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云雾渺渺,无边无际,忘忧台坐落于某处角落,背靠万丈霞光,远方神鸟啼鸣。
天帝斟了三杯茶,看向对面的易辛和花信,笑道:“喝吧,味道挺不错。”
花信握住茶杯,却没喝,眉眼间忧伤浮动。天帝了然,衣袖一挥,爽朗道:“没事的没事的,我召你们前来,便是要告诉你们此事——造化楼是前任天帝造出来的机巧,为博一线生机,她自然留了一手。白无常、风疏、余桓有法子活过来,只是需要时间,至于多久,全看各人造化。”
闻言,易辛和花信俱是一惊,不约而同道:“当真?!”
“我岂会骗你们。把你们置身于造化楼那般的险境之中,自是要有万全之法,”天帝眯眼笑了笑,“否则让你们彻底丢掉性命,我这天帝还干不干了。”
易辛和花信相视,皆从彼此眼里看到了高兴。
天帝朝二人举杯:“喏,很好喝噢,不尝尝?”
这下岂有不喝之理,花茶甫一入口,两人顿觉神清气爽,甚至清明得过了头,神思一晃,魂魄好似飞出了体内,穿过悠悠凉凉的绵云。
随着耳边一道清越鸣叫,眼前云开雾散——天边悬着一轮金乌,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一头庞然大物正在海中嬉戏。
“是那条大鱼,鲲?!”易辛惊道。
天帝缓缓从身后走来:“这是幻境,不是真的。你们唤出不同寻常的大鱼后,我便阅览了所有古籍。虽然书中没有明文记载,但根据种种推测,人、神、魔之外,或许还存在着一方天地,神秘、久远。”
“那里聚集着上古真神,或是人形,或是灵物。你们用孟婆之力,召唤了这位神明。”
花信想起什么,问道:“上一任孟婆大人,难道也是上古真神?地府建立之前,她便存在了,没人知晓她的年岁。”
“也许吧。可能曾经发生过什么事,让她把孟婆神力分成了一阴一阳两种。”天帝猜测道。
“琼火也是那方天地里的神秘人物?知道三界有难,所以来襄助?”易辛问道。
“非也,”天帝笑了,“琼火集三界善念而生,不是上古真神。是那些想要平定祸乱、拯救自己的众生,救了自己。”
天帝继续道:“芸芸众生,通过琼火的眼睛,寻到了除魔之术,向那方天地借来力量。”
鲲忽而高高跃起,遮天蔽日,水雾扑面而来,让人不得不感慨这位神灵的恢弘庄严。
跃入海面后,鲲沿着日光溯游而上。远处,金乌中央似有一点,隐约似人形,鲲发出清越的长鸣,仿佛对那道人影欢呼。
云雾再度聚拢,神魂归位,众人坐在忘忧台上。
“大事已了,你们各自归位吧,前尘已尽,千万不要自扰。”天帝一饮而尽,对二人眨眨眼,化作灵光散去,走得很是潇洒。
易辛和花信对视一眼,笑着松了口气。
……
清风山脚下,花信拉住带她逛来逛去的易辛:“你不用照看祁不为么?他还昏迷不醒。”
易辛面上露出清浅的笑意:“你马上要回地府了,难道来人间一趟,自然要好好转转。医士说过,祁不为并无大碍,就是灵力耗尽,昏睡着自我修养呢。”
她又道:“何况我们把他身上的魔气拔尽了。山庄上下会尽心尽力照顾他,少我一人没事的,反正他也不知道。”
易辛说最后一句时,声音悄悄地,显得有些俏皮。
好好把镇子走完一遍后,两人坐在馄饨铺里,花信由衷道:“你在此地生活了那般久,竟还能发现新的乐趣,好厉害呀。”
此事说来话长,易辛重生过,又得祁不为补魂,如今大战结束,仿佛是第三次重生了,自然热爱平和安定的一切。
但她没有说出重生之事,花信也默契地不问。易辛笑道:“除掉雾月,就像劫后余生,清风山和这个镇子,都像新的了。”
新的?花信在心中呢喃,这时,忽然起了阵风,卷着几瓣花落在桌上,漫开一股馨香。
“那墙后居然长了一株那么大的树,之前没留意呢。”易辛抬眼,惊叹道。
花信循声回头,只见一株大树掠过高墙,枝头缀满繁花。墙下聚着三三两两的人,皆仰头赏花,面上即惊又喜,似乎平日都没发现它。孩童们在花雨下打圈圈,言笑晏晏。
