
而面前的人却忽然伸出手，将鸡腿往他嘴边一推：“别太感动，这鸡腿八块钱一个呢，要感谢的话就快点把它吃光吧。”
听着她安慰的话，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已经汇聚到眼前的泪水慢慢褪去，他举起鸡腿用力咬了下去。
鸡肉口感有些发柴，味道也有点咸，但却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鸡腿。
也许是看他心情好了不少，少女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将口中的肉咽下去，缓缓说道：“晏禾。”
“你呢？”他看着面前的少女问道。
少女的神色有一瞬的古怪，但仍是说道：“我姓石，你可以叫我小石。”
“时光的时吗？”
少女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笑了一声唤道：“好，小时。”
少女见状也慢慢笑了起来，学着他唤道：“晏禾。”
这一刻他竟不再觉得地下室湿冷，反而透出了些些暖意。
少女见他脸色缓和，忽又试探着问道：“你那天……为什么会在那里？”
他面色一僵，想到家里所发生的一切，想到他们因为那个名为他母亲的女人而几近家破人亡的家，心中越发寒凉，如果能有的选，他宁可她不是他母亲，想到这里他冷声道：“没有为什么。”
少女许是被他阴沉的脸色吓到，只呆呆地点了点头，闷头吃着手里的鸡腿。
他也意识到刚刚自己过于冷硬的语气，放缓了声音问道：“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家人呢？”
他好奇很久了，她模样看着也不过才十几岁，怎么会一个人住在这种破旧不堪的地下室里，而他在这里这么久也从来没有听她说过她的家人，更没见过她的家人，所以免不了有些疑惑。
少女吃鸡腿的动作一顿，闷声说道：“死了。”
他心中一惊，看着少女低垂着头，有些不忍，想不到她年纪轻轻就失去了家人，但想着想着他忽然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的父母一起死在了那场车祸里，虽然他们没有怎么关心过他，但好歹是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人，即使他再怨他们，可心底仍是免不了一阵沉痛。
半晌，他安慰道：“节哀。”因为从来没有安慰过人的经验，一句话说的很是僵硬。
但少女也并没有在意他语气的不自然，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没事，他们死了挺好的。”
他一噎，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才合适，只能尴尬地啃着鸡腿，不再吱声。
“你家在哪里？”少女忽然问道。
他的家？那个不算家的家吗？爷爷奶奶固然很爱他，可他们的爱和父母的爱是不同的，他们的爱即使再浓郁也没有办法冲散家里甚至还有他心里潜藏着的冰冷，更何况，现在父母已去世，他更没有所谓的家了。
他摇了摇头：“我的家不在了。”
少女一愣，似是没有想到他会是这样一个回答，随后她脑袋里像是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眼中溢出些许心疼的情绪来。
他见不得这种眼神，有些嫌弃地说道：“不用这么看我，我不需要这种没有用的情感。”
“抱歉。”少女低声道，慢慢收回了视线，但随即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抬起头说道：“我上班的地方最近在招工，你要不要去？虽然累是累了点，但最起码能养活自己。”
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根本就没有在这里多待的打算，秦氏现在一团乱麻，全靠爷爷一个人在撑，爷爷已经那么大年纪了，又能撑多久？而且他一直留在她这里，对她来说也并不安全，堂叔一次没得手一定会遍地搜寻他的踪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追到这里，他贸然露面很有可能将他们吸引过来，到时候不仅是他难逃一劫，甚至少女也会遭受无妄之灾。
但面对少女真挚的邀请，他也不好扫了她的好意，最终他只能笑了笑，点头答应下来，但心中却已盘算着离开。
只是计划没能赶上变化……
堂叔找来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