那院墙看着有些年头,行人说院子已经荒废了,未曾想里面生机盎然。
千里之外,当年的宫墙依然矗立,可已不知改朝换代过多少次。她的国没了,风疏当年打下的江山也更迭了,如今又是新的皇帝新的朝代,只有春花杨柳长了一年又一年。
过去种种,皆消散在岁月里,那满树繁花,却是新生。
“客观,您二位的馄饨来喽。”
摊贩老板拉长了调子,脸上堆着笑,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便上了桌,绿莹莹的葱花点缀其间,增添了它的品相与美味。
“吃吧,很好吃。”易辛把调羹递给她,便低头舀了勺鲜美的汤,面上的笑意似乎与食物一样,暖融融的。
花信吹凉了馄饨,咬下半口,皮薄馅美,而且——没有那么苦了。她吃下另外半口,再回首看那棵树。
花开了,很好看;沧海桑田过后,活着,也很好。
“日后若得空,可以来寻我,也可多来人间走走呀。天南海北,美食很多,我也有好多没尝呢。”易辛说道。
“好。”花信笑了。
两人又欢欢喜喜地玩了几日,花信便回地府处理事务了。恰好,第七日,祁不为终于醒了。
山庄早被天界的法器修缮完整,恢复如初。祁不为睡到如今,人虽醒了,嗓子却还哑着。
等他神识清醒些,易辛便把天帝同她交代的事都说了。得知众人还有生存之法,祁不为显而易见放下心来,心神一松懈,立即又睡了过去。
翌日,他才真正清醒。
祁不为正用拧干的巾帕擦脸,擦着擦着,似乎把脑中的浆糊都洗掉了,一下子想起自己爹娘来——爹娘没死!他们成神了!在天上活着!
他立马走到易辛身边,呜呜啊啊地比划着,语句囫囵不清,但看来有些着急。易辛跟着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祁不为却是摆手,想起什么马上走到桌案边,刷刷一通写,然后让易辛来看。
——我爹娘呢?
易辛刚要开口,恰逢祁有为来看望二人,打眼儿便发现了桌案上的字,说道:“回去了。”
“神仙与凡人不可密切交往,跟着天帝一起回上界了,”祁有为无奈道,“谁叫你昏迷不醒了呢。”
祁不为愣住,好似反应不过来似的,落寞迅速爬上那张脸,眉眼和肩膀一起僵着,没一会儿又想通了似的。
没事,爹娘好好的就行。
易辛看看这对姐弟,还是伸手摸了摸祁不为胳膊:“他们很挂心你的,这伤口也是徐夫人帮你包扎的。”
祁有为附和道:“就是就是,爹亲自把你从广场背到院子里,还一直说你长成大伙子了,变重了呢。”
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轻轻吸了吸,点了个幅度很小很小的头。
“走了走了,大中午的,去我那吃个饭。”祁有为说道。
走在山庄里时,祁不为发现此地空无一人。他拉着易辛的手,指指空旷的地方,又指指他们三人。
易辛点头:“当时避险就把人遣散了,现在暂时还没叫他们回来,等过些日子再着手此事。”
祁不为不置可否,跟着易辛和祁有为慢慢踱到了另一处院子。
方入院门,饭食烟火气扑面而来,大锅里呛着油,把辣椒味烹出来,又香又刺激。
祁不为有些疑惑,庄里没人,那谁在厨房?难不成是……花信?
忽然屋内传来拖长语调的声音:“祁连山——你那菜炒完了没啊?手脚能不能麻利些!”
话音才落,后厨又传来另一道声音:“好吃的东西就是要花心思费功夫,若你饿了,就先盛碗鸡汤。”
“切,性子慢就性子慢,还那么多借口。”徐晴岚坐在椅子上摇头晃脑阴阳怪气。
徐晴岚随后撂下手里的花生米,走向门边:“我去看看我儿子,怎么还不来。他小时候可不像他爹那样温吞,可别长大了反而像了——哎哟!”
徐晴岚刚走到门边,忽然感觉有什么撞了上来,及时止步,短促一惊,再定睛一看,可不就是自己方才念叨的祁不为。
细看时,只觉祁不为几乎要哭了,呼吸也起起伏伏。
徐晴岚唬了一跳:“啊,怎么了这是,伤口痛得要哭了?”
祁不为不说话,直接抱住了徐晴岚。
徐晴岚不知他们来时发生了什么,只当祁不为撒娇,嘿嘿笑着:“你长好高了,都比我高出一头了。”
“是啊,看起来比爹都高了。”做完最后一道菜的祁连山端着盘子走来,恰好看见娘俩这一幕,笑呵呵地感慨着。
祁不为松开了徐晴岚,转头又把祁连山抱住了。
徐晴岚抿嘴笑笑,又朝院门口的两人招手:“有为,易辛,快来吃饭了!”
一顿招呼后,众人纷纷落座,祁不为却突然起身,好像屁股被针扎了似的,然后怒指祁有为,口中叭叭叭叭的,谁也听不明白,最后还激愤地朝她扔花生米。
徐晴岚抬手就往他后脑勺上削了一下:“别嗯嗯啊啊的了,不准说话。伤还没养好!安分当个哑巴!”
祁有为对他那吃瘪了的弟弟摇头晃脑,笑道:“这不是给你个惊喜嘛。”
易辛低头憋笑,恰好徐晴岚把一碗鸡汤放在她面前。徐晴岚摸摸她面颊:“你怎么总不长肉,多吃点。长不了肉就多长点力气。”
“好!”易辛笑弯了眼。
一切都欣欣向荣,这顿饭也吃得其乐融融。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几日之后,祁连山和徐晴岚就返回天界了。
他们知道会有这么一日的,所以格外珍惜还能相聚的日子,最后离开时,也好好地互道珍重。
留在尘世中的凡人,还需要好好生活。
山庄逐渐步入正轨,人慢慢回来了,祁有为再次担负起庄主的责任,祁不为继续养伤。
易辛不想浪费一身神力,便向地府提议,和花信轮值。如此一来,花信也可趁着休沐时节,来人间走走。
这一日,祁不为坐在山庄门楣下,远处山峦起伏,青黛苍蓝之色沿着峰脊晕开。路口处,走来一道人影,从豆灯似的大小慢慢变成让他思念异常的女子。
易辛有些惊讶,走到祁不为身前:“你在此地做什么,天还没亮呢,不睡觉?”
祁不为拉着她的手晃了晃,笑道:“你说今日轮值回来,我便来接你了,等你一起看日出。”
易辛嘴角漾开笑意,挨着他坐下。两人一对视,便开心而温情地抱在一起。
祁不为枕着她的肩,声音不高不低,仿佛耳鬓厮磨:“你这一去,便是好几日,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特别想。”
“如今去地府,可还会怕那些鬼怪?”
“不会了,地府秩序井然,比人间妖怪昼伏夜出的地方还安全呢。”
“地府有相貌绝佳的鬼吗?”
易辛笑出声:“做什么?”
“怕你被蛊惑走了,丢下我。”
“他们要去投胎的,我跟着走什么?”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不知不觉中,便到了日出时分。
太阳从山头升起,金光穿云而出,落在二人身上,璀璨温暖,晨雾转为幽蓝,渐而消散。
“我们成亲。”
两人看日出时,祁不为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好啊。”易辛答应得很快,偏过头去看他,落入他漂亮的眼睛里。
两人婚期定在开春。
光阴转瞬,很快就到了除夕。
易辛和祁有为并几名侍女正裁纸贴窗花。
外头北风呼啸,砰——!窗户都吹开了,寒风一卷,桌上的剪纸漫天飞舞,还有些刮到屋外去了,室内顿时一片短促惊呼,措不及防间,又添上几分笑闹。
几人一边笑,一边去外面捡纸。
北风似在和她们玩闹,要么把窗花吹得老高,要么就在她们手边,刚要够到就顽皮地卷走。院子里全是咋咋唬唬的笑声。
易辛追着越跑越远的窗花,眼见要飞高了,连忙跳着往上扑,偏偏斜风一过,它陡然转了个方向。她也跟着一转,忽然就停在了来人的怀里,窗花也被他轻轻抓住了。
祁不为方走入院子,一看这么闹腾,笑了笑,把剪纸递给易辛:“门窗关紧些。”
易辛接过,仔细看看有无破损,边回道:“关紧了,风太大了。”
“知道风大还不披着大氅出来。”祁不为顺势接话,再把身上的大氅取下来披在易辛身上,替她仔仔细细地系好绳结。
“没事的,马上就进屋了。”话虽然此,但易辛还是低头用下巴蹭了蹭领口舒适光滑的皮毛,上面还覆着祁不为的体温。
祁不为在大氅里寻到了易辛的手,指尖受冷风一吹,有着薄薄凉意,但掌心很温暖。
两人正说着小话,那厢祁有为也抓住了剪纸。
那一瞬,她微微愣住了。不知是谁剪着玩儿,竟裁出了一个纸人。纸人方才差点掉进水坑里,好在祁有为眼疾手快施了个法,但脚还是沾湿了,显得皱巴巴的。
看了须臾,祁有为又施法划过纸人的双脚,水渍消失。她抬手伸向空中,风起时,将那张喜庆的小纸人带向了天地之间。
夜间,山脚上灯笼火红一片,镇子上炮竹声不绝于耳,远远地飘上了半山腰,又乘风向上,好像点燃了夜幕里的烟火,绚烂璀璨。
席间一派热闹,祁有为身居主座,举杯祝词,向宴席上的各位表达祝福。
“恭贺除夕!所有不好的都留在去岁,新的一年,平安喜乐!”
易辛和祁不为举杯相和,其余弟子、管事、仆从侍女等都纷纷应和。
吃过饭后,大家互相玩闹,喝喝小酒打打小牌,一起守岁。
到了最后一刻,众人不约而同地大喊一声:“除夕了,新年快乐!”
祁有为率先给易辛和祁不为封了个大红包:“来来来,最后一次红包了,等来年成婚了就没得啦。”
刚一发完他们的,底下的人便闹哄哄一窝蜂涌来上来。
“我的呢!我的我的!”
“我不成婚!我还能得!我明年也不成婚!”
“庄主师姐,我要最大的!我年纪最小!”
祁有为笑骂的声音很快就被这群人淹没了,祁不为拉着易辛从人群里挤出来,偷偷溜回了自己院子。
一路上,夜幕里花火不断。
等他们进到院子里时,天空竟飘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仿佛绒花。
易辛十分惊喜:“下雪了!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寓意!”
她仰头看雪,雪花落在脸上时冰冰凉凉,仿佛轻柔的吻。她又伸手去抓雪,摊开掌心时,只剩一点晶莹,瞧不出更多模样了。
祁不为见她玩得不亦乐乎,情不自禁从身后抱住她,蹭了蹭那柔软微凉的耳廓,心中全是满足。
易辛侧头笑着看他,祁不为便低头亲了亲她侧颊。
还是不一样,雪花凉凉的,但祁不为的吻是温热的。
易辛忽然问道:“从前你睡觉时,为何喜欢开着门?大冷天也开门。”
祁不为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易辛问的是前世。最后那段时日,他确实喜欢开门入睡。
“如果关了门,就没什么声音了,会有种被遗弃在世上的感觉,”祁不为说道,“开了门,能听见外面的动静,刮风、下雪、还有你。”
“但现在不用开门了。”祁不为低声笑道。
他的爱人、亲人都在这里。大家都好好地生活在山庄里。
易辛转过身来抱住祁不为,仰头亲吻他的嘴唇。他也低下头,心满意足地环抱住易辛。
绿萼梅又开了,生机盈盈。
两人站在树下,温暖而缱绻地亲吻着。
头顶雪花淋淋,仿佛白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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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他各种折磨、蹂躏。
他各种负隅顽抗,最后实在没招了,开始一边恨她,一边祈盼她高抬贵手、垂怜垂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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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点碎碎念,嘿嘿。
完结上一篇文的时候,觉得有点对不起配角,塑造得比较NPC,功能性太强了。
这次改进了一下,虽然不知道我是不是做到了让每个角色都有记忆点,但我尽力尝试啦。如果做得不好,以后也会继续努力滴!
依旧很感谢各位读者朋友们,感谢你们看文,感恩每一条评论!!!给大家比个心哈哈哈哈哈哈。
上篇文因为身体原因断更过,这次正文全文存稿来的,希望给了小可爱们还可以的阅读体验~
同样也希望,这篇文让你们开心过,嘻嘻!
最后,祝福各位小可爱们天天开心!
期待下一篇文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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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二十四章